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紹承祖宗鴻業,臨御萬方,夙夜兢惕,以吏治民生為念。」
宣旨的太監展讀黃綾絹面聖旨,並非是刻板印象的尖聲尖語,反而口條利落、聲氣如流。
在一眾戶部官員最後落著候聽的六品小官,低頭跟著嘎巴嘴,
「戶部掌天下財賦、疆土、戶籍之政,乃國計根本.……」
與聖旨上的話一字不差!
六品小官得意,用腳尖蹭了蹭身旁肅立的同僚。
同僚不願理他,沒想到小官用腳蹭得更急,同僚狠瞪他一眼,小官方收斂。
能背出這道聖旨沒什麼稀奇的,前半闕的聖旨十有八九的京官可以背出來,無非是「戶部」改成「吏部」,「吏部」改成「刑部」。
「戶部清吏司員外郎何時中,職佐卿貳,受朕恩重,不思竭忠報效,反徇私枉上,目無王法,著祿秩盡奪褫職回籍,其餘從惡皆……」
戶部官員多多少少臉上晃過惋惜和可悲。
太監停住,從聖旨上頭伸出一雙眼睛掃過戶部官吏,見一眾官員面色皆面色如常,稍頓一會,於是接著往下念。
落在最後的六品小官揣度聖意上癮,掩在太監洪亮的嗓音下,小聲嘟囔道, 「戶部尚書寧致遠……」
「戶部尚書寧致遠!」
立在最前頭的戶部尚書寧致遠微微一躬身子,示意自己聽到了。
「.……爾身為堂官,坐鎮中樞,屬官恣肆至此,或由爾平日姑息過寬,或由爾察核徒具虛文。亦屬溺職。」
太監朗聲開口,只幾個音調稍加變化,似聽到了嘉靖欣喜的天語綸音,
「朕聞之古訓:救災恤患,王政為先。卿為戶部堂官,識達機先,才周國計。一接山東撫臣告急之疏,即晝夜綜核,不避繁劇。於太倉庫貯中,迅發帑銀,甚合朕意。」
六品小官啞住,滿眼不可思議的看向那道聖旨!
旨意怎麼比娘們的臉變得還快?!
寧致遠強發賑災銀,前一陣還是一邊倒的風評,冒天下之大不韙,說句不好聽的,寧致遠腦袋一直在環首大刀下壓著呢!
今日聖旨一頒,風又往另一邊倒,寧致遠反而成功臣!是授陛下意發的賑災銀?!
「特賜卿麒麟服一襲,玉帶一圍,白銀百兩,以示優眷。仍命吏部紀錄大功二次.……則朕之倚畀方深,而卿之勛名益著矣。欽哉!」
寧致遠亦心中不解,但仍上前領旨, 「臣接旨。」
太監捲起聖旨,放在寧致遠手上,嘴角咧到耳朵根,待把聖旨交給寧致遠,身子順勢往下一站,落在寧致遠的手側,一下由主變次,將寧致遠拱到上位。
寧致遠身後儘是嫉妒和憤懣的眼神。
罰是獎。
獎是罰。
嘉靖手腕高超,常人絕難以揣測。
太監訕笑道:「近幾日山東反民鬧事,萬歲爺整日悶悶不樂,不知為何明明已經撥出銀子這群百姓還要造反。唉,萬歲爺愁眉不展、食不下咽,唯有提到您,臉上才能露個笑臉。寧尚書,大明社稷沒您這等官員可不行啊。」
「公公言重了。」寧致遠心中冷笑,他算是明白為何要獎自己了!
再聯想到在最近一次內閣例會上由閣員共同議過的揭帖。
揭帖議論的是遼東府總兵官曾銑提議收回河套地區的奏本。
這道奏本的上奏時間更讓人玩味,為嘉靖十九年遼東府被韃子偷襲,京中給撥款子,遼東府派時任遼東府指揮僉事曾銑回京報捷時,曾銑順道上的奏本。時隔近一年,這道被淹沒不知多久的奏本,又被翻出來。
「不言重,不言重,」太監冷冷掃視寧致遠身後官員一眼,刻意大聲道,「欺上瞞下,到哪都不是個規矩,做人做官還是要少些壞心思。」 說過,太監朝寧致遠打了一拱,撞開戶部官員離開。
寧致遠眉頭緊鎖,思索良久。
好像所有的事情都應在了自己身上,不,不是應在自己身上,是應在戶部尚書的身上。
「寧尚書。」
戶部左侍郎方鈍輕喚寧致遠。
寧致遠回過神,發現戶部官員全在低頭等著,自己後背一涼,
啞聲道,
「去做事吧。」
……
這個冬真他娘的長,長到忘了別的時節是啥樣,長到好似永遠到不了下個時節。
但,唯獨有一件事可以確定了。
來年的夏天一定很短。 ……
「鄢懋卿被抓了?」
高拱眨眼,消化了一會消息。
本來被郝仁火急火燎從宮裡叫出來有些不快的高拱,霎時頭腦清醒。
「小點聲,」郝師爺兩眼放光,此事一出,換作別人是害怕,郝師爺則是興奮。他是渾水摸魚、趁火打劫的此道能手,郝師爺要起勢,非要有渾水、有大火不可,「我跟你講是怎麼回事。」
郝師爺三言兩語講完。
高拱沉默許久,「幾日不見,你能惹出這麼大的亂子?」
見高拱沒立刻起身走,郝師爺嘆道,
「患難見真情啊,高兄,什麼都不說了!」
高拱白了郝師爺一眼,忍不住爆粗口:「他娘的是你患難嗎?鄢懋卿全替你頂了,而且是被抓到巡捕營.……嘶,出來還有人樣嗎?」
「放心,我去找人運作一番,他死不了。」
「不會是楊博吧。」 「正是。」郝師爺得意道,他發現楊博在軍方有幾分人格魅力,走哪都倍兒有面子。九門提督和巡捕營敵對,卻都與楊博交好,前些日子還去找楊博主持公道,統戰能力一流。
高拱無奈。
進之朋友雖不多,但全被他抓住往死里用啊!
「我在翰林院有個好友,名沈坤。」高拱淡淡開口,郝師爺暗忖,就是那個大三元。「他沒開坊前,便與司禮監大牌子陳洪走得近。」
郝師爺瞬間抓取重要情況。
開坊,是入了東宮。
司禮監.……
高拱嘆道:「天要下雨,離了一個住處,不能跑到外面白挨澆吧,定要跑進另一個住處。」高拱想到宮內的傳言,仰頭灌進一大口苦酒。
沈坤入東宮後鋒芒太過,惹得一眾東宮僚屬不快,背後定有陳洪推波助瀾。
夏言這場刷新吏治,各府院動了個遍,唯獨繞開東宮。
押寶儲君,是一本萬利的買賣。
斷不要小看東宮僚屬,其內部等級森嚴,誰坐什麼次序,排在什麼身位,誰說多少話,都是不能擅自變動的。 因東宮的次序,就是未來皇帝朝堂上的次序。
沈坤一個外人初入東宮,悶頭往太子身邊靠,太子身邊的位置就那麼兩個,你擠進去了,該誰被擠出來?誰願意被擠出來?
二人皆不語,郝師爺也在琢磨自己的事。
宮裡不止有高福為嘉靖做事,這是自然。
可馬公公說出來的話,有些不同的意味。
以高拱的情報,或許不無道理。
內官監大牌子高福要失勢了!
郝師爺覺得腦後一股風,起身回頭合上宣德樓天字號房的槅窗,見一樓掛在宣德樓招徠客人的望子隨風鼓動。
高拱皺眉道:「風動,幡動。」
郝師爺應了句禪機,
「非風動,非幡動,仁者心動。」
高拱回道:「高福有消渴疾,希望是因為這個。」 「若不是因為這個,」郝師爺嗓音空洞,「可就有大麻煩了。」
移時,高拱早已離開,但對面的位置沒空。
馬公公正擺動著手指,他小拇指指甲留得極長,等著耳朵癢時,指甲往裡一送一轉,瞬間又能耳聽八方。
「小友真是不喜麻煩啊。」
郝師爺笑著為馬公公倒滿一盞竹葉青,「這回有酒水喝了,馬公公。」
馬公公稍愣,搖頭笑道:「沒想到這麼快。小友,我欣賞你,這是大實話。但我還是把你想差了,這一刀你都能躲過去,厲害!」
「您有句話說錯了。」郝師爺眼睛笑成月牙,那晚派人去殺徽商何以道時,他也是這麼笑的。
「哦?什麼話?」馬公公拿起青玉酒盞聞了聞,沒喝,又放回去。
「您說小的不喜麻煩,那您說錯了。不喜麻煩的該是大人物,像我這種做事、上不得台面的該最喜歡麻煩,不麻煩的事能落到我手裡嗎?」
馬公公回過味,哈哈大笑,讚許道:
「話說得通透!誰都是條狗,無非是看做誰的狗!瞧我平日在崇文門意氣揚揚,回到宮裡不該是條狗嗎?」
「狗就怕跟錯人!」郝師爺抽冷子回道,「良臣擇木而棲,說得是良臣,狗沒這待遇,主人挑狗,狗挑不了主人,拎著就走了。」 馬公公臉上變了顏色。
「你是什麼意思?」
「馬公公,你還沒發現,你已經走在死路上嗎?!」郝師爺厲聲問道。
「危言聳聽!」
「大姑娘掀蓋頭,咱也別藏著掖著了。馬公公,我問你,你是給宮裡辦事,還是給皇上辦事?」
馬公公冷哼:「有什麼分別?」
「呵,分別可大了!」郝師爺嗤笑,「您要是給皇上辦事,我二話不說,立馬走人,以後您說什麼我幹什麼。可您要是給宮裡辦事,高公公是給宮裡辦事,陳公公也是給宮裡辦事,既然都是宮裡,您何必又再投門戶呢?您心裡門清,分別就在這呢。」
郝師爺看著馬公公沒喝下的酒盞,趁熱打鐵道,
「此為其一。
其二,您認高公公做乾爹,這身份您一輩子拿不掉,不是說您自己斷絕關係,別人就全把這事忘在腦後當沒發生過。您給我下投名狀,陳公公何嘗沒給您下投名狀?就算您如願拜倒在陳公公門下又能如何?
您是賣父求榮,陳公公放著自己的乾兒子不用,要去用高公公的乾兒子,是嗎?」
一滴冷汗順著馬公公臉頰流下。 「高福弄死了我的乾兒子,你要我以後怎麼管手下人?!」
郝仁搓了搓手指,「靠這個。陳公公給不了您這個,說句難聽的,餵狗都輪不到您。」
「高福就能給我了?」馬公公反問。
郝師爺身子往後一靠,
「高公公有消渴疾,快了。」
說罷,郝爺手掌向上,做了個請的手勢。
馬公公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掙扎了好久,
舉起酒盞一飲而盡。
見馬公公喝下酒,郝師爺心裡長鬆一口氣,系鈴的是馬公公,解鈴的也該是他。
「您說高公公快倒了,是什麼意思?」
馬公公不假思索道:「是高福要和夏言一起倒。」 郝師爺蹙起眉頭。
「陛下支著夏言,夏言倒不了,高福就倒不了。」
馬公公苦笑著搖頭,「夏言做的事天怒人怨,下面要壓不住了。」說罷,馬公公有幾分後悔,又要轉投回高福門下,可他也沒得選。太監之間看重人情兒,賣父求榮在宮裡絕對混不下去,除非馬公公能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但腳夫老錢這事,註定沒法翻到檯面上。
做官的最大功德,莫過於泰山之阿生出的桂樹。但能做到協調上下的官員寥寥無幾,不僅看才更看命,實際情況是,大多人連其中一處也難顧及。
「昨晚拉走的四品武官是怎麼回事?」
馬公公緊閉雙唇,沉默不言。
郝師爺識相,這也算是給出答案,便不再問。
「我好友能放出來嗎?」
馬公公驚聲道:「那是你好友?」
「是啊,馬公公,怎麼了?」郝師爺一本正經。
崇文門提督馬公公一陣惡寒,身子向後躲了躲。
「難,但能。」 「.……」郝師爺想了想,「您幫我個忙,把四品武官的死扣在他頭上,再告訴他,幫他掩住了。」
聞言,馬公公沒急著應下,仔細一想如此安排絕不會剮蹭到天上那位後,方點頭道:「知道,你是要落他個把柄。」
「和您辦事就是通透!」
馬公公愁色不減反增:「可這時局,該如何騰挪呢?」
郝師爺緩緩開口,
「生不食五鼎,死亦五鼎烹。」
送走馬公公,郝師爺沒急著走,掏出冊子又是一頓記,把昨天的事和今天的事全部如實記上,包括自己和馬公公說了些什麼,一字不差。
不過,郝師爺刻意隱去了高拱,反而把高拱的話寫成馬公公說的,但見沒什麼紕漏後,郝師爺匆匆夾起冊子去尋人遞進宮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