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永錫爾類
鄢懋卿被國子監一群監生簇擁,鬧鬧騰騰的來到宣德樓。
鄢懋卿被推著往前走,老擰脖子瞅後頭,旁邊老監生敬佩道,「人都在呢!二百多號人!誰也不少!景卿,你可真講兄弟情義!」
「是啊,我在國子監讀了八年,沒來過一次宣德樓。
「也是托景卿兄的福,過嘴癮了。」
鄢懋卿回頭本意找郝師爺,聽聞有兩百來號人,嘴角一抽,「兩百多號人?!這...」
見鄢懋卿如鯁在喉,旁邊的老監生看出不對,「景卿,要不還是別去了,這些人要吃上大幾百兩呢。」鄢懋卿情急之下,伶牙利嘴宕機,只會扭身朝國子監方向連連擺手。
「嗨!」旁邊另一個老監生瞅明白了,「你別胡說!景卿哪是不吃的意思?是要把國子監的監生全找來!」
周圍人恍然大悟,怪他們想法狹隘了,「快去幾個人回監,都找來!就說景卿在宣德樓擺宴!」
鄢懋卿兩眼翻白。
吳承恩看熱鬧不嫌事大,扯住郝仁的胳膊:「進之,你瞧他,臉上比死了爹還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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郝師爺嘴欠糾正他:「是當上二品大員後死了爹。」
照明朝的規矩,不管官做多大,爹娘去世皆要回家守孝,萬曆朝的大首輔張居正也逃不開這個。
吳承恩愣了下,捂著肚子大笑,連稱幾聲妙。
「不過啊,進之,你要把他搞死?鄢懋卿家境平平,現在於刑部觀政,月錢也僅夠小家吃喝,賣了他都弄不出這些錢。」
郝仁:「你沒發現這小子是個人才嗎?」
「我當他是蠅營狗苟、如蟻附膻之人,倒沒看出是個什麼當用的人才。」吳承恩撓撓頭,嘴上不認,但細品一下,鄢懋卿真有幾分道行。
「咱先吃著。」
二人跟著監生抬腳踩入宣德樓。
北京城前朝後市,尤其是棋盤街上「商賈輻輳,酒肆林立」。宣德樓為酒肆之最,按明朝禮制民間蓋的酒肆至多三層,而宣德樓加為五層一覽眾山小,除五層主樓外,左右還有翼樓,最妙的是宣德樓背靠通惠河水道,更有片舟接送。
監生人數太多人擠人要往樓上去,小廝見眾人穿著立刻曉得是國子監即將散業的老監生,心裡嘀咕罵著「迎的哪路瘟神」,邊笑容滿面的往二樓引。
「是要上三樓嗎?」老監生叫嚷著。
小廝回道:「老爺,四五樓是客房,咱們人多便在二樓吧。」
「那不是能去三樓嗎?」
「去三樓!」
「二樓誰樂意去?」
三樓更有惹不起的客人,小廝只能打圓道,「三樓客滿,老爺們先在二樓吃著,等挪出位,勞煩老爺們再挪到三樓,准讓大伙兒吃的舒坦。」
說罷,悶頭「噔噔」在前頭引眾人上樓。
宣德樓二層以上設檻窗,窗上嵌著雲母遮光,監生們是一幫窮酸舉子,有錢有門路的早去當官了,剩下這些沒本事的整日嚷嚷,他們哪見過如此靡麗排場?紛紛如閉口葫蘆不敢吱聲了。
「景卿,景卿!你醒醒!」
鄢懋卿眨眨眼,兩眼惺忪儘是茫然,待看清一雙雙眼睛都迎著自己時,頓時想起來自己在哪!
小廝湊過來:「您就是東家吧,您看咱們吃什麼宴?」
監生們那眼神視鄢懋卿為主心骨,小廝這一聲「東家」更喚的極熨帖,鄢懋卿此人在郝師爺面前如光腚一般,被郝師爺看得透透的,臉皮厚還要面兒。
鄢懋卿撥開扶住自己的老監生,坐直咳嗽兩聲,臉上重新煥發生機,其餘監生們不自覺心裡也有了底氣。
吳承恩見狀搖搖頭:「進之,此子著實不可憐。」
郝師爺哈哈一笑,只覺得這是個妙人!
鄢懋卿遞給周圍一個安心的眼神,壓在眼皮上的細眉挑飛,「都有什麼宴?」
見東家這麼問話,小廝一時摸不准了,如實回道:「咱們有恩宴和學宴。」
「恩宴是什麼席面,學宴是什麼席面?」邊問著,鄢懋卿左右張望,還沒放棄找郝師爺呢!
「回東家,恩宴有酒、燒炸四般,果子五般,菜六色,湯三品,大饅頭,羊肉飯..
學宴是酒三般,果子五般,大油酥六個,小點心,棒子骨,炸魚...」
鄢懋卿聽席面子耳熟,一時暫且想不起來。
實際上,宣德樓的恩宴是比照進士恩澤宴抄的,學宴則是對上太學筵宴,規制自然要降檔,更不比宮中宴席分上、中兩桌,全混在一起算囫圇個席面子。
「看不到我們幾百號人嗎?你算得恩宴和學宴我們非吃上幾千兩不可,莫在這作驢嘶馬喘,照著一宴五兩的規制擺。」
小廝定睛看去,驚喜道:「郝爺!小的沒看到您!」
郝師爺笑著擺擺手:「去做事。」
「得嘞!」
郝師爺是宣德樓常客,小廝因前戶部尚書王杲關係認得夏言,夏言又與郝仁一起常來,小廝本就看人下菜,一見郝爺親得不行。
郝仁平日在國子監不顯山不露水,其餘老監生一見郝仁在宣德樓這麼有面子,都不禁暗揣郝師爺到底是何人。
「進之!汝忠!快來我身邊坐!」鄢懋卿像沒事人一樣,親切的招呼郝、吳二人過來坐。
吳承恩與郝師爺對眼神,見郝師爺欣然起身,於是他也跟過去。
隨著席面擺上,酒過三巡,本拘束的老監生們頓時熱絡不少。郝師爺裝作小解,起身去找小廝,一把勾住小廝的脖子。
「郝爺,小的去給您叫個醒酒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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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喝多。」郝師爺笑道。
小廝連連應著,反正喝多的都說自己沒喝多,轉頭一見郝爺眼睛亮得像大燈籠,這才信郝爺沒喝多。
「爺,您有啥吩咐?」
「上了多少宴面,你先算算錢。」
小廝眼睛滴溜溜轉:「國子監來人走馬,已用了五十桌宴了,照您吩咐的規制,一共是二百五十兩。」
「等下要一千兩。」
「一千兩?!這,這也用不上這麼多啊。」小廝摸不著頭腦,方才要貴的席面被郝爺叫住,現在又來豪擲千金這一出。
「席面子錢有數,但喝酒沒數啊。」
小廝沾上毛就是猴子,眼睛一轉,有些明白郝爺的意思了,「咱們桂花酒一壇才二兩3
。
郝師爺先點出三張銀票,拍給小廝:「今日席宴的錢,多退少補,若不夠你來找我要錢,我平日就在兩個地方轉,你能找到我。」
小廝心中一凜,連連點頭,「夠了,夠了!」
郝師爺和三教九流、混雜不純的人打交道已入化境,要先不把他們當人,再把他們當人。
平日裡來宣德樓吃飯,郝師爺把小廝呼來喝去當狗使喚,小廝反而不停往郝師爺身邊湊。
郝師爺掏出一把碎銀,用手指挑開小廝腰帶,一把塞裡面,碎銀咯得小廝笑容加倍燦爛,「明白了嗎?」
「爺!小的懂事!」
「去辦吧。」
「唉!」小廝又站定,「爺,還有個事不好擺動啊,小的這麼騙不會被找上來吧。」
「找到就打死你!」郝師爺嚇唬小廝。
小廝皮子一緊:「小的打死也不敢說!」
郝師爺哈哈一笑:「把心放肚子裡,這群老監生明個就離京了,哪還吃得起宣德樓?」
小廝一聽是這理,拍了拍手自豪道,「可不!宣德樓不是誰都吃的起!」
郝師爺尋到茅房,宣德樓茅房是在一個單獨間內置個金虎子,周圍是青綠墨點的「蘇式彩畫」,給郝師爺一種拉野屎的舒暢感。
抖了抖小郝,郝師爺坐回到宴上。
鄢懋卿已徹底沉浸在豪奢奉承之中,兩顆眼珠子興奮的通紅,布滿血絲,攬過郝師爺大笑道,「進之!今日太痛快!大丈夫當如是!大丈夫當如是!快拿酒來!」
「汝忠,我給你倒酒!」鄢懋卿用長勺舀出一勺,他啥都拋在腦後,唯獨沒忘巴結吳承恩。
「多謝。」吳承恩點頭,嘶溜了一口,皺眉看了看酒,又皺眉看了看抬酒的小廝。
最便宜的桂花釀還要摻水?
「嘬,這酒好啊!」
鄢懋卿一飲而盡,讚不絕口。
小廝對著郝師爺擠眉弄眼。
話分兩頭。
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引夏言入西苑。
夏言心裡琢磨陛下匆匆找自己進宮要做什麼。
皺眉看向前頭陸炳虎背,陸炳刻意保持不遠不近的距離,不給夏言開口的機會,更沒有提點夏言的意思。
二人行入西苑仁壽宮,仁壽宮牌匾以漆木製,採用渾水工藝,再以貼金正楷寫著「仁壽宮」三字,看著令人心生敬畏。
宮外候著的小火者伺候夏言摘掉披風,又幫夏言蹭乾淨靴底,忙活一通夏言抬腳入宮。
「臣夏言參見陛下。」
「愛卿,你來了啊。」嘉靖抽空從金雕几案前抬起頭,和煦地看了夏言一眼,「自己尋個地方坐,還要等個人。」
說完,嘉靖接著伏案批閱政事。
再傻也不會真隨便尋個地方落坐,夏言立在一旁候著。
嘉靖身前几案上鋪滿了奏本,來源各不相同,有京中六部的,也有地方巡撫知州,手邊還有一大摞沒看,不過,嘉靖也僅是看,硃筆置在筆架上躺得安生。
嘉靖不上朝不等於說他不關心政事,太祖皇帝朱元璋以驚人的體力終日批折,據傳朱元璋最多在八天時間裡批了3391件政事,這項權力被之後的明朝皇帝死死握在手裡。
但,朱元璋的身體素質是特例,之後成長於深宮的皇帝並沒有相仿的腦力和精力,因此皇帝看的內容要先精挑細選一番。
嘉靖每日瀏覽的大量奏札有一個共同的特點。
財政。
不僅僅因嘉靖貪財,也因明朝制度最初的設置,所以讓全國的財政事無巨細交給皇帝處理。
嘉靖看過兩道摺子,一道是來自浙江,一道來自甘肅,再抬頭時,見夏言還站在那,嘉靖心中喜悅,對身旁侍立的太監呵道,「還不去給夏閣老搬?」
太監躬著身子取來一個木,夏言回道:「謝陛下賜座。」
「愛卿快坐。」等著說完這句話後,嘉靖方接著低頭看去。
夏言世代軍戶,哪怕前半輩子荒廢在科舉上,身體依然承襲了父輩,年過六旬,在木凳上坐得筆直。
嘉靖都不禁偷瞄了兩眼。
言為世范,行為世則。
以「身、言、書、判」的選官標準看夏言,挑不出一點缺處,仿佛是從如麒麟閣、雲煙閣畫中走出來的臣子,符合世人對能臣的所有想像。
夏言目視前方,耳朵聽著嘉靖。
有奏札放在桌上,則意味著嘉靖還要再看幾遍。若有扔到榻上的,則是拿走的意思,至於是原路打回,還是扔給司禮監封存,或是交給內閣票擬...那就要下面人自己揣摩了。
「唉。」嘉靖把一道題本扔到榻上,夏言視線看過去,嘉靖嘆道,「朕事必親躬,還要戶部有何用?」
借著這空,夏言才看到在御榻邊上豎置著幾個大櫃,大櫃沒什麼稀奇,稀奇的是這些柜上掛著十三道牌子,對應一十三省,牌子下是高矮不一的計冊。
夏言直言道:「大明財政也不全由戶部管著。」
「哦?」嘉靖問道,「愛卿這是何意?」
「一國財政可分京城和地方,在京城又分宮內和外廷,宮內的錢戶部管不到,外廷的錢也不全由戶部管。陛下,戶部的錢要走公帳,人人可查,哪怕是今天要想查到洪武几几年的戶部開銷,仍然能查到。
但要想找到哪一年的內廷花銷,一張紙都沒有。」
外廷的錢是大明的錢。
內廷的錢是皇帝的錢。
兩道系統涇渭分明。
不過,不要以為內廷的常規花銷就少了,宮內皇后妃嬪的絲錦首飾全要內帑承擔,再有十二監二十四衙門下轄的糕點子、醬、醢、書、製衣等廠,攏共攏共要拳養的工匠有一萬上下,這又是一筆巨大的開銷,並且宮內還要承擔一部分的軍費。
注意,這些款子是每年都要花的常制款子,再遇到嘉靖開心的時候,花的只會更多。
皇城內的內承運庫和廣惠庫如轟鳴冒煙的機器,終日不停運轉,仍難以承擔如此巨大的開銷。
嘉靖對夏言的直諫一笑而過,吟了首詩,「取次花叢懶回顧,半緣修道半緣君。元稹的詩,除了他別人寫不出這味。愛卿,你是有一肚子的話想說啊。」
夏言確實有一肚子的話想說,但每當嘉靖說些雲裡霧裡的話時,夏言就心生厭煩,有話也不想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