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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香篆

2026-10-12 12:12:51 作者: 荊棘吾冠

  西苑仁壽宮初建沒多少時日,宮內的每一根金絲楠木卻好像被浸了十幾年的香,再混上楠木本身的味道,聞起來叫人雙腿發軟。

  嘉靖立於銷金鼎前,手持帶著鏤空圖案的脂冰香篆,將鼎內的龍涎香壓實,壓出一個回文圖案。

  「你是說,官員們對曾銑那篇奏本沒看法?」

  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回道,

  「陛下,不僅沒看法,反而大多數官員都支持收復河套,再起漢武功業。」

  嘉靖下意識望向柜上貼著各省牌子的一摞摞帳冊,這些帳冊有機會全得被扔進火盆里!

  「漢武功業.……不如說太祖皇帝功業。」嘉靖用脂冰香篆把壓好的回文圖案重新撥散,「太祖皇帝將韃子打出河套,建立衛所,有明一朝,河套便是大明的。」

  嘉靖把脂冰香篆放下,輕靠在銷金爐上,原來這還有一排雕著不同圖案的鏤空香篆,嘉靖用手指一一點過,

  「正統十四年,土木堡之變,北方防線收縮,韃子開始頻繁出入河套,但此時大明尚有國力,還沒有完全讓出河套.……」

  稍作遲疑,嘉靖提起青銅長柄的香篆,一提,一壓,爐內的龍涎香隨著模具成了個「萬」字,嘉靖心中滿意,

  「成化十年,在延、綏一帶建長城,算是徹底將河套讓出去了。」

  嘉靖將香篆隨手一放,打了打玄色道袍上沾染香灰。候立的小太監忙上前規整香篆,而且特意把嘉靖今日喜愛的「萬」字香篆擺在顯眼處。  「百官推著朕往前走,是千古罵名還是千載譽名,全系在朕一身。」

  「陛下,前人栽樹,後人乘涼。前人砍樹,後人則沒涼乘了。」

  嘉靖讚許陸炳所言。

  自被嘉靖收拾後,陸炳已全無二想,徹底接受了錦衣衛的身份,嘉靖讓他做什麼,他就做什麼,人味兒散沒了。

  「小鹿,你是聰明人,可聰明人太少。曾銑的摺子差了這一段。」

  陸炳竟從懷中適時掏出一道奏本,

  「吏部給事中周怡有奏。」

  「哦?」嘉靖看著陸炳,抓起奏本,一手拿著奏本往另一隻手心裡打了幾下,方展顏道,「朕看看。」

  周怡所奏,大講河套是如何丟的,又講為何必須要收回河套。

  「雖儘是書生之言,卻有文膽。不錯,用此奏發個邸報去吧。」

  「是。」陸炳接過奏本,恭立了一會兒,見嘉靖沒什麼指使,方行禮退下。

  剛一抬腳,嘉靖叫住陸炳,  「小鹿。」

  陸炳又停住:「陛下。」

  

  嘉靖負手而立,

  「等著收復河套,朕要你做衛青。」

  陸炳眼中意動,又迅速熄滅。

  「臣叩謝天恩。」

  「去吧。」

  陸炳是衛青。

  那,嘉靖是誰?

  目送陸炳退下,嘉靖回身緩步往炕上去,腳一撥,將小太監特意擺在顯眼處的青銅「萬」字香篆踢倒,連帶其餘香篆全倒著混在一起。小太監見狀,嚇得跪地磕頭不止,嘉靖看都不看,只淡淡道,

  「來人。」

  「萬歲爺饒命!萬歲爺饒命!」小太監通體畏葸,涕泗橫流。  兩位侍衛從宮門外撲進。

  如狼似虎,等著嘉靖下令。

  嘉靖坐回炕上,在几案上的幾個本子裡選出一本綠面的,

  隨意開口道,

  「杖責。打死。」

  小太監僵住,恨自己為什麼沒再把香篆往裡擺擺。

  侍衛將小太監薅下去,緊跟著又走進一個穿著一模一樣的小太監,站著的還是原來地方,宮裡風平浪靜什麼都沒發生。

  小太監上前把各個香篆擺好,但他不知道萬歲爺最喜歡哪個,所以香篆的順序又亂了。

  嘉靖覷了擺好的香篆一眼,見青銅「萬」字的那個隱在中間,便把視線回到綠面冊子上,隨手撩開,翻著眼皮看了下去。

  看了一會兒,嘉靖想了想,

  「叫黃錦來。」


  小太監躬身道:「萬歲爺,黃錦已死了。」  嘉靖失神:「他是個好奴才,朕倒有些想他了。去叫陳洪來吧。」

  「是,萬歲爺。」

  眨眼功夫,司禮監秉筆太監陳洪走入宮內。現在正值內閣例會,兩宮不過幾百步的距離,小太監把正在例會上的陳洪叫走,陳洪一路小跑來到嘉靖面前聽候。

  「內閣開會呢?」嘉靖明知故問。

  「回萬歲爺的話,正開著呢。」

  內閣例會每日都開,十月的內閣例會嘉靖去了半數。

  十一月的內閣例會,只要開在永壽宮,嘉靖每次都去。

  而臘月的內閣例會,到今日臘月二十六,已燒到年尾巴根,滿打滿算,嘉靖才去了三次。

  這三次還有兩次集中在臘月前頭。

  而隨會的司禮監秉筆太監陳洪也不似嘴上所言,首輔夏言議什麼摺子他都批,他當場批硃的次數入了臘月後也跟著驟降,最直接的是,昨日內閣議論收回河套的揭帖,陳洪便沒有當場批硃。

  「忙吧。」嘉靖低頭看綠面冊子。

  陳洪以為說得是內閣例會,回道,  「忙。各位閣員已對今年之財政算得焦頭爛額,戶部與工、禮兩部尚書吵成一團,總有帳目對不上,說是從江浙開始的……」

  嘉靖打住手,陳洪瞬間閉口。

  不想聽。

  「夏言難啊。

  百官背地裡罵他拿起飯碗吃飯,放下飯碗罵娘。

  百姓也恨他,身為大明首輔,各省出了多少災害,他卻毫無建樹,大字不識一個的老百姓,尚能罵出尸位素餐四個字。

  太監們恨他,錦衣衛恨他.……呵呵,舉世皆敵,朕就不能與他為敵。

  你知道嗎?」

  陳洪驚出一身冷汗,強定心神回話,

  「奴才記得了。」

  嘉靖合上綠面冊子:「夏言老了,就有這一根拐,你要把這拐踢垮,夏言就摔倒了。」

  陳洪腿窩子一軟,撲騰跪倒在地。  「奴才不敢!」

  嘉靖喃喃道,

  「朕也不敢啊。」

  ……

  幾日功夫,嚴世蕃又胖了一圈。

  照嚴世蕃自己的話說,他心裡越煩吃得越多,吃得多自然就胖了。

  讓他糟心的事確實不少。

  準確的說,

  嘉靖二十年一整年,嚴世蕃就沒順過。

  本來,對何鰲親侄子清吏司員外郎何時中的處罰是抄家,流三千里,後來嘉靖慈心大動,改為了褫職回鄉。

  嚴世蕃苦道:「娘的,不如給他抄家了呢。」

  「老爺。」暖閣內烘手的嚴世蕃耳朵一動,立刻起身出去迎親爹嚴嵩。  「爹!」

  「進去說。」

  嚴世蕃攙著嚴嵩,父子二人走入暖閣。

  嚴世蕃一刻等不得,

  「爹,禮部、工部的帳都報完了嗎?」

  嚴嵩嘆道:「你讓我喘口氣成不成?你爹我的腳都凍硬了。」

  嚴世蕃急匆匆走到花鈿髹漆木門前,

  「打洗腳水來!「

  嚴府時時有燒好的熱水,話音方落,侍女端著銅水盆走來,嚴世蕃一把搶過,用腳勾上門,蹲在嚴嵩身前把水盆一放,放的用力,熱水點子濺了嚴嵩一褲腿。

  嚴嵩無奈地看了兒子一眼。

  嚴世蕃拽掉他爹的兩個靴子,連帶襪子一股腦拽掉,抓著他爹的腳往熱水裡蓄。嚴嵩泡腳一定要用燒開的水,再一點點試探放進去,哪有一開頭就往裡杵的?

  嚴嵩被燙得打激靈,怒道,  「你上一邊去!我自己來!」

  「爹,您快快說吧!」

  「禮部的帳目都清算完了,工部還差不少。」

  嚴世蕃驚聲道:「工部差哪了?!」

  「江浙漕船是怎麼回事?」


  嚴嵩皺眉肅聲問道。

  「我一猜就是這事!您知道,是江浙壞了又添的那幾艘漕船!瀝瀝拉拉磨蹭一年,幾艘破漕船的事是不是就翻不了篇了?!」

  原來,此事還是前任戶部尚書王杲的手筆!為何是江浙的漕船?要從嘉靖年取消浙江市舶司說起。無論有沒有市舶司,浙江海貿生意照干不誤,禁海只是官方層面的禁海,浙江寧波海面上的島嶼與內岸仍有大量的貿易往來。

  嘉靖一看取消了市舶司你們怎麼還干?命浙江巡撫監督收回浙江海面上非官方的大船,別看平時浙江內部為利益打得狗腦袋流一地,但面對朝廷的壓力時,官、軍、民、商沆瀣一氣,出乎意料的團結,收船便造反。嘉靖連革兩任巡撫都沒有做成此事,又派去太監,更不管用,此事只好不了了之,眼不見心不煩。

  可是,經這麼一鬧,浙江地方膽子更大了!見你拿我沒招,不僅商貿的更加猖狂,甚至在水面上看到官方的漕船,一律打掉。

  王杲便是藉此事,報銷了幾艘漕船,漕船是必須動款子的項目,用著拆東牆補西牆的法子,騰挪出不少銀子。

  但,世上有一件事很公平。  錢不會憑空生出來,也不會憑空消失。

  王杲寅吃卯糧,卯糧吃盡,則再沒糧食可吃,誰都想糊住江浙漕船的這筆帳,可真說不清啊!

  「推開門去。」嚴嵩開口。

  「爹,外頭冷,開門做什麼?兒子年輕力壯,吹吹冷風沒什麼,別再給您吹風寒了。」

  「開去。」

  嚴世蕃不知他爹抽的哪門子邪風,哼哼唧唧的去把漆木門推開,外頭毛子風往裡一灌,銅水盆飄起大片白煙往嚴嵩身上吹,這能看出來裡頭水多熱了!

  嚴世蕃順著他爹的視線看去,見他爹直勾勾盯著川紋甬道上一抹的水痕漢白玉磚,

  「你說你吃了多少不該吃的。」嚴嵩嘆氣道。

  「我吃了?!」嚴世蕃不可思議看向他爹,不知道他爹嘴裡咋能說出這話來!氣著說反話,「對,我吃了,我這白玉磚沒鋪在嚴府里!明天兒子全他娘撬了!全鋪兒子屋裡!」

  嚴嵩斜了兒子一眼:「你給你爹背點鍋都不樂意,怎麼給頭頂上的君父做事?」

  嚴世蕃愣住,聽出了不一樣的意味,變臉比翻書還快,毛又順了,

  「爹!怎麼說?!」  「禮部款子議過了,工部早晚也能議過,是因前頭議收復河套的事議的太長,所以耽擱功夫。」

  嚴世蕃好使的獨眼滴溜溜轉,真怕一不留神轉到另一個眼眶裡,兩個眼眶子同使一個眼珠子,

  「高!真高!」也不知嚴胖子說誰高,「一箭三雕!不!是四雕!戰事一開,別說是幾艘漕船的款子了,幾十艘都能平掉!」

  「只怕又生靈塗炭。」嚴嵩痛苦地閉上眼,眼皮子抖動,嚴嵩圈椅後倒的梨木柜上擺著一個倒坐的水月觀音相,見他爹又弄這死出,嚴胖子撇了撇嘴。

  成日裝給誰看呢?

  嚴嵩搖搖頭,將雙腳試探地放進銅水盆里,

  「現在這形勢,只要身上掛補子的,便沒有不支持開戰的!全他娘憋瘋了!開戰是大勢所趨!陛下也.……也拗不過大勢。爹,我們該上道摺子!」

  嚴嵩將腳緩緩往熱水裡放,老神在在問道,

  「上什麼摺子?」

  「反對收復河套!」嚴世蕃眼中爆出精光,腦中不自覺浮現郝師爺的死臉。

  唰!

  嚴嵩猛地從燙水裡摘出雙腳,各踩在銅盆邊緣,  「你說什麼!」

  「爹,您老沒聽錯。上摺子的曾銑是夏言的人,夏言他爹一直看重曾銑,但有戰事,夏言准把曾銑薦上去,不然他憑什麼做遼東府總兵官?夏言支持的事,我們就要反對!機會已經到了!扳倒夏言就在這一下!」

  嚴嵩愣住,「夏言主張收復河套,我們反對,是冒天下之大不韙。」

  「咱們前頭賣官的事,已經把人得罪光了!在乎他們做什麼?等咱爺倆坐上去,叫他們全來府前跪著,他們得搶著來!」

  嚴嵩想到最近陛下的反常,嗅出點不一樣的意味,或許,這回德球終於對一次了!

  「光我這一道還不夠。」

  「夠不夠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堂上得有個站在夏言對面的人,更重要的是,必須讓陛下看到!」嚴世蕃勝券在握,「還有,不光是我們這一道。」


  「哦?」嚴嵩驚喜地哦了一聲,兩腳如踩楚河漢界兩側。

  「爹,別忘了,咱們在青海還有一步棋!」

  噗通!

  嚴嵩雙腳猛地踩進銅水盆里,一反常態的沒拿出來,先是刺痛,只要捱住,緊接著是無與倫比的舒爽。

  「德球!你去起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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