第154章 盤外一步
「是,大哥...」
徐惟學低頭應著。
自隨王直入海為寇,本意是要過大秤秤金、大塊吃肉、大手抓娘們的快意生活,哪想到海上比村里規矩還多。讓他聽大哥的話倒沒什麼,但他不想給旁人低頭哈腰。
心裡念叨著:「真不知道大哥怎麼了...
王直的另一個左膀右臂葉宗滿則看得更深切。
他看出王直志不僅於此,既然是做了匪寇,那就要做到像許老黑那般的大海寇,不僅和水面上的人做生意,還要和地面上的人做生意,甭管穿什麼皮戴什麼帽,只要給錢就與他貿易。
確實如葉宗滿所想,王直不想做個只會燒殺擄掠的匪寇,不過,對於王直而言,把成為許老黑那樣的大匪定做目標,還是小了。
王直帶著二位兄弟穿過各形各色的人群,島上魚龍混雜,穿什麼的都有,甚至還有著紵絲的,這種面料是富貴之人才被允許上身。海上講究叢林法則,哪怕什麼不做,也要先把實力亮出來,讓別人招惹你前先掂量掂量值不值。
穿過一片帶著胭脂香的花柳地,來到艨島西面,此處人跡罕至。
「老吳!」
王直看到熟悉的身影,哈哈一笑迎上去。
「王老大。」郝師爺手下老吳抽了抽鼻子,同樣笑容滿面。
二人瓷實的抱了一下。
見到王直後,老吳心中忌憚,此人比上回見又沾了不少血氣!
老吳常年走南闖北,剪徑的狠角兒遇到過若干,王直生個莊稼漢模樣,卻透出讓人心肝發顫的畏感。
王直認真問道:「老吳,怎麼回事?急急忙忙把我從倭島叫回來。」
老吳回道:「與你講實話,此行打算把你叫到寧波府,有人要見你。」
聞言,徐惟學立刻炸了,「去寧波府?大哥!千萬不能去!準是抓我們的!」
葉宗滿跟著開口道:「老吳,咱們不是合作一次兩次,你也知道我們是寇,來島實屬不易,再讓我們去寧波府...未免太難為人。」
徐、葉二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王直攔住,有些意動道,「是郝老闆嗎?」
老吳搖搖頭,郝仁怎麼可能來這,:「不是,是我上頭的人。王老大,小徐,老葉,你們想多了。我們老爺就是怕你們擔憂,所以讓我來島接大傢伙。你們算算,咱們合作這麼多次,光錢糧就支出去多少?你們在海上小有威名不錯,但抓了你們恐怕得到的還沒支出去的多,帳你們要算明白。」
徐惟學啞口。
葉宗滿捋著下巴鬍子。
他們實在沒錢,不然絕不會平白受郝老闆的恩情,買下兵服的錢是他們搶的,因不守規矩,整個海面叫得上名號的大寇全在懸賞王直。沒有郝老闆支的糧,他們根本跑不上倭島。
在倭島,王直一行人登臨福江島,見到了本地大名宇久盛定,二人相談甚歡,宇久盛定放話要給王直再引薦一個關內大名,卻遲遲沒有音訊,之後就接到了老吳的消息,王直當機立斷折回島。
只是葉宗滿一直不明白,背後的郝老闆,如此出錢出力,到底想要什麼?
王直瞪了徐惟學一眼,又對老吳道:「老吳,我們去。郝老闆對我有大恩,從來沒有人這麼幫過我,他是第一個。要是忘恩負義,我王直成什麼人了?」
老吳面露不快的點點頭。
王直摟過老吳,大笑道,「走!坐我們的船!」
王直的船在海上漂泊正好三日,不多不少。通常情況兩日就能到寧波府,可王直一路上沒少磨蹭,走走停停,於第三日午時抵達寧波府近海。
前益都縣令、郝師爺的狐朋狗友沙明傑一早等在岸上,王直放下艘小船,帶著老吳親自來迎他。
把沙明傑接回船上後,王直大擺酒宴迎接。說是「酒宴」不過是為借名裝闊,其實沒什麼能拿出手的酒菜。
酒是沒名字的家釀,倒進碗裡各種雜質如水中小蜉蝣一般晃蕩。每人面前是兩碟菜,一碟為法制鯉魚,是將各種咸、辣料塞進魚腹里泥封,做出的魚算不上好吃,唯一的好處是可以存放數月;另一碟菜叫榧子肉,菜名裡頭帶肉字,卻和肉一點不沾邊,是將榧樹種子曬乾生炒。
沙明傑環顧周圍,王直手下三十餘人餓得個個面黃肌瘦,處境極差。
見老吳的「上頭人」在打量,葉宗滿忙開口點透。
「這位大人是當官的吧!」
沙明傑呵呵一笑,沒說什麼。他同郝師爺廝混二十年,扯虎皮當大旗窮裝的本事是一絕。不說比說還唬人,頓時眾匪寇心中都在揣測。
聞言,徐惟學不敢橫了。
他就怕當官的。
「王直?還是汪直?」
沙明傑唰一下起范,面無表情的將酒拿到一旁。
「大人,還是叫我王直吧。」吃人嘴軟,拿人手短,王直恭敬開口,「酒菜實在拿不上檯面,叫您見丑了。」
說著,抬手叫葉宗滿抱來一個銅釘箱子送到沙明傑面前,沙明傑勾著手指把箱子倒著揭開一條縫兒,隨後笑著搖搖頭,推開銅釘箱子。
「王直。從艨艟島到寧波府只要兩日,為何耗費三日?」
「沙大人...」坐在沙明傑手側的老吳正開口解釋,被沙明傑瞪了一眼,連忙收聲。
在場的海寇看在眼裡,也不由跟著坐正。
往常他們只和老吳打交道,與老吳算是平起平坐,今日來了個更大的,這一眼不悅好像落在他們自己身上了!
王直面露尷尬,「沙大人,是我的不對。」說著,提起酒缸咕咚咕全喝下。
徐惟學在旁看著,不敢吱聲,只能腹誹道:「大哥這是怎麼了?見到當官的像耗子遇到貓呢?」
徐惟學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竟勞沒味兒的磕。
見沙明傑沒反應,王直又拍開一壇,咕咚咕咚喝下,沙明傑還是不開口。王直拉過第三壇時,沙明傑的食箸往下點了點。
「行了。」
用食箸分開法制鯉魚的魚肉,夾起一小塊放入口中。
王直不由心生敬意。
葉宗滿看懵了,他以前給廣東巡撫做過事,有這腔調的官員俱是三品以上,不,三品大員都沒這個范!
王直打了個酒嗝,站起身提著酒罈,「太爺,前兩壇是我和您認錯,這一壇我想和您交個朋友。」
「嗯,」沙明傑使鼻子發聲,拿起酒碗沾了沾嘴唇,王直竟莫名心生感動,灌進第三壇酒。
老吳哈哈大笑:「這位是跟著老爺混的沙大人,至於是何官職我就不說了。沙大人,他們就是了。」
聞言,在場眾人無不驚駭。
葉宗滿順著自己的猜想繼續推測:「眼前沙姓老爺看著最少是三品往上的官員,本以為他們與郝老闆合作行事,沒想到他和老吳一樣,都是下屬!郝老闆到底何方人物?!」
王直偷偷觀察沙大人的表情,沙明傑臉上沒有絲毫不快,儘是理所當然。
對素未謀面的郝老闆,一眾海寇內心更怵。
沙明傑用清水漱口後問道,「聽老吳說,你這船海寇用得都是鄉勇,你人講義氣,把村裡的家眷都帶出來了,他們人呢?」
葉宗滿忙開口打圓:「沙大人,這事是這樣的...」
王直打住,「實不相瞞,村裡的鄉親都留在了倭島。」
沙明傑手指一動。
船上的氛圍瞬間緊張起來!
通倭是大罪名,光憑這一句話,足夠整船人掉腦袋!
沙明傑不吱聲,周圍也靜得出奇,海上吹拂的風聲一併消失。沙明傑皺眉看著另一碟榧子肉,好像菜裡面有啥大學問似的。
徐惟學壓抑得手腳發麻,他受不了這個,還不如都抄起傢伙和官兵殺個你死我活!
王直振作精神挺直後背,等著沙明傑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海風吹開了一圈漣漪。
沙明傑緩緩道:「這麼說來,你是去過倭島了。倭人見利忘義,光靠兵服只能糊弄些下等武士,稍厲害的武士都掌握在大名手中,恐怕他們壓根不會見你,哪怕是見了你,你也沒有給他們辦事的資格。」
葉宗滿長舒一口氣,不知不覺間發現,手心攥滿了汗。
王直心中半喜半驚,喜的是對通倭之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驚的是沙明傑對倭人極了解,大名宇久盛定遲遲不引薦,還不是因為自己份量不夠麼。
王直肅聲道:「請沙大人賜教。」
「倭人崇拜強者,你夠強,他們就服你。」沙明傑緩緩引出下文,「只搞幾件兵服算不得強,這樣吧,正好老爺給你們準備了物件,也算有個用處,你把這東西賣出去,之後的事自可水到渠成。」
海寇們面面相覷,什麼物件能有這麼大威力?
王直已至窮途末路,一文錢難死英雄漢,聽到背後的郝老闆有法子,連忙起身迎到沙明傑旁邊,作勢要攙扶。沙明傑伸手一擋,示意自己起,剛要起來怎料腿上沒勁兒,被王直半空中抄起扶住,沙明傑嘴唇沒有血色。
王直開口道:「海上顛簸,勞累沙大人了。」
「是啊,」沙明傑回道,「久居京城,一輩子沒來過幾次海上,要不是老爺要我來,我還真不來呢。不必叫太多人,四五個能使力的就成。」
「明白。」
王直叫上葉宗滿、徐惟學,還有兩個用著順手的弟兄,扶沙明傑上小船。沙明傑見老吳原地不動,招呼道:「你不回去了?」
「哦,啊!來了!」老吳回過神跟著上船。
順著沙明傑指的方向,小船靠了過去,葉宗滿看清眼前大船上的標識,驚呼道:「是漕船!」
沙明傑笑笑:「放心,船上沒官兵,是用來拉那物件的。」
葉宗滿眼睛瞪大到極致!
他做過官知道內情,不是隨便來個二品大員都有調動漕船的實力!漕船只能在朝廷規定的水路上走,用漕船拉別的物件...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除非你是當今天子!才能這麼使喚漕船!
可...可這漕船就在眼前...
怕王老大等人不知道眼前漕船代表什麼,葉宗滿忙要回頭解釋,見王直等人面上大驚失色,他便啞住不說了。
說實話,連沙明傑都被嚇到了。
心中嘀咕,「這小子在京城認了幾個爹啊?夏言一個爹還不夠,這是又認上了?」
一行人上船,船上果然一個官兵沒有。
沙明傑大大方方走在前頭,帶王直來到底艙,一整個本該貯藏漕糧的底艙只放著一個四方物件,底部四角用繩扣固定住,上面蒙一大塊赭布。
王直一眾泥腿子屏住呼吸,老吳在旁看著,心中升起一種怪異的感覺。
王直這幫人好勇鬥狠、兇狠異常,對於常人而言,他們如洪水猛獸一般,可當他們到「權力」面前時,又顯得如何渺小。
沙明傑揭開巨大赭布。
「嘩!」
沙明傑看向葉宗滿問道,「認得嗎?」
葉宗滿搖頭:「不認得。」又補了一句,「見都沒見過。」
「呵呵,創金細鉤方角龍櫃,宮裡用的,可惜多了片水漬,其餘全是一等一的品相。
王直,這夠你做汪直嗎?」
王直立刻應道:「但凡郝老闆有用到的地方,王某赴湯蹈火!」
沙明傑比了個數字:「不管你如何做,老爺說不得少於這個數。」
葉宗滿正想脫口而出,想到恐怕沙大人要的價比自己想的巨大數字還要大一圈,又把丟人的話咽回去。
王直:「明白!」
沙明傑一擺手:「還有些糧食,夠你們吃得,全拉走吧。」
王直拉著方角龍櫃的小船在海面上漸行漸遠。
沙明傑終於扛不住,顫聲道:「老吳!這是群亡命之徒啊!我再不想和他們打交道了!」
「我看你把他們唬住,還暗自佩服你呢,合著你全是裝的?」老吳扶住沙明傑。
「廢話!是師爺教我說得這些話!他說如果能在一個人狗屁不是的時候嚇唬住他,以後不管他多厲害,還是會怕你。我也不知道他哪來的歪理。」沙明傑後怕,「我真怕王直一刀砍死我!要不是欠師爺一條命,我早跑了!」
老吳嘆口氣:「要等他們賣了貨,我們才能回去...明傑,我總覺得他們與尋常海寇不一樣,不知王直到底要做什麼。」
「愛他娘幹啥幹啥!關我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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