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冒青煙
暖閣內只剩下夏言、郝仁倆人,氣氛明顯更像家宴,夏言精神矍鑠,仿佛回到初入官場時,周圍有做不完的事,渾身有使不完的勁。
「有個同路行人,何其珍貴。進之,你要更珍惜些。」夏言單打獨鬥,臨到晚年,忽感嘆若能有個攜手並進、志向相同的友人該多好,可想到未來郝仁會有三五助力,夏言惆悵散去不少。
察覺到夏言情緒低落,郝師爺回道:「您不是與高福一高公公互為朝中奧援嘛。」
郝師爺一本正經,別人故意找茬都說不出這話。
「你小子!」夏言笑罵道,「我看你挖窟窿生蛆是一絕!」頓了頓,又繼續道,「高福屬於宮內的老牌子,他入宮時,多少人還沒入宮呢,也只有之前的司禮監牌子鄭遷能穩壓他一頭。這麼多年,先有黃錦、後有陳洪,多少不如他的人領了大烏木牌子,獨他在內官監難以上進,這與我有關。」
郝師爺早對大明官制瞭然於胸。
皇城內外城門不僅用作隔絕百姓,也是用來隔絕外臣,此為「內外隔絕」。外廷百官之首揆與內宮司禮監大掌印絕不許私下單獨會面,這可視為大逆之罪。高福沒少私下見夏言,因他不擔著司禮監的干係,管中窺豹,嘉靖治人之術略見一斑,對高福的陟罰臧否,可品出夏言的去向。
不升高福,便是嘉靖對夏言和高福往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默許;若把高福升為司禮監大掌印,依「內外隔絕」的規制,二人再不能互為奧援。
「哈哈哈,老爺,我知道這些,您看我怪高公公嗎?前兩日我還在春水樓擺宴,給高公公點了兩個小娘子,高公公玩得也不差,開心著呢。娘呀,手工活逗得小娘子樂不可支。」
夏言一口噴出茶水,再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郝師爺利字當頭,被高福一頓好坑,可該和好時,能當作前事丁點沒發生過,又與高福勾肩搭背,換作正常人多少會覺得膩歪。這便是李如圭說郝師爺沒有人味的地方。
「你啊你。」外面鋪著一層厚厚的雪,陽光被雪反到屋內鏡上,四處散著桔色的光,讓人有種被溫暖光絨輕撫之感。「進之,你該怨高福的。」
「老爺,您別試探我了,都過去了。高福是宦官,他不聽皇帝的,那如何在宮內自處?不過,我也寒顫他了,哈哈哈。」
郝師爺對自己帶太監去青樓的事頗為得意。
夏言笑著搖搖頭。
吏部尚書被戲稱為天官,如今的夏言手握六部審核之事,天上加道九重天,權柄滔天。趕著秋後,捉拿一大批貪官問斬,給國庫追回不少銀子。平帳再厲害,實際虧空的銀子一分不少,而追剿貪官,才是實打實平虧空的法子,此為開源。
緊跟著追繳完一批貪官,秋漕糧發下去用作官餉。京官們過了半年苦日子,有啥大魚大肉都得藏在被褥里吃,錢花的好不憋屈,秋漕糧一發下來可好了,歡天喜地比過年還熱鬧。
嘉靖和夏言這對君臣配合的默契,高福相比之前更對夏言馬首是瞻,再有陸炳來回通傳做事,這幾個人把新政幹得風風火火,開了個好頭。
「六部合冊做的不錯,但想再推及你說的考成之法,恐比登天更難。」夏言略有遺憾道。他如何察覺不到欣欣向榮下的暗流涌動,六部合冊叫夏言不知不覺間得罪了無數人。
「總算走出第一步,實屬不易。」郝師爺後怕道,「老爺,做到這差不多了,算開了個好頭。您被陛下青睞,風雲際會又權傾朝野,正是盛時,六部官員不敢得罪您,一干人等皆壓著不滿。考成法則完全不是這回事了,上到六部,下到府院,全國上下一盤棋,互相監審著...不成,這鍋再煮就炸了。」
「你如何知道六部官員對我不滿?」莫非郝小子背後查了?
「上眼皮搭下眼皮想出來的唄!都擺在明面上呢。平日干也是這些錢,不干也是這些錢,您弄出來六部合冊,相當於給猴子加道繩套,以後沒法偷懶,規矩束縛更多了,放在誰身上都不樂意啊。」
夏言淡淡回道:「我多走兩步,後面的人便能少走兩步。」
郝仁正要開口,漆木門外傳來夏府大管家的通報聲,「老爺,是陸大人來了。」
夏言和郝仁對視一眼,郝仁起身道,「那我就撤了,我還要去國子監一趟。」
「嗯。
「」
郝仁與陸炳擦肩而過,郝仁站定作揖道:「陸大人。」
陸炳對郝仁視而不見,抬腳走入暖閣,郝仁站定用眼神吐槽「牛氣什麼?屬你最能裝!
」
似聽到這廝在心中罵自己,陸炳猛地回頭目光如刀釘住郝師爺。郝師爺忙撓頭訕笑,陸炳瞪了郝師爺半天才冷哼一聲轉身,郝師爺正想「呸」,忽而止住,一直走出夏府才對著府內狠狠呸一口。
「夏閣老。」陸炳面無表情,他被夏言擺了一道,不僅對夏言的崇敬蕩然無存,還把嘉靖對自己的羞辱遷怒到夏言身上,刻在心裡只等著什麼時候還回去。「陛下傳您進宮。」
用堂堂錦衣衛傳話,夏言心裡咯噔一下,不知出了什麼大事,而且嘉靖的消息要比夏言的耳報還快!
夏言正好未換下官服,抬腳就走。
「走,入宮吧。」
且說郝師爺出了夏府,往國子監去。因嘉靖厭惡程頤程顥,推崇二程心學的司業被換了個遍。前車之鑑,後來補進的司業更不敢胡說,上得課一板一眼,連個稍有爭議的字都不說,這使得課上更無聊,聽取監生們睡聲一片。
「進之!」吳承恩早在泡子河等著,一見到郝仁忙迎過去,「怎麼來得這麼晚?」
「是你來早了。」郝仁嘻嘻哈哈的,「怎麼樣,開始沒?」
「快了!你瞧!」
順著吳承恩手看過去,只見泡子河兩岸被熱氣蒸得雪融,國子監的監生們個個嘴冒白氣,周圍是成片成片的酒罈和吃食。
今日是國子監放監之日,按現在的話來說,有一批監生要「畢業」了。
這意味著他們徹底失去當官的機會,若沒有什麼貴人奇遇,再難進一步。
不過,來年還會有新的落榜舉子補上。
郝師爺也有了余有玉的目力本事,一眼就能看出哪個是要被「畢業」的老監生。
老監生臉上掛著傷感和瘋狂混雜的表情。
吳承恩感慨道:「這輩子讓讀書科舉害了啊」進之,你說,干年寒窗苦讀,能讀到舉子已經是人中龍鳳了,可這還不夠,還要在監里耽擱七八年,說是官員候補實則候補個屁,個個出監以後都三十哪當歲,嘖嘖。」
「那也是自己選的路,」郝師爺倒不可憐老舉監,有句話怎麼說來著,自己選的路跪著也要走完。
吳承恩訝異的瞧了瞧郝仁。
郝仁看著泡子河下,繼續道:「科舉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考不上就是技不如人,有啥好說的?大爭之世事事如此,若全考上了還得了?」察覺到自己話說得生硬,郝師爺又嬉皮笑臉道,「你看我從不祝別人萬事如意,都如意了,就總有人不如意。」
「哈哈哈哈,是這個理!」吳承恩越看好友越喜歡,此人從不粉飾太平,該是什麼就是什麼,為本真。
「至於你說的官員候補,哪朝哪代都一樣。」
「哦?願聞其詳。」
郝師爺少有的說這些,今日不知為何就想暢所欲言,「大明朝冗官不錯,可冗官從何來的?
第一源於前朝承襲,宋朝承唐朝的官,明朝承唐、宋的官,屋內架屋,可不就得留著一堆沒用的官職。
第二來自恩蔭,打天下的功勞祖祖輩輩恩蔭。
至於第三嘛...」
吳承恩已聽進去,追問:「第三是什麼?」
「不就在河邊站著呢嗎?這幫子監生人不人、鬼不鬼的,荒廢了十年又十年。如宋朝冗兵,編入軍隊得多為遊民,養軍是怕他們鬧事也是一個理兒。」
吳承恩亦屬洞若觀火之人,聽郝師爺念叨,頓時覺得腦中通明。
本來吳承恩想脫口而出,說郝師爺是經世之才,後來想想還是算了,這人當官跑不了是大禍害,轉移話題問道:「進之,你不是不愛和他們打交道嗎?今日怎張羅過來?」
郝師爺視線在老監生身上轉來轉去,「挑幾個好使的。」
「諸位。」泡子河邊鄢懋卿提盞高呼,冷風將他臉颳得通紅,但難掩亢奮,「莫愁天下無知己,天下誰人不識君,同飲!」
監生們一片歡呼,他們就是要尋個發瘋的契機。
「這狗才怎麼又來了?」吳承恩聲音難掩厭惡,鄢懋卿沒被選為庶吉士,直接扔去刑部觀政。按理說,成了進士該與這群舉子涇渭分明,可鄢懋卿不一樣,三天兩頭往國子監跑,混得吳承恩都眼熟了。
鄢懋卿小眼神時不時往岸上瞟,待看到吳承恩後,面帶喜色。
這小子沒少往吳承恩身邊湊,不然也不會把老吳煩得夠嗆。
「人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為你來的。」
郝師爺哈哈一笑。
他發現鄢懋卿這人有個妙處。
發心極正。
人家讀書科舉做官全為了一件事。
錢。
這小子愛錢又愛裝蒜,什麼天下蒼生的事從沒想過,活著只圖自己舒坦。
「那是為我嗎?」吳承恩冷笑,「是為了我表哥。」
「一樣。來了。」
鄢懋卿忙爬上河堤,朝郝師爺這邊跑來,高呼道,「汝忠!進之!我還找你們呢!」
鄢懋卿生個白臉,奸臣的眉眼長啥樣他就長啥樣,其人攀附嚴黨,暴奢極欲,奸臣冊榜上有名,但不得不承認,歷來奸臣都有個特點,有本事。
鄢懋卿也是個有本事的人,他為嚴黨做事時打破常制,總攬兩浙、兩淮、長蘆、河東四地鹽政,將鹽政收入提升新高。要知道在兩淮鹽區收稅極難,多少督鹽官豎著進去、橫著出來,而鄢懋卿殺個七進七出,把鹽商逼得聯名上摺子告到嘉靖那去。
在嘉靖朝,鄢懋卿的本事就是最大的本事。
只是現在的鄢懋卿略顯青澀,還沒完全放飛自我。
吳承恩冷哼一聲別過頭,把鄢懋卿晾在原地,鄢懋卿臉皮賊厚,裝看不出吳承恩煩他,覿臉湊上去,「汝忠,你這是怎麼了?」
郝師爺在旁笑道:「你汝忠兄是吃不到宣德樓鬧脾氣了,你要是能請他吃一頓,他准好。」
「進之,你!」郝師爺捂住吳承恩的嘴。
鄢懋卿稍有為難,他家境不算殷實,和高拱都比不了,宣德樓是真吃不起,但想到能通過吳承恩結識順天府尹胡效忠,這點錢算什麼?鄢懋卿到處鑽營,還沒抱上一條大腿,更是在刑部這種沒油水可撈的鬼地方待著,鄢懋卿太想進步了。
「行,咱們去宣德樓吃一頓。」
鄢懋卿算著錢,雖然肉疼,但還是能接受。
「今日散監,大家還指著你呢,你就這麼跟我們走了說不過去。」
吳承恩扒開郝師爺的手,也不吱聲了,他看出進之准沒憋好屁。
鄢懋卿微微皺眉:「這該如何?」
沒等鄢懋卿反應過來,郝師爺滾球似的跑下河堤,干損人不利己的事時數他最來勁,「唉!諸位!鄢懋卿要在宣德樓開席!在這凍著幹嘛?咱們一起去!」
監生們瞬間炸開,一擁到鄢懋卿身邊,鄢懋卿眼前一黑,「景卿!太夠意思了?!」
「這可是真的!」
「宣德樓多貴啊!」
鄢懋卿綠著臉,他如果說不去准顏面掃地,別看他臉皮厚,但被架在那兒了也沒招,只能支支吾吾應著,殺人般的眼神在人群中找郝師爺。
郝師爺振臂高呼:「鄢懋卿!鄢懋卿!」
一眾監生全被感染,「鄢懋卿」的呼聲震天響。
吳承恩笑得肚子疼,「進之,這恐怕要吃去幾百兩銀子啊,他哪來的錢。」
郝師爺一副奸計得逞的表情,嘿嘿一笑,「沒錢就得賣命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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