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進之
楊博忙裡偷閒來找郝師爺就是為說這事,顧沒多倒牙,「九門提督與兵務交集頗多,所以我常與他們打交道。他們不是管民的,而是管軍的,管的還是京軍,除了五軍營都要被他們看著!一有什麼不對勁,立刻回宮傳報。你想想這是多大的權?」
五軍營是由成國公朱希忠所轄,今年宮裡對其撥發不少款子,其餘京營相較五軍營好比兩個娃兒,一個是親娘的,一個是後娘的。
楊博停下,給郝師爺思考的功夫。郝師爺沉默片刻,驚呼:「高公公是讓我當太監?
」
「噗!咳咳咳!」楊博瞪了郝師爺一眼,「你要去宮裡當太監,該是做趙高了!不過,你說得也對,除了多個把兒,讓你去九門提督手下做事與太監沒兩樣。」
話不點透,郝師爺多雞賊,早聽明白了。
恐怕是龍椅上那位打算把自己當耳報神培養。
說難聽點,打小報告唄!
「爺!小的再請教您個事唄。」
楊博冷笑:「你這人,用人時候臉朝前,不用人的時候腚朝前,罷,我也是閒的,有屁快放。」
「我被派到了崇文門。」
楊博點點頭,等著下文。
「聽說崇文門馬提督是高公公的乾兒子,我是承高公公情去的,可我老覺得馬提督瞅我有點不太順眼,是他與高公公怎麼了?」
「自然會看你不順眼。」楊博回頭看了眼破木門,關得嚴實,抬起腚朝郝師爺身邊挪了挪,壓低聲音,「你運送龍櫃時,用了兩個腳夫吧。」
郝師爺眨眨眼,「啊,東城的老錢,聽說他家裡親戚就是九門提督,要不他在東城橫行霸道呢....啊?他這九門提督的親戚是馬提督!」
郝師爺真不知這層關係,只知道老錢背後有提督撐腰,於是才找老錢搬運龍櫃,此中關節一通,郝師爺恍然大悟。
「東城老錢這層關係更近,是馬提督認得乾兒子,馬提督有什麼不好往外弄得,全是老錢在干。老錢自從給你運完龍櫃,沒隔幾天人就沒了,老主顧去找他,見他桌上放個紙條子,說自己要回鄉了,而且還真是他那狗爬子字,別人學不出來。」
郝師爺嘆道:「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人是被弄死了。楊主事,你可別這麼看我啊,我只知道老錢沒了,但你知道我的性子,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多了沒準就沾染因果,他辦事我拿錢,錢貨兩清我倆搭不上干係。不能說他是因我而死,更不是我弄死他
的。」
「我自然知道。」楊博身子往後一靠,「方才忘說了,九門提督除了監軍,還有巡城審案的活兒,老錢是馬提督乾兒子,還牽扯著這個...」
楊博搓了搓三根手指。
「馬提督自然往死里查,可查著查著,馬提督又不敢繼續,只說老錢確實回鄉了。」
誰弄死的老錢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事可真有意思。」郝師爺呵呵一笑。
楊博皺眉問道:「怎麼有意思?」
「高福是馬提督乾爹,馬提督是老錢乾爹,那你說高福豈不是老錢的干爺爺?高福給宮裡辦事,凡事謹慎著些說得過去,沒想到乾兒子不認了。」
「聽你一說確實有意思。畢竟高福這對父子不在一個鍋里攪馬勺,而馬提督這對父子可是要在一個鍋里攪馬勺的。」
郝師爺豎起大拇指,拍馬屁:「楊主事高見!嗯~看來高公公還不知道這事呢。」
「你是要...」楊博擺擺手,「隨你搞吧,我要回衙門了,一堆事等著我呢。」
「稍等,楊主事。」郝師爺塞了張銀票。
楊博推辭:「你我之間不用這個。」
「你我為高山流水之交,再加上利來利往,豈不情比金堅?我給九門提督下的小太監都打出五十兩呢,楊主事這個不多。」
楊博收起銀票,哈哈一笑,「放在太祖皇帝朝,我准要被你害到大獄裡。走了!」
「楊主事慢走!」
「你快些走吧!別惹乾爹生氣了!」
內官監值房裡傳出高福的怒罵聲,「叫他快滾!把他拿的東西也一概扔出去!知道賄賂宮裡大璫是什麼罪嗎?殺頭的罪!」
一個個盒奩散花般被扔了出來。
司禮監衙門在皇城以北的吉安所。
內官監相對著,在皇城南邊的恭儉胡同,周圍「油漆作」「大石作」全簇在一起。
高福鬧得動靜極大,不僅是內官值監的牌子,周圍匠作內的工匠、乃至是隔著胡同外的老百姓全能聽得清亮。
高福乾兒子把這人一步步推走,轉身又跑回值房內,見乾爹胸前的鬥牛補子如活了般喘粗氣,連忙湊前幫順氣,「乾爹,這人太不懂規矩了,咱們內官監的匠作全有真本事,哪有像他這樣上門賄賂的?若有真本事,他不塞錢咱也用他;沒有真本事...哼!千金萬銀也不成!」
高福看自己的乾兒子不用好眼神。乾兒子立刻身子一恭噤聲,心裡打鼓怕自己說得太過。
「你看明白的事,他們看不明白。」
聞言,乾兒子後脊樑瞬間一挺,「兒子是在乾爹身邊待久了,乾爹是大菩薩,兒子怎都要沾點智慧。」
高福喘勻了氣:「唉,我有些失態了,方才鬧得動靜太大,看熱鬧的人多嗎?」
「多!全圍過來聽著呢!」
「唉,」高福將炕上鋪著的錦罽垂在地上那部分,往回踢了踢,臉上漾出慈色,「不能真叫他掉腦袋。」
乾兒子一凜:「乾爹真是菩薩心腸。」
「乾爹!」
值房內走入另一個小太監,小太監見高福最得力的乾兒子在,怔住步子不敢吱聲,這些高福都看在眼裡:「吵吵嚷嚷的,有什麼事?說。」
「是,乾爹,是鋪子來信了。」
「哦?郝仁啊。」
乾兒子眼神一縮,本來與牙行鋪子老闆郝仁對接的事全是他做,他心裡埋怨乾爹,一個外人還不如兒子親,至於抓著這事不放嗎?
「你先去吧。」高福揮揮手。
「是。」
最得力的乾兒子退下。
高福拿過信箋,沒急著拆開,先不滿的嘀咕了一句:「有這麼多人照應著,還能在崇文門混不下去?」
舔開信箋,高福一目十行瀏覽,郝師爺先甩出一大長篇感謝高福給他安排的差事,小太監光是掃到一兩個詞,渾身便肉麻的起了一層雞皮疙瘩,高福臉上不滿逐漸消散。
「成天說些有的沒的。」
再往下看,郝師爺寫了崇文門的事,原封不動都講一遍,沒添油加醋一點...行吧,就稍微有一點。
高福臉上慈愛的笑容僵住,流露凝重。
他能不知道因為啥事嗎?
這一段高福看得極慢,小太監用餘光偷瞄乾爹,發現乾爹只盯著信上一處,眼珠子根本沒動,想事呢!
「小的萬不敢忘高大人提拔之恩,小人這對招子最好使,深明高大人之深意...」
高福長嘆一聲,對著小兒子說道:「有些人,你不用他都不行,不重用他都不行!以後郝仁給我的口信,要最快送到我手裡。」
「兒子記住了。」
「你再出去一趟,問問他想要什麼。」
沒過一個時辰,小太監匆匆趕回來,看著他乾爹還是離開前的姿勢,丁點沒動彈。
「他說什麼都不要,若干爹有餘力,能不能把他寫的信遞給陛下?」
高福怔住,隨後回過神,似笑非笑道,「這養不熟的白眼狼。」
西苑永壽宮銅磬渾厚悠長的聲音散盡。
首輔夏言開口道:「開始吧。」
陳洪等一眾司禮監牌子依舊相對而立,在如此機衡之地,權傾朝野的大璫琅們如同筆架子在那杵著。
閣員們紛紛肅容。
今日恐怕是最後一次消化零七八碎庶政雜事的內閣會議了,自此之後的每一次,一直到臘月底,都要圍繞一個主題,那便是核算清嘉靖二十年的帳目。
無論宮內、外廷、亦或地方。
收支要如榫卯般嚴絲合縫的扣上。
次輔翟鑾適時開口:「三道奏箋。第一道是戶部官員彈劾戶部尚書寧致遠。」
閣員們目不斜視,翟鑾則看了寧致遠一眼,寧致遠對著翟鑾點點頭。
翟鑾聲調毫無起伏:「第二道。是河南賑災銀已經發到。」
兵部尚書劉天和手猛地一抖。
還是寧致遠的事!
正對面的司禮監大璫琅陳洪不自覺抬手摩挲著身前几案上的紋路,調給受災河南賑銀的批紅是陳洪親手批的,寧致遠調不出銀子的事陳洪也有所耳聞。
這筆賑銀到了河南才稀奇!
「第三道。還是南京帳目的事,南直隸下應天、鳳陽、淮安各府,尤其是應天府下句容、溧陽、溧水、高淳、江浦、六合幾縣更要重新審查。
寧尚書...」
寧致遠側身應道:「翟大人。」
「此事要你和順天府胡府尹一起做了。」
「是。」
翟鑾又看向嚴嵩:「嚴尚書。」
嚴嵩勉強睜開眼皮。
「南直隸來京的官員恐怕要待到正月後,多出來的日子,他們住哪吃什麼,需要您老多費心。」
「是。」
嚴嵩對著正向柔幔低了低身子。
柔幔翻飛掛在纏龍楹柱上。
次輔翟鑾道:「夏閣老,大體是這幾件事,我們邊議邊補充可好?」
夏言點點頭並無不可,詢問陳洪:「陳公公,你看呢?」
陳洪忙道:「都聽夏閣老的。」
「便按翟閣老說得,一件事一件事議論。」
嚴嵩在心中暗罵翟鑾是老狐狸。
這三件事說出的順序不同,產生的效果也迥然不同!
戶部彈劾寧致遠還有河南發賑銀,兩件事性質一樣,都是要處罰寧致遠。
但朝堂上非黑即白,並非只有罰和不罰的選項,在罰和不罰之間更有無數個選擇,這其中的無數選擇才是見功夫處。
翟鑾把這兩件事擺前頭,又把核對南直隸帳的事放在最後,這手段不可謂不高!
罰過你,還要用你。
那麼,這個罰,就不至於傷筋動骨。
試想一下,若換個順序呢?
先議南直隸的帳目,再議河南賑銀,最後議戶部彈劾。
寧致遠死無葬身之地。
翟鑾真為斫輪老手,若沒有些道行,都看不出他做了什麼。
「第一件事,是戶部官員彈劾本部堂官。」夏言徐徐開口,「彈劾理由是寧致遠挪用戶部庫銀,寧尚書,這是怎麼回事?」
此言一出,這下所有人全都看向寧致遠。
寧致遠的道行比不上翟鑾,智謀比不上李如圭,畫虎不成反類犬。
柔幔後的嘉靖看著身前清茶上樹立著的一根茶梗,其中仿佛藏有萬千奧秘。
茶梗半截落在茶水裡,半截浮出水面,嘉靖抬起手,只要他往下一壓或是往外一摘,茶梗將離開茶水,而嘉靖卻懸在那一動不動。
柔幔外傳進寧致遠的聲音,「夏閣老,他們彈劾我挪用國庫庫銀,擅自批給河南。」
「哦?那第一件事和第二件事,可混為一件事了。」夏言淡淡開口。
嘉靖將手收回,皺了皺眉頭。
又響起陳洪的聲音:「寧尚書,國庫沒什麼銀子可調,您擅自挪銀,著實不該啊。」
寧致遠振聲道:「此言差矣。何來的擅自調銀一說?票擬是內閣議的,紅是司禮監批的,該走的流程已全走完,只差最後調銀,若其中有什麼不合理處,諸位可隨意彈劾。總不能說,當日票擬批紅是大家公議,如今又不同意,轉過頭來發難我!」
「沒人發難你!」夏言皺眉呵了一聲,「公堂之上豈有私論?陳公公也是公議。若款子沒問題,你一五一十說清楚就好。」
「是,夏閣老。」寧致遠在部院孤立寡與,在內閣孤立無援。他一個外地府官員調回
京,在京中毫無依仗,夏言的呵斥給了他幾分暖意,冬日太長了,自己如何能走得過去?
「春時翻了兩艘漕船,此事也票擬過、批紅過,一直沒有庫銀騰挪,我便藉此機會,將兩件事並在一起發了。」
牽扯到自己,工部尚書何鰲炸毛,「你撥河南撥了多少?漕船你又撥了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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