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朱家自有法度
今時是個吉日,宜喬遷,是嘉靖住進仁壽宮的頭一天。
仁壽宮頂三個永壽宮大,入宮處通鋪猩紅色洋,洋罽織繪黼黻花紋,黼為「斧」形圖案,黻則為繁體的「亞」字形,紋飾炫目複雜,看著叫人暈眩又心生敬畏。
嘉靖深吸口氣,入鼻滿滿新木芬芳,物不如新,人不如舊。
在西苑挖空心思新建起的行宮讓嘉靖心情大好。
銀邊几案上鋪滿摺子文書,搬進新行宮讓嘉靖想起來不少事,其中一件首當其衝:
朕是個皇帝,朕要批摺子。
兵部會推翁萬達任總兵官的摺子放在最顯眼處,這封摺子紙腳已被翻折的不平整,一旁黃雲緞上的玉碧翠羽錯寶筆架供著用來批珠的天子御筆。
筆和摺子不過一掌之隔,硃筆落在摺子上,翁萬達任總兵官的事才算允了。
可這一掌之隔有時比天塹還要長!
萬事萬物懸在一個批勾上。
除了兵部推薦翁萬達的摺子外,所有和翁萬達有關的摺子均被司禮監找出來,放在嘉靖觸手可及的地方。
翁萬達的履歷不可謂不光鮮。
嘉靖五年進士,卻在戰場立功上進。
嘉靖十三年任梧州知府,此地是漢胡雜處之地,漢民胡民時常相互攻殺,翁萬達就任後,僅用四年功夫,被譽為「治行第一」。
去年報捷的安南之戰,毛伯溫對其讚不絕口,稱其為「班師論功,翁萬達功居第一。」
就連之後的張居正對其也不吝讚詞,說翁萬達是世宗時邊將首魁。
此人是天才公認的天才。
人中龍鳳中的翹楚。
從來不當第二,被別人心服口服的許為第一。
按理說,兵部推薦這麼一位天降猛人為大同總兵官,不需有任何遲疑,閉眼批就是了!
可嘉靖卻一反常態,看這些摺子時,天子御筆從來沒在筆架拿下來過。
嘉靖聲音小到微不可查,「呵呵,凡事要爭個第一。」
「萬歲爺。」尚食監大璫穿著曳衫,端著一大個食盤候在宮門外。
「進來。」
「是,萬歲爺。」
若能用尺丈量,會發現太監每一步走得大小相同,碎步搓到几案側面,側著身子將食盤放在几案上,几案上儘是摺子沒個空處,太監便把食盤搭個几案邊角,再用全身力氣撐著食盤。
盤上四菜一粥都不冒熱氣,有說道喬遷第一天不點火吃冷食,不讓「紅火」散去。
再看盤中餐,說道更多,發糕取「發家」,魚取「有餘」,雞取「吉」,豆腐取「兜福」,再有就是嘉靖愛吃的冷粥。
嘉靖摺子看得入神,不知多久,見太監還在托著食盤,方抬手攬了攬摺子,「放上來吧。」
「是,萬歲爺。」在宮內呼風喚雨的尚食監大璫琅被馴的如三歲小兒。
嘉靖裝著豆腐的金龍文盤挪到面前,取出食箸,夾起一筷放入口中。
「嗯,豆腐,你可知豆腐是如何來的?」
尚食監太監當即回道:「回萬歲爺,豆腐是漢朝淮南王劉安所作。」
「在何處作的?」
太監搜腸刮肚,拼了命才想出:「是在八公山煉丹時意外所作。」
「你知道劉安做了什麼事嗎?」
尚食監太監啞住。十二監中司禮監受嘉靖提問最多,平日裡各種雜書都要看,而尚食監做好飯菜就成,今日不知嘉靖怎麼了,抓住他問個不停。
尚食監太監額頭一片細汗,心裡嘀咕:「我要是知道這麼多,我去科舉好了,還來做什麼太監?」
「回,回萬歲爺,奴才不知。」
「唉,」嘉靖失望的長嘆一聲,「你們這群人,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讀書又不求甚解。朕告訴你,淮南王劉安造了漢武帝劉徹的反,兵敗自殺,落得雞飛蛋打的下場。」
尚食監太監哪裡敢接這話把子,他更不明白為啥要說這事。
嘉靖喋喋不休。
「劉安崇黃老之學,好煉丹,又是個王。」
尚食監太監猛地低下頭,把臉生硬的往宮門一扭,不敢再看萬歲爺。
「他鬥不過劉徹,因劉徹是王、霸雜之,儒、法、道並行,一招能打得過三招嗎?」
嘉靖揮揮手,見太監沒反應,皺眉道:「下去。」
尚食監太監如釋重負:「是,萬歲爺。」
逃似的快步退出仁壽宮。
嘉靖細嚼慢咽,每口要嚼夠四十九下方咽肚,細看著翁萬達上奏的治疏,此治疏上了兩年,嘉靖今日把這份摺子撿出。
翁萬達治疏堪比范仲淹的那道《答手詔條陳》,俱是強國改革之言,唯一的差別是,范仲淹側重吏治,翁萬達側重邊防。
翁萬達要在九邊重建城牆、烽火台,將九邊打造成如萬里長城般的軍事要塞。
看過這摺子的人,無不會被翁萬達所言感染,好似真這麼做了,一定能防住韃子。
唯獨嘉靖眼眸清冷。
話好說,事難辦。
嘉靖看到不是戍邊、不是烽火台、不是城牆..
是白花花的銀子。
是錢!
若真按照翁萬達說的搞,要花去多少銀子?!
數以千萬計!
不要忘了,今年的國庫還虧空七百萬呢。
里外里差出多少?錢從哪來?
擢拔誰上任意味著認同其政見。
許翁萬達任大同總兵官,即是要開始將財政大規模向邊塞側重。
但,今時的嘉靖與去年的嘉靖大不相同,將父興獻王的神主挪進祖廟,讓嘉靖即位後第一次獲得了「名」,而帝王的「器」嘉靖早用得已入化境。
有名,有器。嘉靖不想花錢,駁回翁萬達的任命就是,還在猶豫什麼呢?
「小時候,我總想要街上賣的糖人,後來有人給買了,拿到手裡後我發現,也沒那麼想要了。後來我又想做大官,真做了以後,我發現其實沒那麼好。
這讓我想通了一件事,谿壑可盈,是不可饜也。」
郝師爺的眼睛被蒙著,回了句:「緹騎大人高見!」
安靜許久,那人問:「你怎知我是錦衣衛?」
「聞到血味了,大人的嗓子又不發尖,自然是錦衣衛。」
陸炳細細瞧著上坐著的人。
長相平平,平平無奇到這張臉誰都見過一次卻總記不住,是其貌不揚的長相。
陸炳本沒把要拿的這人當回事,現在卻嗅到些不一樣的意味。
回過味來,陸炳才注意到,此人身上處處反常。
最反常的是,他猜中是錦衣衛,卻絲毫沒有懼意。陸炳見過太多嘴上說著不怕死,稍微上些手段就嚇得屁滾尿流之人,陸炳也最厭惡這些沒骨氣的廢物。
「你猜中我是錦衣衛,那你知道錦衣衛的手段嗎?」
郝師爺連連搖頭:「小的不知。」
「呵呵,給你說兩個。
第一個叫站樁...」
郝師爺欠的,生怕陸炳話掉在地上,還當上捧哏了,「站樁怎麼說?」
陸炳瞪了郝師爺一眼,郝師爺似看著了,忙閉上嘴。
心裡罵了句:「假正經!」
「站樁是讓你站在那,四周按你的身形打上板子,在板子裡人只能筆直站著,蹲不下腿,也彎不下腰。人有三急,頭幾個時辰還能憋住,等過了勁頭,你只能往下拉尿,不到兩天,屎尿會沒過腳,然後你的腳開始發爛...」陸炳說得陶醉。
「啊!」郝師爺立馬尖叫一聲,「大人!千萬別這麼招呼我啊!您問啥我說啥!」
瞧郝師爺沒骨氣的樣兒,陸炳眼中閃過厭惡。
「第二個是鼠刑。
在胸前扣個鐵桶,鐵桶里放幾隻老鼠,再用火燎鐵桶,鐵桶燙了老鼠會拼命逃跑,它們沒地方逃,只能拼死往你皮肉里鑽。」
郝師爺帶著哭腔:「大人,有沒有美人計啊?我就能受得住這個。」
郝師爺眼前的黑布被拽掉,陸炳見這人真哭了,沒忍住踢了郝仁一腳。
郝仁假摔出老遠,因不適應光亮,眼中淚水更多,眨巴半天眼睛才看清周圍,一道四周閃著光絨的身影走來,郝師爺忙閉上眼。
「大人,我沒看見您長相,您別滅口!」
陸炳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嗤」得氣笑。
「楊最、夏言這等人我最敬佩,像你這種貪生怕死的人,我最討厭。」陸炳摩挲繡春刀柄。
他近來煩躁得很,因他有些日子沒進宮了。嘉靖對其下命令皆通過派人傳話,陸炳本來沒往那方面想過,時至今日,他又沒法不想..
他失寵了。
自李如圭入京後,陸炳回護李如圭,他便失寵了。
嘉靖這次傳給陸炳的命令更是奇怪,把這個牙商抓住,又不得傷他,審問出一件事就好。
陸炳實在懶得與面前軟弱之人浪費時間,唰得拔出佩刀,扎在郝仁身前地上,「你是怎麼賣出龍櫃的?」
郝師爺立刻回道:「是從海上賣的。」
果然。
陸炳皺皺眉頭。
郝師爺心中頓悟。
原來是這樣!
朝廷搞錢的法子有三條不假,分別是民、官、商。可明朝這特殊的時期,還有個非常規的搞錢法子,海貿!
「你是夏閣老的人?」
「是。老爺器重我,他兒子叫進之,我這字也是進之。不僅如此,老爺還許我做大官呢!」
陸炳眉頭緊鎖。
這些事他都調查過,眼前人所言不假,可奇怪的是,陸炳如何都沒法把腦中預設的形象和眼前人對上。
夏言器重的人,該是和夏閣老差不多吧,眼前這潑皮般的人物,夏閣老會器重?
或是這人是裝的?
陸炳掃了眼郝仁的手,他知道郝仁此刻手裡握著把沙子,心裡正猶豫著用沙子迷住他眼睛,好趁機逃跑,這麼潑皮無賴的手段能是裝出來的?
不對,這就是個潑皮狗才。
陸炳下了判斷。
「夏閣老器重你什麼?」
前頭都是例行公事的問話,沒有一點感情,輪到這個問題,竟帶上一絲疑惑O
郝師爺心中感嘆,老爺,你在大明官場上可真有魅力啊,遍地都是迷弟。
「這我就不知道了。」郝師爺搖搖頭,此事涉及到嘉靖了。
「你在撒謊。」
陸炳一眼看穿。
郝師爺一陣齒寒,娘的,此人眼力比楊博和嚴胖子還要恐怖!
「額,老爺許是看上我能琢磨大人心思?大人!我真不知道啊!我現在回去問問老爺行不?!」
「海上的線是你的還是夏言給你的?」
陸炳又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語調。
這個問題一出,郝師爺最後缺的一塊拼圖拼上了!
抓得不是自己!是夏言!
「是我自己找的。徽州遍地匪寇,我就資助了一股,他們又和倭島搭上了線,這才賣得出去。大,大人?」
再沒動靜了,郝師爺眯起眼睛看去,周圍一個人都沒有,入眼深山老林。
郝師爺爬起來,臉上儘是憂慮,「娘的!來不及了!
楊博、高拱,你倆誰幫夏言過關都行啊!」
夏府東暖閣楊博叉手而立:「夏閣老,他說以不變應萬變,我覺得不該找他。」
夏言面無表情,臉上難掩倦色。
他才是桂樹生於泰山之阿,上有萬仞之高,下有不測之深。
夏言喃喃道:「高福過關了。」
嘉靖雷霆之勢抓了郝師爺。
是給三人設的關卡,夏言,高福還有..
楊博微愣,瞬間體悟到夏言的話中深意,高福瞞著夏言做事,所以高福過關了。
楊博捏緊拳頭。
因與郝師爺走得近,楊博和高拱開始意識到了一些事情。
大好江山因何禍害成這樣?
「他還說什麼了?」
楊博把郝師爺的話一字不差的最少複述了七八遍,他知道夏閣老早記住了,能有如此一問,是家中長輩關心後輩一般,只想聽聽他說的話。
楊博在心中嘆口氣:「他說事是因龍櫃而起。」
夏言搖搖頭。
「是因錢而起的。
你難道沒看出?所有事都是因錢而起。
國庫虧空,文華殿莫名其妙塌了,懸而未開的新政,龍櫃,翁萬達的總兵官上奏...一切皆因錢而起。
所差的無非是,有些事要掙錢,有些事要省錢。」
夏言有一品首揆的身份,更有首換的能力,早把亂成一團的線索捋出頭緒,「惟約。」
「唉,夏閣老。」
「陛下找我入宮說話,說光刷新吏治不夠,要復太祖皇帝時風,查貪官。」
郝師爺與楊博說過這事,楊博不顯驚訝。
「還說要從宮內開始查。」
楊博回道:「絕不是要您查高公公,現在這形勢,誰也查不了高公公。」
夏言認真看了看楊博。
楊博正好立在郝師爺常站位置的稍右一些,如左膀右臂。
夏言眼中閃出柔色,問道:「那是查誰?」
楊博想過此事,卻推測不出答案,汗顏道,」我不知。」
夏言淡淡道:「你是不知道宮內的事,所以你不知道說的這人是誰。宮裡太監哪裡不貪財?但若論貪的多,有個人貪的與宮裡十二監大太監旗鼓相當。」
楊博眨眨眼,他真沒聽說過這宮闈秘事。
「夏閣老,他是?」
「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