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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鬥蛐蛐

2026-09-22 21:20:30 作者: 荊棘吾冠

  第173章 鬥蛐蛐

  明朝四大家中「吳門學派」之吳周,為成化年間人,沈周一生未仕科途,情寄於工筆o

  高掛閣員們身後的《京江送遠圖卷》,便是出自沈周之手,許是吳周未受塵染,出筆神化率意,清靜自然。

  在這篇墨筆山水畫側,豎題著一首詩。

  雲來山失色,雲去山依然。

  「河南撥了多少賑銀?漕船你又撥了多少?」

  工部尚書何鰲怒聲問道。

  寧致遠淡淡開口:「無論是河南賑銀,亦或漕船賑銀皆有票擬批紅,上面寫多少,我就撥多少,何尚書何故有此一問?」

  這一句給何鰲懟得不輕。

  多少話如鯁在喉,被一個「公」字壓下去!

  「陳公公,他說修漕船的銀子撥得絕不對!」

  司禮監陳洪目視前方,似看何鰲,又似看何鰲頭頂的兩句題詩,實際來看,陳洪的視線沒個著落,只看向一片虛無。

  何鰲喋喋不休,「只說一項!春漕翻了兩艘大船,這款子是春天過得票擬,春時運木容易,是春時的數。而現在是冬天,河道早凍上了,沿途損耗更多,你還批出春天的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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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公公,若他批的是春時的款子,絕做不成此事!因春時的款子沒多一文錢,對的嚴絲合縫。若他是用新的款目,則是不經過內閣私挪庫銀!」

  工部尚書何鰲少有說了這麼多話,劉天和在心中暗忖:不知來時句詞被他提前背了幾遍。

  永壽宮一片寂靜。

  見陳公公不應,何鰲抬高嗓音再喚一聲,「陳公公!」

  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皺眉,「寧尚書不是說了嗎?各類款子都有票擬,你去查就是了,在這說什麼!」

  何鰲一怔:「可冬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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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尚書說的話好奇怪,」陳洪露出森白的牙齒,「像是巴不得給漕船撥款子的事做不成,寧尚書,你是照著春時票擬撥的嗎?」

  「回陳公公,正是。」

  「可是!」

  何鰲沒完沒了執著追問,陳洪抬起手煩躁地往下壓了壓,工部二品堂官立刻閉嘴。在這一刻,讓眾人恍然意識到,這位平時親近和煦的公公,乃是權傾朝野的內相!

  「寧尚書若是按春時票擬撥的便沒有問題。那是批過紅的款子,若實際需要不足,再議再補就是了,重要的是,把萬歲爺的事辦好。明年春漕前補上這兩艘漕船。」

  咚!咚!咚!

  銅磬狂暴的連敲三下。

  陳洪頓時泄了聲勢,緊閉嘴唇,躬身向夏言行了一禮。

  眾人皆望向首輔夏言。

  幾聲銅磬,夏言摸清了嘉靖的心思:「如陳公公所言,既是票擬批紅過得,那便沒什麼問題。無論河南賑銀不夠,還是造漕船的錢不夠,再議再補就是,我們是公議,凡事要合規矩辦事。」

  「夏閣老。」

  「天和,你說。」

  劉天和清了清嗓子:「河南賑災並非朝中撥下款子便萬事大吉,九州萬方俱是陛下臣子,賑濟災民才是要務。河南周圍各省,糧價飛漲,平時能買三石糧食的錢如今只能買一石,內閣議出的賑災款子是以平價購糧,市易時要讓河南衙門止住有人居貨囤奇,平易糧

  價,不使天災引出人禍。」

  鐺!

  柔幔後的銅磬悠然響起。

  眾人聽出了這一聲後的滿意。

  陳洪討好道:「劉尚書此為公忠體國之言。」

  翟鑾跟著點頭:「第一件事便是賑災,不該引到別處,賑濟災民是重中之重。」說著,唰唰提筆寫得極快,當場擬出一道票擬,「夏閣老,將此諭發給河南、山東、陝西的臬台,您看如何?」

  夏言接過,這份邸報寫得滴水不漏。

  「陳公公,麻煩批紅了。」

  「好!」秉筆太監陳洪繞出几案,親自取走夏言手中的擬文,從翠玉筆架子上擎起硃筆,正要往下批紅...


  「拿來給朕。」

  嘉靖渾厚舒暢的嗓音傳來。

  「是,萬歲爺。」

  陳洪立刻停住,捧著硃筆和擬文,躬身走入柔幔內,再出來時,陳洪把批紅交給夏言5

  上面是個大大的勾。

  夏言在心中冷笑兩聲,沒做言語。

  「第二件事,是戶部官員彈劾寧致遠,說的是寧致遠挪用庫銀,庫銀的事已經說清楚了,寧致遠是合規辦事....」

  夏言邊說著,禮部尚書嚴嵩不自覺將視線落在擺齊的三道奏本上,幾位閣員是踩著刻漏房叫牌聲一起走入宮內的,來之前,這三道摺子就擺在這兒,誰擺的?

  方才次輔翟鑾把三件事掉了個個,可中間的摺子一直是那一件,戶部官員彈劾寧致遠。

  這可是大有深意。

  「...若把兩項款子對齊,那戶部官員彈劾本部堂官的事便立不住了。」

  眼看夏言要給此事蓋棺定論。

  嚴嵩急著看了何鰲一眼,何鰲如霜打的茄子,那狂暴的銅磬聲還沒在他耳邊散去呢。

  「夏閣老,寧尚書這筆銀子是從哪撥的,還沒說清楚呢。」見何鰲指望不上,嚴嵩只能硬著頭皮往前頂。

  嚴嵩此言當不當、正不正,何鰲驚訝的看向嚴嵩。

  劉天和不滿道:「既知道是戶部撥的款子,何必再問?」

  「知道是戶部撥出的款子才更要問!因我大明朝無私帳,凡事都講一個公字,公論下有公帳,公帳若沒問題,有何不能看的?況且,六部官員合冊的事有夏閣老帶頭做,更不該分什麼你們部、我們部。」

  不等夏言等人開口,何鰲忙補上:「對,對,我就這意思!」

  彈劾寧致遠的戶部主事何時中是何鰲的親侄子,上陣父子兵,恨不得一槍頭搠中寧致遠,若此時不上,何時中倒了,怎可能不連累何鰲?

  寧致遠到底年輕,養心功夫沒修到位,本就壓制心火,見何鰲死抓著不放,厲聲怒喝:「戶部沒有工部太僕寺、禮部的鴻臚寺,還能從哪走帳?無非是國庫!你們要看,我大可拿給你們看,莫要扯到六部合冊上!按照嚴大人的說法,六部既然合冊,你們禮、工兩部也把衙門的帳冊拿來一起看吧!」

  何鰲啞住。

  誰家沒點見不得人的事啊。

  嚴嵩老神在在道:「自然要拿。明日內閣例會,我便把禮部的帳冊拿來,老夫不怕一筆一筆的對。」

  「好!」寧致遠嘴裡噴火,「何尚書你呢?!」

  何鰲心虛的提振聲音:「我也能拿。」

  「乾脆也別等明日,現在咱們就去拿!當著陛下的面,當著公公的面,把這些錢都好好議一議。」

  按理說,這個節點柔幔後該響起銅磬聲了。

  但,沒有一點動靜。

  何鰲總覺得司禮監大牌子在看自己,他心虛不敢回視,可陳公公的視線一直不挪走,灼得何鰲難受激出火氣,趁著喘氣的功夫,抬起眼皮狠狠回瞪過去,卻發現陳洪沒看自己,而是看自己身後的畫。

  身後的《京江送遠圖》,一半是雲隱下的山,山坐在水上。

  另一半是無雲的岸上,幾人在漁樵,也在向山那邊望著。

  沒有人看柔幔,但都豎起耳朵等著。

  夏言冷冷瞧著一切。

  幾位朝堂巨擘如市井小販討價還價爭執。

  陳洪接話道:「寧尚書這句話我不愛聽,什麼叫當著萬歲爺的面,當著我的面?怎麼?我一個奴才何時能與萬歲爺並在一起?不要忘了,我們都有一樣的身份,穿著官衣呢。

  諸位大人書讀得都比我多,自然比我更明白大道理,何必作小兒爭鬥狀?」

  銅磬還是沒響。

  司禮監大牌子陳洪求助式的瞥向夏言。

  大夥都摸不准了!

  夏言沒看陳洪,而是看向內閣一側,「看來不把帳說清楚,此事則爭不出個子丑寅卯,你們各回部內去取帳冊吧,戶部河南、漕船二事的批款,還有工、禮兩部的帳冊。」

  嚴嵩被陸炳割斷的耳朵火刺燎的疼!五臟六腑往外呼呼冒涼氣!

  成日遙遙看著山的漁夫,怎不會向山走去呢?


  「陳公公,取些茶吧,可有一陣好等了。」次輔翟鑾干啞著嗓子開口,聽聲真渴得不行。

  「是,翟大人,」陳洪應聲,翟鑾是內閣中唯一不是二品堂官的,只掛著閣員的名頭,他如何能使喚動陳洪?陳洪卻聽話得很。

  陳洪一側的司禮監太監,自以為有眼力見,「陳大人,還是我去吧。」

  陳洪側過身用眼刀子剜他,這太監後知後覺,才看明白秉筆等幾個太監全沒動,於是忙把兩腿灌在地上,哪怕有人拿真刀剜他肉他也不會動了!

  陳洪走出去端茶。

  何鰲恨死翟鑾一肚子壞水,看向司禮監秉筆太監,「姜公公...」

  秉筆太監姜公公微笑道:「要等陳大人回來再說。」

  寧致遠朝夏言作了一揖:「我去戶部取帳。嚴尚書,何尚書,同去?」

  嚴嵩打打官服,費力起身:「要去。」

  這倆去了,何鰲還能跑得了?何鰲伸頭眼巴巴瞧著宮門外,哪有半分人影?

  沒招了,只能起身,「我也去取。」

  戶、禮、工三位堂官沒走一會兒,陳洪親自端來銀紅撒花托盤,上面落個烏銀壺,壺上的圖案瞧不出是什麼,壺邊零碎四個萬紫千紅琺瑯杯。

  陳洪按內閣次序分別倒茶,翟鑾是第二個,陳洪把滾熱的茶水倒入,主動開口解釋:「尚食監的奴才實在太不省事,我沒忍住,說了他們幾句,翟閣老口渴了吧。」

  次輔翟鑾水光溜滑,誰也不得罪,連連擺手,「喝到就好,喝到就好。」

  劉天和是最後一個,回道:「多謝陳公公。」

  「陳洪。」

  許久沒動靜的柔幔後響聲。

  「萬歲爺,奴才在呢。」

  「朕知道你在,朕也口渴了,你泡的是什麼茶?」

  「回萬歲爺,是玉泉寺用乳水所煎的仙人掌茶。」

  此乳水為料峭處所出泉水,傳言「飲乳水而長生」,取此水的山窟中常有色如白雪的

  蝙蝠,煎開此水上有鹽花,這才是真乳。

  嘉靖吟道:「叢老卷綠葉,枝枝相接連。正合朕的心意,拿來給朕也嘗嘗。」

  幾位閣員腦中即刻追溯,此為李太白所作的《贈玉泉仙人》。

  「萬歲爺,可是這茶盞...」

  「呵呵,朕用什麼都一樣,若不是太燙的茶水,朕掬在手中也能喝。」

  陳洪再不贅言,端著茶壺和僅剩一個的琺瑯茶杯走入。

  「放這吧,朕慢慢喝。」

  陳洪退出來。

  移時,三位堂官取了帳冊回來。

  三人是同時回來的,寧致遠稍有喘氣,何鰲、嚴嵩則累得滿臉漲紅,二人生怕寧致遠先回來告狀,一直派人緊盯戶部衙門。寧致遠一出,他們也要緊跟著,寧致遠取出帳冊抬腿就走,絲毫沒給令倆人騰挪的餘地。

  三本帳冊摞在夏言面前。

  夏言撩開裝模作樣看了幾頁,抬頭看向陳洪,「陳公公。」

  陳洪又躬身走過來。

  夏言合上帳冊,根本沒讓帳冊再過閣員的手,「拿給陛下看看。」

  陳洪捧著三本帳冊進入柔幔內。

  唰,唰。

  帳冊被一頁一頁翻動。

  嚴嵩和何鰲在心裡數數,哪一頁翻快或翻慢了,便在腦中趕緊算著該是哪一頁。

  光是想想,二人已渾身冷汗。

  啪嗒。

  嘉靖放下帳冊,又不知道拿起哪本。

  可拿哪本都一樣,嚴、何又在重新在肚子裡算,把每一本都假想成自己衙門的,如此來三遍,好不熬人!

  寧致遠只稍微比嚴、何好一點。

  庫銀虧空數不過來,哪來的錢同時發賑災銀和造漕船的錢?寧致遠是用一個饃饃糊兩

  個乞丐的口,而他的命運也被交到了嘉靖手裡。

  寧致遠自覺生死只在陛下從賑災銀和造漕船之間如何選。

  帳冊翻得何其漫長。


  次輔翟鑾閉上眼睛等著。

  又沒聲了。

  隨後又翻動。

  如此反覆近一個時辰後。

  柔幔被撥開,嘉靖滿臉笑容的走出,手上什麼都沒有,閣員和太監齊聲道:「參見陛下。」

  嘉靖坐在一直空著的龍椅上,「清官難斷家務事,家事也是國事。尋常人家姊妹兄弟幾個吵起來,當爹娘的怎麼勸和也會有孩子覺得拉偏仗、偏心誰。手心手背都是肉,朕不想讓你們覺得朕偏心誰,現在吵完,心裡的氣出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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