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瞞天過海
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貪,而且貪的不少。
聽得這話,楊博略帶驚色,但不是因陸炳貪錢而驚。
大明朝的官員都貪。
尤其身居高位後,不貪的官員鳳毛麟角。嘉靖這麼多年的六部堂官里唯有李如圭不貪,但李如圭特殊,不貪而入閣算是時也命也。
眼前的夏閣老也貪。
不貪的話,偌大的宅子是哪來得?
貪污的理由各有不同,結果卻是都貪了。
讓楊博驚訝的是,嘉靖要借夏言的手處理陸炳。
這是何意?
要知道,嘉靖在南直隸行宮險些被燒死,是陸炳衝進火里把他救出來,並且陸炳的親娘是嘉靖乳母,二人自小相識,嘉靖是朱厚熜的時候,陸炳就認識他了。
如果說夏言是嘉靖手中敲響銅磬的銅杵,陸炳則是嘉靖的手足之臣。
用銅杵敲折自己的手?說不過去啊。
還有嘉靖不是支持夏言新政嗎?
不僅給予夏言遠超其他臣子的地位,凡夏言所上摺子不看內容一律批殊,不去敲打別的不聽話官員,敲打寵臣夏言做什麼?
處處透漏著反常。
楊博多智卻一時摸不清其中門道。
楊博欲言又止,想了想坦誠道:「夏閣老,我沒明白。」
「你不明白什麼?」夏言手中摩挲著嘉靖送他的「韋褐芻牧」銀章。
「我全不明白。」
夏言被楊博一時糊塗逗樂,轉念想到那臭小子不知道被扔在哪,又笑不出來,「我口中說的不算你自己的,需要靠你自己想明白,我沒法一一全告訴你。
這樣,你說一件罷。」
楊博沉吟片刻,問道:「為何是陸炳呢?」
夏言摩掌銀章的動作一停,先前是用指腹揉搓,現在變成用手指甲一點點摳銀章上的溝壑,回了句莫名其妙的話,」這是陛下不如漢武帝的地方。」
高記牙行吳承恩急道:「現在當如何?」
「你們接著找,」高拱起身環顧四周,「我得回翰林院。」
吳承恩一把拉住高拱,「肅卿,你這就忒不講兄弟情義,臨陣脫逃做逃兵?」
「當的哪門子逃兵。此局就不是給進之設的,進之是生是死全系在...反正這事太大!我翰林院的身份扎眼,別反倒連累進之。」
邊說著,高拱眼睛四處打量,還在找什麼。
吳承恩還要繼續說,被葉氏拽了拽。高拱找的吳承恩煩躁,說要走的人是他,那還在這四處亂看什麼?!氣道:「找什麼呢你?」
「我沒穿襖子嗎?」
「你就這麼來的。」吳承恩掃了眼高拱通身只著件圓衫。
高拱匆匆走出鋪子,剛一出門就被白毛風吹個透心涼,把吳承恩給他的羊皮襖子緊緊裹好,抬腳往紫禁城東華門去,方楚出棋盤街,高拱站定,忽然想起什麼,折回棋盤街上的徐州會館。
已至後半夜,徐州館燈火黯淡不少,只有零零碎碎幾點光亮,不至於通宵達旦。
徐州館大門緊閉,高拱走近叩門,幾聲後沒人招呼,正打算轉身離開,門從身後打開。
「高拱,高肅卿?」
高拱皺皺眉,素不相識的人喚他字,他聽不慣。
「正是。」
「您快進來,沈大人還等您呢!」
「玩到這麼晚啊。」高拱抬腳走入。
「翰林院的諸位宴席早散了,只剩沈大人在這,沈大人說他的好友高肅卿還沒來,他要等著,您總算來了啊。」
高拱心中發酸,暗罵自己不夠意思。
思緒紛亂的隨小廝登上二樓,沈坤正伏在案上打鼾,高拱輕聲走進,靠著牆坐下。
「你做什麼?」見小廝要拍醒沈坤,高拱低聲喝道。
小廝忙回道:「沈大人交待,您來了一定要告訴他。」
「讓他睡。」
「可是...」
「下去!」高鬍子本來就一身腱子肉,一瞪眼極嚇人,嚇得小廝連忙收回手退下。
月黑夜靜,外頭是呼嘯風聲。
高拱沉默望著沈坤,面容複雜。
沈坤其人有才幹、有志向、有為民請願的決心,家中低賤卻能連中三元,放在哪朝哪代都是能寫進話本里的傳奇人物。
但,沈坤卻終日憤懣。
昨日為沈坤開坊擺宴,哪怕沒有郝師爺的事,高拱也未必會來,因沈坤已走上了邪徑。
邪徑最速。
常人從翰林院到開坊需觀政三年,而沈坤沒用上一年。
不用想也猜得到,背後一定有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推波助瀾。
春坊諭德是儲君太子的臣下。
而沈坤現在的身份是什麼?
他是陳洪的好友,又是太子臣下。因沈坤沒有族望,同年科舉好友僅高拱一個,他在朝堂上的全部標籤來自於宦官和太子,可如今是嘉靖朝。
高拱面露愧色。
自己早就應該與沈伯載說明白此事。
沈坤惺忪睜開睡眼,見高拱就在這,喜道:「肅卿!你總算來了!來人,熱些酒菜,要好酒和鳳鴨!」
高拱按住沈坤,「不必折騰了。」
「這叫什麼折騰?哈哈哈,肅卿,你去哪了?」
高拱嘆道:「我一好友生了變故,我去幫幫忙。」
「啊?」聞言,沈坤立刻和衣起身,「走,我幫幫你。」
「不必,事情都解決了。」
「真解決了?」沈坤滿眼真誠,看向高拱。
高拱點點頭。
沈坤長舒口氣:「那就好。」
到底沈坤還是為高拱上了酒菜,高拱心中嘆氣,高鬍子直覺極准,他最怕沈坤變成嚴嵩那樣,又總覺得一切都在朝著那個結局推進。
問題出在陳洪身上。
高拱夾起一塊鳳鴨,微笑道:「好吃。」
「好肉配好酒,再嘗嘗這酒!是白羊酒。」
瞧著這酒,高拱總算明白對沈坤彆扭之感從何而來。
看出高拱異樣,沈坤問道:「肅卿,你是否喝不慣白羊酒?」
「初貢團茶及白羊酒,惟見任兩府方賜之。如此珍貴的酒哪有喝不喝慣的道理?」
白羊酒在宋時極名貴,只有少數二府官員才有資格喝到。宋時東府是中書省下的政事堂,西府則是樞密院,不過,白羊酒到明朝便與二府無關了,雖說能喝到,弄來卻依舊麻煩。
酒定是徐州館沈坤同鄉討好沈坤送的,而沈坤卻能如此自然而然的接下。
這是讓高拱一直不舒服的事。
「肅卿真是博學,此為宋人《甲申雜記》所書。你說我,在這掉什麼書袋子,你快嘗嘗。」
「翰林院的人都嘗過了?」
「是,都嘗過了。」沈坤苦笑,「肅卿,你又要說我?」
高拱直來直去:「你承不該承的因果太多,別人贈你白羊酒是對你有所求。
吃人嘴軟,拿人手短道理你還不懂嗎?」
沈坤不傻,知道高拱是在點陳公公助自己開坊的事。
「你話未免說的太重,」沈坤被誤會的心頭淤堵,面上生出不快,「肅卿,朝堂混沌,國家積,我輩正是匡清天下之時!怎能整日囚在翰林院中?!早些入朝堂,也能早些做事,你以為我願意吃人的、拿人的嗎?就說這白羊酒,他們不送我也要送別人,不如我取來做事,最起碼,我的本心是正的!」
高拱看向沈坤:「我最知你本心是正的。」
沈坤急道:「那你擔憂什麼呢?」
「奉高之器,譬諸泛濫,雖清易挹也。伯載,你走的太快了,越大的事越急不得。罷了,快吃吧,吃過我們回翰林院!」
翌日天剛蒙蒙亮。
嘉靖在蒲團上閉目打坐。
「萬歲爺,水來了。」內官監大牌子高福捧著金碗呈上去。
嘉靖睜開眼,眼中似有神光,取過金碗,咕咚咕咚含在口中,漱了好幾下,高福適時捧上痰盂,嘉靖全吐進痰孟內。
「朕打坐了一晚上,似有精進。身上發汗把衣服打濕了,來,給朕換衣服。」
高福把痰盂拿到一旁,嘉靖不滿道:「一個破痰盂擺弄半天,你老了?」
高福忙走到嘉靖身邊,」萬歲爺,奴才是要把這留著。」
「留著?留著做什麼?」高福幫嘉靖揭下貼身的道袍,嘉靖身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回萬歲爺,」高福在水盆里盥出個手袱,幫嘉靖擦拭身上汗珠,「是下面的小太監要。」
嘉靖好奇道:「他們?要朕漱口的水做什麼?」
高福回道:「聽下面人說,萬歲爺吐出的水是龍涎,宮裡傳遍了,喝下這個包治百病,他們求奴才的緊,奴才實在推不掉,只能偷偷留著。」
「好啊!」嘉靖眼中爆出精光,故作不滿,「你還瞞著朕做了多少事?把朕漱口的水拿出去做人情。」
高福忙認錯道:「奴才再不敢。」說著,束手立在一旁。
嘉靖抬抬手,示意高福接著擦,「罷,朕是和你說笑,也不是什麼好玩意,宮裡要你給就是了。
不過,一提這個,朕倒想到了個故事。」
高福手上力度不減,心裡瞬間打起十二分精神。
「說東晉郗鑒值永嘉之亂時,在鄉中險些餓死,鄉人以郗公有德,各家分出一口傳郗公來吃百家飯。郗公自己吃就算了,他總帶著兄子和外甥兩小兒同去,鄉人對他說:各自飢困,以君之賢,欲共濟君耳,恐不能兼而所存。
於是郗公又想出一招,每次最後他都要把飯含進嘴裡,回家還吐小兒,如老鳥餵食般,後來都活下來南渡。
一段佳話啊。」
哐當!
一向在宮內不犯錯的高福竟把鏨金水盆打翻,水濺到四處,高福跪在地上渾身畏蒽。
嘉靖耷拉眼皮瞥視高福,捻指淡淡道,「黃錦做事不留餘地,朕不喜他,你莫走上黃錦的老路。」
「奴,奴才記得了。」
高福不知自己如何做皆要被嘉靖敲打一翻,嘉靖正著反著說都行。
「夏言在宮外候了半宿,連陳洪都知道夏言年歲已大,要把他帶進值房,你卻不聞不問?高福啊,朕從沒覺得你如此心狠。」
嘉靖就差把「豎刁」二字打在高福頭上!
高福被龍櫃的事嚇破膽,和誰都不敢擔上關係,卻沒想小心到這種地步還是不對!
「你去把夏閣老攙扶進來。」
「是...萬歲爺。」高福忙出仁壽宮,不一會,便摻著面色發黃的夏言走進宮內。夏言在宮外凍了半宿,身體僵硬,」臣夏言參見陛下。」
嘉靖心疼道:「愛卿,朕在閉關時你去值房歇著就是,何必在宮外苦等?」
說罷,狠瞪高福,怪他不懂事。
高福愧疚地看著夏言,夏言拍了拍高福摻著自己的手,示意無妨。
高福鼻子一酸,退到嘉靖身邊。
「臣想請陛下尋個人。」
「你為吏部堂官,朕早許過你,錦衣衛任你調用,見你如見朕,你直接調就是。」嘉靖抓住重點,「愛卿,你是要尋誰?沒見你對誰如此上心啊。」
「回陛下,」宮內熱乎,夏言聲音漸漸平穩,「是臣的遠房外甥,他在鄉里閒著無業,臣把他帶來身邊照拂。昨日他一個大活人沒了,臣怕出什麼事,愧對他那死去的爹娘。」
嘉靖對大明兩京一十三省數萬官員無一不知,郝師爺處於風口浪尖,其背景早被嘉靖查了個底掉,什麼夏言外甥,全是胡說!
不過,嘉靖眼中閃出緩色。
夏言也過關了。
嘉靖側臉看向高福:「夏言這外甥,就是被你使喚的小子吧。」
高福汗流浹背:「回萬歲爺,就是他。」
嘉靖又瞪高福:「你倒像個沒事人。」
看回夏言柔聲道,「愛卿放心,天子腳下皇城裡,一個大活人不會丟的,許是去哪喝酒睡著了」
聽到這話,夏言心中的大石頭落下。
「陛下...」夏言欲言又止。
高福會看眼色,忙要退下,被嘉靖攔住。
「不必,朕用人不疑,你就在這吧。愛卿,你說。」
「臣請奏薦翁萬達為大同總兵官。」
嘉靖淡淡道:「翁萬達是好的,但朕還是有些顧慮,大同為九邊咽喉,生過不少亂子,朕擔憂翁萬達能不能鎮住。你們再回內閣議一議,給朕擬個揭帖呈上來。」
郝師爺頭髮像雞窩站在牙行鋪子前頭。
心裡把嘉靖帶著聖皇太后再到嘉靖親爹興獻王一頓好罵。
「老爺!」
在店裡留守的查翰采一見郝師爺,眼淚唰唰落下來。
「人呢?」
「都找您去了。」郝師爺喝口水,見嚴胖子的人還在外面盯著,嘟囔罵了幾句,「楊博和高拱隨便找來一個,快去。」
楊博最先來的,一見郝師爺,沒忍住笑罵:「還活著啊?命真大!」
郝師爺翻了大大的白眼,把楊博招呼到後堂,「老爺呢?」
楊博正色道:「後半夜入宮了,現在應已見到陛下。進之,是錦衣衛把你抓走了?你咋沒缺胳膊少腿?」
「你想讓我缺胳膊少腿啊!」
「那倒不是。」楊博急問道,「是因龍櫃的事嗎?」
「是也不是,是海上的事。幸虧老爺去宮裡了,要不真過不了這關!錦衣衛審我說老爺知不知道我海上的事。」
「他竟是這麼問的!」楊博倒吸一口涼氣。
答錯一個字,腦袋搬家!
這個問題真正的問法是「夏言有沒有海上貿易的線。」
「你是如何答的?」
「我自然說老爺不知道,都是我一個人瞎鼓搗的,也確實是我自己的事。」
「進之,你真是瘋了!」
楊博總覺得以郝師爺謹小慎微的性格,不該走海上這麼一招險棋!
「我如何回答不重要,重要的是老爺的回答。狗娘,那個錦衣衛真是個畜牲,把我扔老遠,我頂著夜裡寒氣趕回來,腳底板走出幾個大泡!生怕慢了一步!」
接著,郝師爺就是怨天怨地喋喋不休的抱怨,嘴裡再沒半點實事了。
和楊博說到這一步,已經夠多了。
楊博怔忡在原地,近日發生的事已讓楊博重新認識了一遍大明官場。
嘉靖鬧出這場風波是想知道,夏言到底有沒有瞞著他的事。
之前嘉靖不知道夏言能鼓搗出一條海上銷路,他不確定夏言是不是在瞞著自己。
於是直接拿了郝師爺。
當然,嘉靖常一箭三雕,拿下郝師爺不全因為這個。
拿下郝師爺後,嘉靖就等著看夏言救不救他。
結果很讓嘉靖滿意。
夏言沒瞞著自己任何事,龍櫃能賣個好價錢,以後又多了條海上銷路,還有種種好處。
對於嘉靖這般薄情寡恩的帝王而言,絕不信夏言只是為了郝師爺如此一個小蝦米賭上前途。
夏言瞞天過海躲過一劫。
楊博心裡清楚,這只是棋盤上的一橫一縱,事情還遠遠沒有結束。
隔窗透進一道光,全打在了楊博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