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承天命,統御萬方,夙夜祗畏,惟祖宗宏業是繼,社稷生民是憂。國本之重,自古攸先,儲貳之建,所以定人心、固宗祧。」
皇長子朱厚熜天資粹美,孝友仁明,日勤學問,體朕志而遵禮法,秉德溫恭,允協輿情。
……
布告中外,咸使聞之。」
「欽此!」
天地大祭,司禮監掌印太監講「欽」字還是平聲,一說到「此」字,將音調拉得老高老長,如燭星掃尾劃破長空,一個嶄新的時代隨著太子朱厚熜得立而開始。
太子朱厚熜年不過十七,風神絕秀,眉眼稚嫩卻難掩雄主風範,
「兒臣接旨。」
東南西北響起浩大禮樂聲,身後兩個太監上前,有條不紊的為新國儲換上九章冕服。
少年披上龍冕,頓發出山呼海嘯的歡呼聲,
「皇太子殿下千歲!」 「皇太子殿下千歲!!」
「皇太子殿下千歲!!!」
皇長子朱厚熜自生下便被當作儲君培養,集萬千寵愛於一身,為大明最珍惜的龍種!何謂龍種?所學所授皆為道,即帝王之術,用政治、經濟、外交等手腕匡清社稷,口含天憲,以一己之力帶煌煌大明走向頂峰。
這是其他皇子遠不能及的,他們學不到這些,至於地方藩王世子……更不足道。國儲與非國儲相比宛如天塹,哪怕他們僥倖上位,靠天資聰穎學了馭下之術,也絕不能帶領億兆生民走向偉大。
皇太子朱厚熜有這個自信。
他有獨一無二的繼統資格,他年輕,他驚才絕艷,他從小便被當作儲君培養。
歷史上太子不少,但如此完美的太子,屈指可數。
沒有一個人懷疑,只要皇長子朱厚熜即位,當再創盛世。
在一雙雙期待的視線中,太子朱厚熜尋覓著一個人,
「先生。」
太子太傅楊廷和眼眶泛紅,嘴唇發抖,十年樹木,百年樹人,能親眼見證一代雄主冉冉升起,是何等大幸!
見一向嚴厲的先生泫然欲泣,朱厚熜竟也有些哽咽,忍不住走下高台。文武百官見太子突然走下高台,歡呼聲漸熄。 都在看著太子要做什麼。
朱厚熜徑直走向楊廷和,向先生長揖一禮,楊廷和慌亂讓開,面上卻難掩激動,
「先生!」朱厚熜喚了一聲,聲音不重,但讓人難以拒絕。
天生王者。
楊廷和兩腿瞬扎進土裡,朱厚熜對著先生認認真執了一禮,眼中漾開仁色,緩聲道:「先生傳道授業解惑十二載,我都看在眼裡,先生一路辛苦了。」
聞言,強壓住的淚水再掩不住,楊廷和熱淚灼開嚴肅的面容,盪出一顆赤心,哽咽喚了幾聲殿下,一聲比一聲情感更重,
「殿下仁心,天下百姓有福了,大明社稷有福了。」
大祭上靜了許久,接著,禮樂驟響,群臣回過神,繼而發出驚天動地的呼聲。
乾清宮被烘得暖絨絨
「彘兒。」
本朝皇帝,朱厚熜的生父朱祐杬,滿眼驕傲的看向兒子。
「父皇。」朱厚熜肅立回道。 見兒子身姿挺拔,一舉一動都符合人君之禮,坐擁天下的朱祐杬心中竟升出絲絲的嫉心,但轉瞬就被太子如大日般的眼神灼燒乾淨,朱祐杬微笑道,
「坐下說話。」
「是,父皇。」朱厚熜坐得筆直。
朱祐杬嘆了一聲。
朱厚熜立刻關切問道:「父皇,您為何嘆氣?」
見兒子眼中的關切沒有半分假意,朱祐杬羞愧的臉紅,「彘兒,你知道還有誰的小名叫這個嗎?」
「兒臣知道,漢武帝劉徹的小名也叫彘兒。」
「是啊,」朱祐杬點點頭,「尋常百姓家的孩子要取個賤名才能保住這孩子,彘兒便是小豬,你娘說什麼都要叫你這個,你該知道,我和你娘是多想讓你平安長大,今日,我算是放下一半的心。」
朱厚熜感動:「父皇和母后的苦心,兒臣全記得。」
「楊廷和,張璁,夏言,翟鑾.……你東宮有不少好臣子,你要多用、會用。」
「軍權在握,京中兵馬、九邊庶軍,任你想怎麼調就怎麼調。」
「父皇!」朱厚熜不顧禮儀,急著打斷,他聽出了幾分別的意思。 朱祐杬笑笑,「我如何做不了太上皇?你再等兩年,多看看,多學學。」
朱厚熜怔住,自古以來太子雖多,但能正經即位的卻沒幾個,尤其是皇帝年輕力壯時立下的太子,即位希望渺茫。誰能想到,本朝皇帝朱祐杬富於春秋,竟要主動讓位給太子?
朱厚熜跪倒在地:「父皇,兒臣不願您如此!」
朱祐杬走下龍椅,手搭在兒子的肩膀上,
顫聲道,
「為父才資平平,光是做守成之君已頗為不易,你是好聖孫,正是有了你,你爺爺才會把皇位傳給爹。父皇駕崩前,握著我的手跟我說:一定要把皇位傳給你。你爺爺為你攢下滿倉的銀糧,夠你打十年仗!爹雖不比文景,好在從沒動過這些錢,又努力為你添置了些。大明受邊患之苦久矣,九邊生民也儘是大明臣子,彘兒,到你開疆拓土的時候了!」
朱厚熜仰起頭,眼睛一眨不眨。
……
嘉靖眨眨眼,還沒完全清醒。
他被凍醒了。
仁壽宮內靜悄悄的沒人,蒙上一層冷色調。昨夜天成片的紅,今早落過一場大白,嘉靖說自己要閉關,故沒留隨侍太監,看向白雲銅火盆,裡面的炭早已燒盡。
嘉靖裹緊道袍,從炕上爬起,踉蹌走到白雲銅盆前,先立著看了一會兒,把各物件的位置原模原樣記住,又用鐵鉤夾起銀炭放進火盆中,擦燃火摺子,把銀炭熏著,之後細心的把使過的物件放回原位。 突然,嘉靖猛地看向香爐旁擺著的一排香篆,見自己最喜愛的那把隱在其中毫不顯眼,嘉靖暗鬆口氣。
嘉靖不敢讓別人知道自己喜歡用什麼,喜歡吃什麼。
如果有人知道,一定要弄死!
死道友不死貧道。
一個不留神,嘉靖會死。
嘉靖望向宮門外,見外頭人影攢動,是貼己的太監估摸著陛下「閉關」結束,等著來伺候嘉靖,只要嘉靖開口一喚,無數人會湧進來伺候。
但,他不想。
嘉靖輕手輕腳,踅到几案前,不發出一點聲音,眼中有著幾分激動和得意。
輕輕撥開几案上的摺子,抓出幾道要看的,再悄無聲息地溜到火盆旁烤火熱乎,
抓過一木櫈,是夏言常坐的那個,嘉靖慢慢坐下,不小心壓響了木櫈,嘉靖身子瞬間僵住,僵硬地轉過脖子,等了一會兒,見宮門處沒晃現人影,嘉靖暗鬆口氣,在木櫈上坐實,順不過氣抬手拍了下木櫈。
用手指勾開摺子,第一道是內閣奏議曾銑收復河套奏本後上的揭帖,這篇揭帖嘉靖早看過無數遍,但此奏本事關重大,嘉靖到今日也沒下定決心做還是不做,
做有做的理由,不做有不做的理由。 只看哪個理由更充備。
看過,嘉靖把揭帖放在腿上,兩隻手靠近火盆烤火,視線怔怔看向「不敢為天下先」幾個字,又轉向銅鼎,那裡原本有個飲馬瀚海圖,被他賜給夏言了。
想了一會兒,接著取出第二道邸報。
邸報上是曾銑嘉靖十九年的奏本原文和吏部給事中周怡同上的奏本。
不光是這二人積極主戰,每每提到收復河套,滿朝官員似乎是鐵了一條心,前所未有的團結,一律主張開戰!
嘉靖把烤火的手往後縮了縮。
低聲罵道:「這群畜牲.……」
放下第二份,再拿起第三道軍報,軍報還帶著熱乎氣,騎縫緘口被粗暴撕開,撕口犬牙交錯。這道軍報是昨夜到的,由大同、宣府、遼東三鎮齊發,下面署著大同府總兵官翁萬達、遼東府總兵官曾銑大名。
所奏軍報大致說:糧草兵員軍需皆備,韃子疲軟,只要朝廷鬆了口開戰,定能一役收回河套。
嘉靖高坐廟堂之上,別說完全了解九邊現在是個什麼形勢,連九邊長城牆他都沒立足過,九邊風土也沒感受過,只能大發錦衣衛和耳報神,靠他們將九邊形勢源源不斷的傳回。
可到底並非嘉靖親眼所見,並非親耳所聞。
如沈坤所言,嘉靖想要撥動鐵圈,只能經過一個鐵桿。 出人意料的是,錦衣衛和耳報神傳回的情報出奇一致。
能打。
並且有極大可能收回河套。
這和大同、遼東兩位總兵官的判斷相同。
因是深冬,又趕上韃子內亂,無暇顧及戰線末梢的河套地區,此為收回河套的天賜良機!
嘉靖雙眼泛出疑光。
《十二月花名》戲子中的巧兒,最開始只想有口飯吃,填飽了肚子又想嫁進富戶家,當妾不夠還要當妻.……欲望無厭,永遠難以填滿。
不是名正言順的皇帝,便想當名正言順的皇帝;
做了名正言順的皇帝,又想更進一步創下文治武功!
要什麼來什麼,
收復河套,既能、又能、還能。
嘉靖把手離近火盆伸了伸。 但當朝天子仍沒下定決心。
他想腳踩兩條船,一條船沉了,就收回一隻腳;若兩隻腳全放在一條船上,船沉了逃都來不及。如今全天下聲音一致,民意推著嘉靖往前走,對嘉靖來說,不是好事。
拾起最後一道奏本。
來自禮部尚書嚴嵩。
「臣嚴嵩謹奏,伏惟陛下聖德配天,勵精圖治,志在廓清寰宇,復祖宗之舊疆。」
「.……河套之地,水草遷徙,本非可久守之固土。彼以遊牧為生,我來則遁,我去則歸,縱傾天下之兵,亦難覓其主力決戰。」
「河套遠懸塞外,轉運之費,十倍於中原。計一石之粟,運至邊鎮,民夫奔波千里,途中耗折八九,至軍前已不足一斗。是驅赤子為盜賊。」
「臣愚昧激切,惟念社稷生民,戰慄待命之至。」
嚴嵩字極漂亮,讀這篇奏本時透紙可見嚴嵩為社稷生民振聲急呼,語氣中滿是懇切。
嚴閣老和嚴胖子不通戰事,勝在能引經據典,這篇奏本雖不至於真知灼見,卻有的放矢,如說河套易守難攻,用漢武帝、隋煬帝長驅兵力累及國力取證;又如說糧草損耗,逼民為匪,眼前就是血淋淋的例子。
此奏厲害就厲害在,挑不出毛病。
哪怕是真收復河套了,誰也否定不了這篇摺子,在朝堂上如游魚般起伏,嚴嵩早已是此中斫輪老手。 嘉靖看得眼睛大亮!
不禁從木櫈上站起踱步再次細讀一遍,
「恐祖宗百年基業,隳於虛名.……」
不知不覺間,道袍撩進了火盆里,蹭得一下,棉袍瞬間燎燃,嘉靖一時沒察覺,還在專注讀著奏本,
「惟念社稷生民。嗯,寫得好。」
嘉靖餘光掃到一點火光,轉頭一瞅,見道袍竟著了!
嘉靖一怕火,二怕繩,頓時神色大變,
驚呼道,
「來人!快來人!」
說話功夫,不忘劃拉起幾道摺子,一股腦兒撇回几案上,著火道袍沿途帶起一路火星,把地上的毯子又燒著了。
宮外瞬間撲入幾名太監,見火蛇追著萬歲爺跑,一時慌了神,昨日被嘉靖特意調來西苑隨侍的東廠督主滕祥,擠開其餘太監,
「萬歲爺!」將身上的衣服全脫掉,赤身抱住嘉靖的道袍,強忍灼痛滾滅還沒燒起來的火苗,「嗚嗚!」 痛得哀嚎,又強壓住嗓音。
其餘太監見狀也紛紛學會了,宮內的物件不能濺上水,太監們一併赤身撲火。
見太監脫得光條條,嘉靖眼中厭惡不遮掩,扭過頭不看,卻還能瞥到,反正哪都是赤身的太監,嘉靖便閉上眼睛。
「萬歲爺,火滅了,驚了聖駕,奴才罪該萬死。」
滕祥虛弱道。
嘉靖抓過道袍,確認火真滅了,笑道,
「驚什麼聖駕?朕是火德星君,見了火還高興呢。滕祥.……」
嘉靖下意識看向滕祥,見滕祥又黑又矮又挫,瞅著辣眼睛,聲音一冷,
「把衣服穿好。」
「是,萬歲爺。」滕祥穿好衣服,恭在一旁。
嘉靖又柔聲道,
「滕祥,你有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