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道可道
嘉靖似笑非笑。
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低著頭,柔美的臉上神情渙散。
「桂樹生泰山之阿...」嘉靖悠然起身,「桂樹以為是自己堅強才能長這麼大,渾然不覺背後有大日照著呢。大日照著是因,桂樹生於阿是果,可世人總把因果倒置。在其位謀其政,此話反著說有更大的道理,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小鹿,換作別人,朕絕不可能再留了。你陪伴朕這麼久,應知道朕所言非虛。」
陸炳嘴唇乾裂蒼白,喝再多的茶水也無濟於事,茶水順著嘴唇上褶皺漏走。
仁壽宮所置滿目琳琅,嘉靖踅至九龍寶榻,榻上垂掛數條雲龍綢緞,嘉靖用手擺動了幾下五彩瓷白蒜頭瓶,又走下寶榻,把手指搭住座下左右設的銅掐絲琺瑯仙鶴。
陸炳身後是幾盞瑩瑩五角宮燈,宮燈後是一大塊金漆五屏風。
嘉靖邊說邊走,榻側的五枝燈把雲龍綢帷遮捲起,如天狗吞日般,銜住嘉靖的影子。
一條長龍!
「小鹿,你騙朕不是一次...」嘉靖提起竹根筆筒里的內插筆,懸出筆筒一半,再鬆手放回去,內插筆「啪嗒」一聲掉回筆筒,嘉靖又提起來,「不是兩次。」
啪嗒!
「是三次。」
這一次嘉靖被提起筆,仁壽宮驟亮!
轟隆隆!!!
黑雲撞擊圓月,擦出了滾滾雷鳴!
仁壽宮內倒灌進一股大風,穿過金漆屏風,將榻上的雲龍綢全部撩起,那條黑龍的影子頓時張牙舞爪。
宮外匆匆跑來兩個小火者,作勢要關上宮門,嘉靖大笑道:「把門開著!讓風吹進來!朕喜歡!」
小火者嚇得退出老遠。
陸炳身後的宮燈照拂在其背上,這宮燈自不如五枝寶燈,把陸炳的雙腿影子拉得老長,支出的燈架加在陸炳的頭上,如丹頂。
搖搖欲墜。
陸炳嗓子發出顫音:「臣錯了,臣再也不敢了。」
嘉靖繞回琺瑯仙鶴前,撫著仙鶴丹頂,仿佛沒聽到陸炳的話,自顧自說道,「你第一次騙朕,是楊最的事。楊最借寫青詞來罵朕,一頭撞死在左順門要用天下人之口難為朕。這等大逆之人,你竟然還要給他體面,朕只當你是糊塗了。」
嘩啦啦啦!
雨點子逃命般滾落在地,天上已再留不住。
水。
天地間儘是水。
嘉靖再往前走,地上兩道影子貼得更近。
張牙舞爪的黑龍和搖搖欲墜的仙鶴。
「你第二次騙朕是李如圭回京。朕沒讓你對李如圭的孫子怎麼樣,可你卻瞞著朕替他孫子回護。小鹿,你與他孫子認識不過幾個時辰,與朕認識了近三十年。為一個外人來騙朕?騙朕也就罷了,你倒是像仁人義士,哈哈,你把朕當成什麼了?昏君?暴君?
朕沒法再裝看不見。」
陸炳身子顫抖跪下,仙鶴矮了一頭,頓時與黑龍拉開些距離。
嘉靖俯視著陸炳。
陸炳抬手就能殺了嘉靖,嘉靖同樣握著陸炳的生殺。
嘉靖懶得看陸炳,這張臉他看得太多。環視周圍,有玉靶回子刀、紫檀硯、青玉水盛、紅雕漆痰盒...掃了一圈,嘉靖拾起一把癢撓在手中擺弄。
宮外的風聲雨聲更急。
「第三次騙朕...嗯,朕想不起來了。你心裡應該比朕清楚。
你騙朕讓朕很傷心。可朕一直想的是,小鹿,你為何要背叛朕?」
嘉靖眯起龍眸,聲音生冷甚於遼東府冬日凍住的河。
陸炳被一絲不掛的撕開,什麼狗屁名臣夢,皆被嘉靖無情碾碎。
你陸炳不是什麼名臣,你只是個心狠手辣貪財的錦衣衛,是一把刀!
刀會有自己的想法嗎?
刀有了自己的想法,人還怎麼使喚?
陸炳膝行到嘉靖面前,「臣一時糊塗,臣求陛下不要忘了君臣之誼,再給臣一次機會。」
「君臣之誼...小鹿,你我為君臣前便認識了,」陸炳埋著頭,將後脖頸全露給嘉靖,陸炳的脖子總如仙鶴驕傲伸得老長,嘉靖眼神複雜,「是爾汝之交。」
風漸止,雨漸息。
沒了大風席捲,陸炳搖搖欲墜的影子終於穩住。
陸炳心中是無窮的屈辱,他的全部驕傲被一朝打碎,嘉靖總說有些人被提拔起來後就忘本,何嘗不是在點陸炳。屈辱頂出陸炳嗓子眼被他含在嘴裡,不知為何,這份屈辱在嘴裡含久了竟有種回甘。
嘉靖用道袍掩住手,他的手也在抖,「朕想著你開始騙朕是從何時起的。去年。去年再往前生出了什麼事?朕南巡承天府行宮,行宮走水,朕險些被燒死在宮中,小鹿,是你把朕救了出來。你娘給了朕一條命,你又給了朕一條命...」
陸炳激動道:「陛下!臣從沒有想害過您啊!承天府行宮的事臣什麼都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嘉靖嗓音尖細的刺耳,風聲悶哼又要起勢,「你比那群知道的還可恨!你見朕險些被刺殺,救朕一命以後,你反而不把朕當回事了!你看不起朕!!!」
陸炳腦中一片空白。
哪怕他驚才絕艷,但仍猜不透嘉靖的想法。
小豬覺得我看不起他?
這,怎麼會?
穿雲裂帛,勁風撕開雲龍綢,名為嘉靖的黑龍陡得張開獠牙,黑影籠罩大片的漢白玉磚,嘉靖橐橐走到陸炳身前,臉上儘是瘋狂,地上的仙鶴影子被吞得一點不剩!
「朕是皇帝!是九五至尊!哪怕天下人不認,朕依舊是皇帝!你也配瞧不起朕?!!」
陸炳仰著頭看向嘉靖,似第一次認識他。
他是誰?
怒吼過後,嘉靖長出一口氣,用癢撓勾起陸炳的脖領,屏風沒擋住風雨,黑雨點子穿過屏風上的鏤空,把陸炳後背的飛魚服打得斑斑點點,」小鹿,你最愛乾淨,這不像你,去換一件。」
陸炳哽咽應下。
嘉靖迤邐到寶榻上並未打坐,半倚著身子仰望頭頂藻井,仁壽宮藻井為彩繪龍鳳圖,取名家大作。
看著看著,藻井上雕畫的龍鳳圖生出波紋,一顆巨大的怒龍頭緩緩挪動重瞳。
祂也在看著嘉靖。
道可道,非常道。
名可名,非常名。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
秋去冬來,轉眼入了冬。
六部合冊的事在秋日定下,但畢竟身處一個龐大的帝國,每一道政策的推行進程不可能朝令夕行。涉及國策的運行,快則幾月,慢則幾年,直到降下第一場雪後,才算在各部內試行。
郝師爺又裹起他那羊皮襖子,耳朵被凍得通紅,搓手走入夏府東暖閣。
「小友,你來了。」
「夏兄,這是今天鋪子裡的帳本。」郝師爺將懷中帳本交給夏敬生。
「妥嘞!」夏敬生接過,他平日在府內閒出屁來,郝師爺忙得腳打後腦勺,某天想起夏敬生這人,乾脆讓他幫忙算算帳。沒料到夏敬生術數極佳,正巧也想尋個事情做,二人各取所需,一拍即合,等郝師爺入夏府做事時,夏敬生便幫郝師爺經管鋪子帳本。
自然,以郝師爺的性子,晚上把帳本拿回去自己還要再算一遍。
郝師爺快步走到銅火盆旁烤火,夏府也用寸長銀炭,暖閣內不知燃得什麼香,升起幾縷若有若無的白煙,等你細尋摸卻消失不見。
夏敬生問道:「小友,海上的帳...」
「還是那麼算。」
「好。」
郝師爺帳本上出現了數道水路上的貿易數字,每一道動輒幾萬銀兩的流水。
「這應是開春前的最後一道了吧?」夏敬生伏案開口,「通惠河已經上凍,船應該開不到水上了。」
「哈哈,你想得美。北方走不了水路那就走陸路到水上,拉到水能走的河上才成。」
夏敬生抬頭不解道:「那咱們賠錢啊,冬天走陸路拉貨,瘋了才這麼幹。」
郝師爺嘴裡嘟囔,「可不是瘋了嗎?」
路上損耗要算在郝師爺身上,最後掙得錢全需如數交還。
別說掙了,光干都賠錢!
海上的事早傳回消息,王直掏出龍櫃,大名宇久盛定當日便把王直引薦給肥前國大名松浦隆信。倭人尊重強者,王直藉此機會在松浦津站穩腳跟。
龍櫃的事辦得好,之後倒買倒賣的事更加交付給郝師爺做。
不被嘉靖用難受,被嘉靖用更難受。
不過,王直還算得力,與日本、西洋、暹羅各國大開貿易。
這段歷史郝師爺記得。
王直攜倭寇擊海,以脅迫明朝廷重開海禁,胡宗憲和幕僚徐渭意圖招降王直,後陰差陽錯反而殺了王直。
反正,王直的事情極複雜。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誤了卿卿性命。」
郝師爺喃喃道,也不知在說誰。
「進之,好文采啊。」楊博面帶微笑走入東暖閣。郝師爺的身份暴露,大夥都不裝了,頻繁出入夏府,「機關算盡...聰明反被聰明誤。想不到你嘴裡還能吐出這話。」
郝師爺對楊博翻白眼,剛想張嘴來段《將進酒》震他一番,轉念一想,這他娘的是明朝!
「夏閣老。」楊博肅容轉身。
郝師爺還蹲在火盆邊烤手。
「叔父,我出去了。」夏敬生捧起帳本,跑出一半,又回几案上拿了根筆。
「你慢點,別摔了。」夏言囑咐夏敬生道,又看向郝仁,「太聰明也不好,越聰明的人想的越多,常常會想若沒這麼選,自己會如何如何。其實現在所做之事,才是他唯一的路。」
這話似在說陸炳。
夏言坐進圈椅里,身上的朝服尚未換掉,看來是剛從內閣回來,「惟約,近來兵部如何?」
「不好,」楊博愁眉苦臉:「兵部已從戶部再要不到款子。」
郝師爺問道:「大同鎮的款子不是昨日才撥?」
「那是翁總兵要的錢,摺子由兵部呈遞,移文到戶部,戶部當是兵部要的錢,實則這錢全發去了大同。兵部用了一次要錢的由頭,再想為兵部要錢就難了。」
「並非只是兵部要不出錢,」夏言徐徐道,「哪個部都要不出了。你們兵部還有積存的款子,我今日也與劉尚書提過,實在頂不住就把那款子拿出來應付,最起碼握過冬天。」
「好。」楊博感嘆胸無點墨的郝師爺未卜先知,遲遲不剿大同兵變而存下來的款子夠兵部暫時應急了。本來楊博還對此事心有微辭,現在是徹底服了。
「唉?楊主事,冬日縫製兵服的款子要了嗎?」
郝師爺突然想到這事,站起身問道。
楊博皺皺眉:「兵部沒寫這份條子。」
「為啥不寫?」郝師爺滿腦袋不解。
楊博細數道:「嘉靖十八年、十九年連制兩年兵服,按理說兵服該三年一換,今年再藉口要款子有些說不過去。況且國庫虧空幾百萬,弄出的款子還得被逐級貪污,戶部又未必給撥,不如不陳條子。」
郝師爺眨眨眼,心想,這人說什麼屁話呢?
我咋一個字聽不明白?
楊博就是差在這兒,過於正直了。
「你不陳制兵服的事,就沒人貪污了?」
郝師爺問得楊博語塞。
夏言含在嘴裡的茶險些噴出,不動聲色用袖子擦了擦嘴,裝作無事發生。
「楊主事,你可比我有智謀多了,咋繞不過來彎呢?你想想最近戶部對你兵部咋樣?
尚衣監呢?內官監呢?還有外省各督撫呢?」
「這...」兵部近日確實人見人嫌。
「唉,楊主事,兵部有些太自私了啊,制兵服不是一部一院的事,你不掙,別人還要掙呢?斷人財路如殺人父母,人家光給你們擺臭臉,已夠不錯了。」
夏言微笑著看向郝師爺,眼中難掩欣賞。
「還有你說國庫虧空,國庫虧空跟你有什麼關係?你有多大的腚能兜住這事?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你確實比我厲害,但也不過是個六品小官,還輪不到你。有這麼好個要款子理由你們不用,你須想著這錢給誰花不是花,不如咱們拿在手裡幹些正事,總比讓他們揮霍了強。」
楊博看向夏言,急道,「夏閣老,我...」
「去吧。」夏言擺擺手,楊博打了個一拱匆匆離開。夏言對郝師爺笑道,「他還挺聽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