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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四時皆備

2026-10-12 12:13:23 作者: 荊棘吾冠

  郝師爺插著手靠在崇文門牆根。

  臨近年根,崇文門事兒反而變得清閒。上頭髮下來命令,紫禁城內不許出現一個難民!煌煌偉業一番盛世,怎麼可能會有難民呢?

  九門提督和巡捕衙門提起十二分精神,只等有個破衣襤褸、要死不活的人出現在城門外,身強力壯的巡捕吏便如餓虎般撲上去。

  想多了。

  天寒地凍,各省的反民根本走不到京城。

  「郝爺!」小曹太監屁顛屁顛跑來。

  前日,馬公公在崇文門一幫小太監面前嚴厲表明態度,郝小友是與我平起平坐的人!並且讓小曹太監當面還回五十兩。郝師爺用來開路的五十兩,真正揣進小曹太監兜里的也沒多少,多半給上頭,再讓他吐出五十兩,他要自己拔骨抽筋的湊。

  而愛財如命的郝師爺一反常態只取了一兩,把其餘四十九兩推回給小曹太監,只這一個舉動,崇文門的小太監們尤其是小曹太監,唯郝爺馬首是瞻。

  「小曹公公。」

  「嘿嘿,郝爺,」小曹太監難掩敬重,「這邊冷,乾爹找您去烤烤火。」

  郝師爺望去,馬公公那兒地上落著個火盆,馬公公大馬金刀坐在木櫈上,招呼郝師爺過去,郝師爺回手照應。

  「再去取個木櫈來。」馬公公對身邊的乾兒子吩咐。  「郝爺,這兒。」郝師爺剛一走到,木櫈就落下了,天冷木櫈面如寒冰,坐著拔腚。不得不說,沒人比太監細心,櫈上特意給郝師爺包上一層厚獸皮,坐起來宣乎。

  「多謝。」

  馬公公撩起披風,笑道:「小友,你是山東人吧。」

  「啊,山東益都縣。」

  「奇了,」馬公公瞻向高大沉寂的城門,城門他看了有五六年,有時城門像是擋住外面人,有時城門像是隔絕裡面人,不好說。「去年山東一省年景不好,還有零星幾個難民往京里來,說是要敲登聞鼓,今年竟一個都沒有,你說為何?」

  郝師爺張開手靠近火盆,因貼的太近,手掌燎得刺痛。

  「馬公公,您不是自己說出答案了嗎?」

  馬公公一怔。

  還存著進京敲鼓的念頭,是心裡還有求到公正的希望。

  心裡那點子希望被大雪蓋個嚴實,來或不來,有什麼必要嗎?

  民如水,水能載舟亦能覆舟。

  君,大多時候才是水,  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馬公公眼中閃過迷茫,乾笑兩聲。

  見狀,郝師爺暗道:到底是太監,沒根的人倚著有根的人,喜怒全系在那人身上,哪懂得什麼天下?

  馬公公轉換話頭:「巡捕營也消停了,我看他們現在全恨不得開戰上戰場去,河套收復在即!昨日邸報上同時發了遼東府總兵官和吏部給事中的摺子,這二位都是大人物啊,說河套非收不可。唉,可惜了,不然我也想到戰場去建功立業。」

  說著,馬公公為了加炭方便,挪了挪火盆,「來,咱挪挪。」二人拽著小櫈跟著火盆走。

  

  「倒是都看到九邊了。」郝師爺盯著越燒越旺的火苗,眼睛一眨不眨。

  「可不是!上到首輔,下到小民,全張口閉口收復河套,嘖嘖。唉?你那.……朋友,還弄出來不?」

  「我朋友?啊!鄢懋卿啊。」郝師爺哈哈一笑,早把這小子忘腦袋後頭了。「不急,眼瞅年底,讓他在巡捕營里過個年算了,好長長記性。」

  馬公公閉口,細琢磨如此狠整,到底想讓自己朋友要長什麼記性,最後沒問出口。

  郝師爺對鄢懋卿一步步設套,好叫他萬劫不復,不掉到坑裡,怎能記住拉你出坑的人?

  為何郝師爺要對鄢懋卿費這麼多的心思。

  兩個字,  值得。

  鄢懋卿不通財政,更不通財政中最難的鹽政,但能從嘉靖朝的兩淮收上鹽稅之人,只他一個。

  見崇文門實在清閒的無事可做,馬公公說道:「小友,你先回去歇歇,已經忙了大幾個時辰了。」

  郝師爺為難張望周圍當值的小太監,

  「這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的?你去就是了。」


  郝師爺早就想走了,順水推舟,

  「成,來日我在宣德樓擺宴。」

  ……

  尚衣監值房只比仁壽宮的龍涎香味稍淡點。

  「兵服的事還能插一腳嗎?」

  底下掛著牙牌的太監頭搖成撥浪鼓,  「乾爹,兵服的事前幾個月早被內官監、戶部、兵部三家分好了,咱插不進去了。」

  白公公連連嘆氣,尚衣監主辦皇上太后穿的服飾,破爛兵服用不著那麼好的料子,況且,這些料子都由宮內的內官監存著,錢跟著項目走,白公公插不進手,上哪弄錢去?

  「沒幾天就要大年三十了!讓我上哪弄去啊?!」

  此時此刻,白公公無比想念前任戶部尚書王杲,有王杲時只需拿捏他一人,現在啥水窪子都要自己親自抬腳淌。

  白公公面露狠色:「裁汰一幫尚衣監太監吧,再補一批進來,名冊在哪?快去給我找來。」

  下頭掛著牙牌的太監心生寒意,臉上不動聲色,

  「乾爹,這恐怕也不行。」

  「如何不行?」

  這是沒辦法的辦法,但絕對能搞來錢!

  裁一幫人,空出位置,再讓補進來的人花錢買位置,反正只要自己掌印太監身份不動,下面位置愛坐誰就坐誰,火燒不到他身上,還能弄來一大筆錢,何樂不為呢。

  「您一直忙著為宮內採購的事,其實咱們尚衣監已經換過一批人了。」

  「什麼?!」白公公嗓子眼緊縮,猛吸了兩大口龍涎香,「換過了?!」  「是,前些日子高福高公公跟著夏首輔搞清裁冗員,不止是尚衣監,十二監衙門宮裡的太監、工匠,已換了四五成。」

  「清裁個屁的冗員!」白公公優雅全無,面露猙獰,「高福是知道自己要死了!開始不要命的撈錢!他有能耐把錢帶底下花去!」

  壞消息一個接一個來,白公公看乾兒子就來氣,

  遷怒道,

  「前些日子、前些日子!前些日子怎麼出了這麼多事?這麼大的事,他都騎到我頭上了,為何不早和我說?!」

  「兒子和您說過了,您當時說煩著呢,又說隨他們弄去。」

  尚衣監大牌子白公公啞住。

  好像確實有這麼回事。

  確有這麼回事也不能說!

  白公公白眉一挑,跳下炕來,用拳頭攮著小太監往後退,

  「要你多舌?!你是我這根藤上掛著的!沒我你也活不了!」

  稍微出點氣,清楚遷怒小太監無用,白公公往後踉蹌幾步,腳跟貼到炕沿,身子一倒,順勢歪在炕上,愁眉苦臉連連嘆氣,  「真叫我像何鰲一樣?他那侄子抄家就算了,沒抄家是要的更多!何鰲掏了比抄家還多的錢……我,我,唉!」

  撅腰瓦腚伺候人一輩子,存了點老本,現在都被人收回去,那之前伺候人的委屈怎麼算?

  「乾爹.……」

  白公公懶得搭理他。

  「乾爹。」小太監又輕喚了一聲。

  「幹什麼?!」

  「那個.……」

  白公公聽不清,喝道:「你往前站著點說話!」

  小太監挪到原來離著炕前半臂的位置,

  「其實還有辦法,最近陳公公一直找您呢。」

  「陳洪?」

  白公公上下打量眼前的乾兒子,龍涎香浸潤全身。  「陳洪說什麼?」

  ……

  高記牙行

  「爺,河南周邊幾省糧價已炒到天上去了!」

  查翰采拿著記錄各省糧價的本子一對,忍不住驚呼出聲。

  葉氏淡淡道:「河南受災,其餘各省要助糧,一般是朝廷要其發多少數就發多少,多一個粒都不可能。我猜各省知府先把救濟糧征了,然後壓住一大倉糧食,但見河南勢頭不對,沒急著往河南去發,河南突然一反,其餘省救濟糧順理成章就不用發了。

  官府囤糧和商人囤糧是一個道理,差別是官府囤的更多,糧食一囤,糧價便要飛漲,看著吧,這才漲到哪?」


  查翰采和胡大對視一眼,聽得雲裡霧裡,完全不知道其中的圈圈道道。

  老百姓只知道罵一句貪官,卻不知道貪官是如何貪的。

  就說壓糧這事,外省官府只需說一句糧食一時運不出去,可別小看「一時」的功夫,它能讓糧價變好幾回,這些狗伎倆老百姓上哪知道去?

  牙行夥計們齊齊看向郝師爺。

  沒說話。  意圖卻明顯。

  牙行囤積的糧食賣不賣?

  郝師爺想都沒想:「嫂嫂,咱們發去各省沿途還要花費時間,等糧到了,糧價能不能漲到頭?」

  「差不多,」葉氏點頭,「冬天路不好走,要比其他時節多耽擱幾日功夫,到了那兒正好是正月十五前,嗯.……正月十五差不多該漲到頭了。」

  查翰采捲起帳冊,為難道:「爺,這是不是有點不太好啊?」

  「什麼不好?」

  「就是.……就是趁火打劫,趕著天下大亂的時候,咱們高價賣糧。」

  「放你娘的屁!」郝師爺一下急了,「他娘天下大亂我害的嗎?你去找其他省巡撫、知府說去!成天放這沒味的屁,扣你工錢,邊待著去!」

  查翰采哦了一聲,縮回櫃檯下。

  「這狗才!」郝師爺氣不過,抄起櫃檯上的算籌,跨過櫃檯貓腰勾手,砸了查翰采一下。

  「哎呦!」

  查翰采抱著腦袋,委屈巴巴的看向老闆。  心裡想考中科舉的欲望前所未有地強烈!

  「全賣了,」郝師爺看向胡大,從懷中掏出內官監牌子,「你用這個牌子調腳夫,能省則省。」

  「成。」胡大行走江湖多年,不像查翰采四體不勤、一門子說書本里的大義,胡大是親眼見過餓死人的,他曉得,在這世道先顧著自己才是對的。

  摘走牌子,胡大立刻去辦事。

  葉氏還要說什麼,門外轎子「啪嗒」一聲落在地上。高福裹著白色大氅,頭戴暖帽,兩手插進玄狐皮套袖踏入牙行。

  要知道,高福此前穿衣素樸,沒如此張揚過。

  見郝師爺視線落在自己的袖套,高福笑道,

  「是遼東冰天雪地里的玄狐,抓住的獵戶說一百年見不到一隻毛色這麼透亮的狐狸,只取腋下這一塊。」

  說著,高福抽出手,把袖套皮毛一撫弄,玄色狐狸毛一趴下現出銀毫,手掌拂過,這些狐狸毛又都立起。

  葉氏不由多看幾眼。

  郝師爺贊道:「仙品!」

  高福徹底摘下袖套,遞給葉氏,  「好歹是棋盤街叫得上名號的牙行,大冬天怎麼連火盆都不捨得點一個,大男人能抗住,女人怎扛得住?來,送給你,你不嫌我的話就平日帶著暖手。」

  葉氏看向郝師爺,郝師爺肅聲道,「高大人給你,你就拿著。」

  聞言,葉氏大方接過:「多謝高大人。」

  高福看向郝師爺,

  「咱爺倆說說話。」

  二人入了後堂,煮了頂好的茶葉。

  高福坐定:「我那乾兒子怎麼說?」

  郝師爺知道說的是馬公公,

  「高大人放心,他沒得選。」

  「嗯。」高福眼中兇狠一閃而逝,坐下沒一會兒,他已喝下半壺茶,「我活不了多久了。」

  郝師爺眉間大筋一跳一跳的疼。

  「我還沒死呢,他們一個個恨不得把我吃干抹淨,呵呵,吃我?不怕把牙崩掉嘍!」  高福是夏言宮內的拐。

  不能斷。

  郝師爺聽出了兇狠之下的惶恐。

  恐怕,高福在宮內已孤立無援了。

  見郝師爺不說話,高福警惕的看向郝師爺,他在看郝師爺是何立場。

  「高大人,」

  郝師爺深吸口氣。

  郝師爺不是最有力的人,也不是最聰明的人,甚至連心都找不到了,就這麼一個不算人的人卻絕對是最能賴著不死的,稍微用好話夸一下他……他,能咬牙挺住。


  「宮內還有人可以爭取。」

  「誰?」高福眼中警惕稍解。

  「黃錦的人。」

  高福聲音提了幾分,「我與黃錦一直不對路。」  「黃錦和陳洪更不對路!明面上,黃錦是陳洪弄死的,敵人的敵人是朋友,您和黃錦那點事算不上仇了。滕公公是東廠督主,您看他有督主的權勢嗎?」

  高福是快死了,但他不想讓人踩進地里憋屈死。

  「進之,為何還幫我?」

  郝師爺肅聲,

  「為了有朝一日您能幫我。」

  起身給茶壺添熱水,熱氣蒸騰,看不清郝師爺的臉,帶著殺氣的字從霧氣中奔騰出,

  「魔道相爭。高大人,要決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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