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君子不器
「郝仁是夏言的外甥?!」
嚴世蕃大驚失色,細想種種,氣得嚴胖子把前面跪著伺候修腳的侍女踹翻,「他可不就是夏言的人嗎?!
嚴胖子平復氣息冷靜下來,重新坐進太師椅里,敬佩服你地喃喃道,「郝老闆,你可真厲害。」
嚴府侍女早習慣嚴嵩父子突然發瘋,見嚴世蕃坐回去,從鷫鸘紋彩毯上安靜爬起來,裝作渾然無事用小銼刀幫嚴世蕃修腳上嵌甲。
「你又吵什麼吵?」嚴嵩噔噔走過來,對嚴世蕃一頓呵斥。兩天功夫,爺倆吵架不知摔碎多少名貴玉器,爺倆鼻子裡呼出的氣在嚴府內灼草草死、灼木木枯。見嚴世蕃正使喚自己最心愛的侍女修腳,嚴嵩氣不打一處來。
「靈兒,誰讓你給他修腳的!」
喚為靈兒的侍女長相平平,偏有一雙纖纖玉手,憑藉這雙手入府,嚴嵩百看不厭。嚴世蕃分明是故意的,不敢和自己親爹撒氣,就招呼來這名侍女羞辱。
靈兒匆忙立起,束手低頭,再受寵也是個丫鬟,敢違抗府中得寵少爺命令嗎?
「行了,爹,有必要和一個丫鬟過不去嗎?您看兒子不順眼,直接罵兒子就是了,何必指桑罵槐呢。」
嚴世蕃將手邊几案上六孔翠綠花插里栽種的八仙花提起又放下,八仙花有個特點,它長在不同土上,開出的顏色便不同,這株是紫色的。
嚴嵩皺眉,靈兒柔荑撫摸嚴世蕃臭腳的畫面揮之不去,:「你去帳房結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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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兒聽出了何意,撲騰跪下,沁著淚眼道:「老爺,靈兒家中還有病倒的爹娘要養,您就饒了靈兒一次吧。」
嚴世蕃前傾身子正要開口,想了想,又靠回太師椅上,嘴角似笑非笑看著這一幕。
「滾!」嚴嵩抬手怒喝,「不要叫我找人給你扔出去!」
靈兒瘦弱的肩膀抖動,磕了個頭,退出去。
嚴世蕃呵呵一笑:「爹,您這是給兒子立威啊。只可惜靈兒的小手了,沒了咱府上的好差事,以後恐怕要去春水樓嘍,一點朱唇萬人嘗。唉~兒子是還好,想見靈兒去春水樓點她就成,只是爹啊...您恐怕再沒法見她了。」
「嚴德球!你到底要幹什麼?!」
嚴嵩打掉嚴世蕃手中揉搓的八仙花,瞪眼怒視。
「我不幹什麼,兒子憋氣。」
「還輪到你憋氣了..」嚴嵩氣極反笑,「是我讓你去找的何鰲?還是我讓你去找的陛下?你把我當你爹了嗎!有什麼事你偷摸去干,叫我擔著掉腦袋的風險!
」
嚴世蕃反而沒他爹這麼暴躁,嘴角笑吟吟的,自從宮內知道了郝師爺是夏言的人,以前想不明白的事全叫他想明白了。
「爹,您要吵,兒子就走,我不想氣您老人家,您只要知道兒子沒有一點私心,全是為了您,為了嚴家就行。您信不信是您的事。」嚴世蕃彎腰把八仙花撿起,重新栽進花插里,「您如果想聽點正事呢,您就坐著,聽兒子給您講講。」
嚴嵩確實有事情要和兒子商量,朝堂上風雲詭譎,嚴嵩竟瞧出道亮兒來,無奈光忙著和自己兒子鬥氣,一直沒尋到機會說正經事。嚴嵩冷哼一聲,坐入隔著几案的另一把太師椅里。
「上些茶食!」嚴世蕃招呼外面,後覿著臉低聲道,「爹,趁著靈兒還沒走,把她找回來吧。兒子知道,沒有靈兒給您揉腿,您夜裡睡不著覺。」
一個侍女怎麼處置,還用兒子教老子麼?嚴嵩不聽,冷道:「你說不說?」
嚴世蕃哼唧兩聲,覺得沒意思。
爹的性子兒子了解。
就說對女人,嚴世蕃生冷不忌,別人沒玩過的他玩,別人玩過的他也玩。
而他爹似沾點精神潔癖,像最寵愛的靈兒,只是碰了別的男人腳,哪怕是自己兒子,嚴嵩都不要了。
「最近事實在太多,新政的事,如兒子早對您說的,夏言敢搞這個必然離死不遠了,您說夏言也是,一個大貪官還非裝什麼忠臣。」
嚴世蕃心裡沒這麼想,卻這麼對他爹說。
身處官場的官員都明白,錢的流向即是權力的流向,身居高位不貪不行,區別只在於,貪到最後還要不要做事了。
一如嚴嵩,在貪的路上早丟了本心,也忘了來路,只剩下如動物本能的索取。
而夏言,則是官員中萬里挑一的存在,他從沒忘自己要做什麼。
想著,二人當官時的初心天差地別,如今發展又是天南地北。
嚴嵩搖搖頭:「他與我們不一樣。」
「呵呵,兒子先從郝仁開始講吧。
「郝仁是誰?」嚴嵩皺眉問道。
「郝仁...」嚴胖子被問的一愣,「他是個畜牲,大明門被兒子揍的那個!」
嚴嵩恍然,可還是想不起這人長什麼樣子。
「他是夏言的幕僚,這倆日找不見人,夏言進宮求陛下動用錦衣衛找他。」
「竟有這事?」嚴嵩立刻察覺到郝仁是個關鍵人物,又驚呼,「你還與宮裡有瓜葛!」
「爹,沒瓜葛行嗎?否則您還不知道這事呢!」
嚴嵩不想搭他話茬:「後來呢?」
「郝仁因何被陛下注意到的兒子不清楚,還要繼續查。夏言入宮說郝仁是他外甥,其實根本不是,兒子早查過這位郝老闆了。」
嚴嵩對兒子敏銳頗有些意外。
自己兒子確實能見常人不能見,竟一早就查過這個叫郝仁的了!
「其實郝仁不重要,這是陛下為夏言設的套。」
嚴世蕃適時閉上嘴,下人放好茶壺和茶食,接著冷冷道:「帶上門!沒規矩的狗奴!」
訓完奴才換上笑臉,彎腰朝自己親爹提起茶壺,「爹,還是我來吧。」嚴嵩擺擺手示意不必,」你接著說。」
分出一杯茶,嚴嵩細細品味。
「至於為何陛下一邊要用夏言、高福,還一邊敲打這倆。几子本來想不明白,後來總算尋思過味了。」
嚴嵩淡淡道:「因陛下與漢武帝不同。」
「是了!」
只有與嘉靖親近的臣子才知道,嘉靖最慕漢武大帝劉徹,甚至把自己當作大明朝的武皇帝。
但,嘉靖與劉徹真沒什麼相似之處。
劉徹是太子繼統,正兒八經的合法合規登基,家業極大,還有大父文皇帝、
生父景皇帝兩輩子攢出來的充實兵糧,更有「攻守易形」的武功。
嘉靖與他全反著來,若非要說一個像的地方,是用人。
嘉靖用人與劉徹用人表面上一樣,損耗頗大。
「您認為漢武皇帝用人如何?」
嚴嵩警惕地看向兒子,他被這混世魔王坑怕了。
見狀,嚴世蕃嘎嘎樂,「您不說兒子說。漢武帝用人不疑,甭管臣子們最後下場如何,啟用前漢武帝可對其全盤託付。而咱們這位皇帝,用人最疑啊,誰都信不過。」
「你是說...」
嚴世蕃點點頭:「夏言要盛極,接下來的改革新政怕是皆由他一手操刀,咱爺倆先趴窩歇著,等火候一到...」
嚴世蕃豎掌如刀,狠狠切下!
新朝王莽變法,北宋王安石變法,清之戊戌變法,無不是亡於一事。
把人得罪遍了。
夏府西暖閣夏言將手中的紙條扔進銅火盆,面露微笑,「這小子也不知道練練字,寫字像狗爬的。
「老爺,人來了。」
漆木門外響起夏府大管家的聲音。
「嗯,」夏言肅聲道,「叫他進來。」
「是。」
今日夏府迎來一位稀客。
沒一會兒,黑靴子有力的踏地聲在漆木門外響起。
「夏閣老。」嗓音中氣十足。
「門沒關,自己進來。」
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推門而入。
夏言、高福俱已過關,他是嘉靖考驗的最後一人。
陸炳沒穿飛魚服,而是用潮陽上等黃絲織的袍子,腰間稍往上束著一條玉帶,顯得本就挺拔的身姿更加英武。
剪手而立,夏言腦中蹦出八個字,清妙高,超世絕俗。
「坐。」夏言語氣和善,陸炳受寵若驚,他一向敬佩夏言,並且陸炳對大明朝積弊早有憂慮,聽得夏言最近將改革新政,陸炳對其敬佩更甚。
但,陸炳心中亦有不解,夏閣老把我喚來府上是做什麼?
「文孚,我府上只有龍井茶,喝得慣嗎?」
聞言,陸炳微怔。
他的字「文孚」已多久沒被人喚過了?
「喝得慣,喝得慣。」陸炳略顯慌亂,心中更多的是激動。
每當夜深人靜時,陸炳總會去想另一種人生。
如果沒自小認識朱厚熄該多好。
那樣的話,自己便可以科舉、可以上進,可以做楊最那般為社稷捐軀的諍臣,可以做李如圭那般死不退讓的忠臣,也可以是夏言這般肩挑天下的名臣...不至於混至今日,只是朱厚熄手中的一把刀。
陸炳擦了擦手,捧起茶盅,格外的暖和。
夏言瞧了眼陸炳。
他已見過無數天之驕子,如楊博、如徐階、如郝仁。
可眼前的陸炳總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他聰明不假,或許比楊博、徐階他們都要聰明,可是...不行,實在說不出。
許是太聰明了?
「文孚。」
「唉!夏閣老。」
夏言沒功夫也沒心思揣測陸炳是何人,他要快些完成任務,「吏部有言官把摺子上到內閣,摺子已經過通政司,明日內閣議過後,怕是就要到司禮監了。我想著,先把這摺子給你看看。」
說著,夏言推出一道摺子放在陸炳眼前。
「這樣的摺子還有幾十道。我挑了個言辭不那麼激烈的,你先看吧。」
陸炳心生不安,天字茶盅換到另一隻手上,疑惑的打開摺子。
待看清摺子上寫的什麼後,陸炳雙目劇震!
這位掌握無數人生殺大權的錦衣衛都指揮使,眼中竟閃出了濃濃的恐懼!
大到田宅,小到銀票,陸炳每一筆貪墨的錢全被記在紙上,甚至有幾筆貪款連陸炳自己都不記得什麼時候來,從何處來的。
「這...這是哪來的?」陸炳雙手微顫,倒不是說貪污怎麼了,而是陸炳覺得這人不是自己,或者說想像中的自己不會貪污。
現在摺子卻清晰明了擺在陸炳面前。
陸炳另一隻手還端著茶盅,小拇指貼在茶盅底下的「天」字上,陸炳低頭從茶水中看到自己的臉,忽覺口乾舌燥,仰頭喝得一滴不剩。
「鑼做鑼打,鼓做鼓敲。大明朝沒什麼秘密。」夏言淡淡回道,將茶壺蓋子半摘下。
陸炳下意識想脫口而出,「多少錢能蓋住這事!」話已頂在舌尖,又被陸炳咽下,手掌下意識扶住腰間,只有玉帶沒有佩刀...陸炳手足無措。
這些小動作夏言看在眼裡,感慨道:「去年翊國公案,你給我帶來了一道摺子,我便在北苑彈劾郭勛。因果報應,今日換我給你帶來這道摺子了。」
陸炳明白了。
他給夏言帶的摺子,夏言給他帶的摺子。
全來自於一個地方。
夏言提起烏銀蓮花茶壺,把陸炳手邊的天字茶盅倒滿。
陸炳雙目無神的立在仁壽宮內,換回錦衣衛飛魚服。
嘉靖在蒲團上打坐,運行過小周天,呼出濁氣,睜眼看向陸炳,微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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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鹿,你怎麼來了?」
嘉靖對陸炳的不滿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忍到現在才發作,本想著冷落陸炳幾天讓他自己想明白,陸炳卻完全沒這意思,越走越遠。
如此君臣二人一起做了那麼多髒事,你轉頭就要洗白?
還敢用大明社稷來指責朕不作為,你算什麼東西!
你要真是個清廉忠臣就罷了,偏偏又不是那塊料。
屎不挑不臭,嘉靖把陸炳扒光,又惡趣味的看著他滿臉窘迫。
來的路上,陸炳想明白了,包括近來受的冷落,包括拿下夏言的人...全是一個局。
「陛下,臣錯了。」
陸炳啞聲。
再沒有督促嘉靖治政時的慷慨激昂。
「錯?」嘉靖尖酸刻薄的嗓音再現,連忙收回,又如古聖明君般詢問,「你有什麼錯?」
陸炳在嘉靖心中當然不同。
陸炳在嘉靖的不同時期,扮演著不同角色。
童年時的兄長,世子時的夥伴,登基後的倚仗,大火時的救命恩人...可以說,只要嘉靖有需要,陸炳總會沖在第一個支持。
而這段日子,嘉靖卻深感背叛。
陸炳如丟了魂兒般。
嘉靖笑眯眯又問了一遍,「小鹿,你還會犯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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