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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出淤泥染

2026-10-12 12:14:18 作者: 荊棘吾冠

  「滕祥,你有功啊。」

  滕祥對視線非常敏感。

  他相貌黑矬又是個閹人,骨子裡自卑,好在成為東廠督主後,這種視線滕祥已好久沒感受過了,哪怕有人不長眼,滕祥也能用權力之便報復。

  但,來自於天上的厭惡眼神,滕祥只能忍受。

  「回萬歲爺,奴才是做分內的事。」不知為何,在嘉靖視線的剮擦下,滕祥的羞愧被灼燒殆盡,他滿腦子只剩一件事,乖乖跪在萬歲爺腳前,任萬歲爺驅使。

  「分內的事,說得好。」嘉靖揮退其餘小太監,走向被燒出一個洞一個洞的氍毹,看過之後,泛起一陣心疼。「有多少人連份內的事都做不好呢,這山望著那山高。」

  聞言,滕祥褲襠似長出什麼玩意兒,與主子爺同仇敵愾,

  「萬歲爺,奴才最恨吃鍋里望著盆里的白眼狼!」

  嘉靖側頭看向滕祥方向。

  淡淡道,

  「李斯有個名論,生在不同地方的耗蟲品性完全不同。茅坑裡的耗蟲,膽小;穀倉里的耗蟲,膽大。老百姓家裡有句俗語,說得也是這事,窮生奸計,富養良心。黃錦,你知道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嗎?」

  滕祥怔忡,實實在在聽到了陛下喚自己黃錦,渾身如過電般酸麻,  「奴,奴才不知。」

  「黃錦,朕要你多讀些書的,」嘉靖眼中閃過滿意,「窮人家養出的孩子和富人家養出的孩子不一樣,窮人家的孩子為了口吃的奸詐狡猾,富人家的孩子什麼都不缺所以更有良心。難道說,窮人家的孩子生性就惡?富人家的孩子生性就善?朕覺得不是。

  若把窮人家的孩子和富人家的孩子對調,他們也都一個樣。窮人家的孩子去富人家也能長出良心,富人家的孩子去窮人家也學著奸詐狡猾。」

  嘉靖身形中正走到跪著的滕祥身側,用手輕撫滕祥的頭,

  「有時候真不能怪臭泥泡子裡長不出蓮花。」

  滕祥福至心靈,顫聲道:「奴才何時都是萬歲爺的奴才!」

  「黃錦,朕知道。」

  宮門大開,嘉靖負手面向宮外,寒流把嘉靖的道袍吹得鼓鼓生風。

  嘉靖悄悄用道袍蹭了蹭摸過滕祥的手。

  ……

  夏府暖閣

  「郝叔叔,我要放了哦~」夏念巧從几案上整齊碼一排不同大小的權中取出不大不小的一顆,放在自己這側的衡上,衡立刻壓下來。  「郝叔叔,快點,快點!」性子隨了他爹,內向靦腆的小弟弟夏朝慶此時很開心。

  郝師爺整日不離算籌權衡,每一顆權多重,閉著眼睛都知道,隨手抓起一顆,放在自己一側,

  衡又平了。

  姐弟兩人大聲密謀,

  「小弟,咱們混著放兩枚吧。」

  「嗯!放不一樣大的!」

  「好!」

  趁著姐弟倆琢磨間,郝師爺看向梨木桌前埋案疾筆的夏敬生,逗他:「夏兄,明日出府不?」

  

  一年多功夫,郝師爺早已是夏府一員,和夏言的侄子夏敬生熟稔到可以像家人般閒聊,問罷,郝師爺直直看向夏敬生,不想錯過夏敬生的絲毫反應。

  一如既往,

  夏敬生先是眼神躲閃,隨後正了正準備隨時出府的衣服,正聲回道,

  「出啊,等會就出。」  郝師爺忍住笑意,對夏敬生的反應百看不厭,若是夏敬生囫圇一句就沒意思了,有意思的是每當問這事,夏敬生真會仔仔細細思考,也堅信自己會出府。

  「那等會咱倆一起走,去吃宣德樓,我請!」郝師爺臉憋得通紅。

  夏敬生嘿嘿一笑:「好啊!我定要狠狠宰你!」

  「郝叔叔~快快快,到你了!」

  郝師爺被姐弟拉回來,衡已完全偏向另一側,姐弟倆用一大一小組合出一個重量,

  夏念巧嘟嘴道:「不許想太久哦~」

  正說著,夏言眉間帶著幾分愁緒走入暖閣。

  「叔父!」「爺爺!」

  哪怕心中的苦悶再多,夏言也不會遷怒到家人身上。夏言臉上漾出慈愛的笑容,無奈身子骨不復盛年,不能同時抱起兩個孩子,又辦不出只抱起一個讓另一個眼巴巴看著的事,索性一碗水端平,彎腰摟住跑過來的姐弟倆。


  「玩什麼吶?」夏言問道。

  「我們在玩.……哎呀!」郝師爺正耍賴皮,把大小組合的權拿下,一個個掂量著比對,被夏念巧抓個正著,「郝叔叔,你怎麼耍賴呢?真不知羞!虧你還是個大人!」

  「咳咳,」郝師爺臉不紅心不跳,「兵者,詭道也。不叫耍賴啊。」  「不管!你輸了!」

  「我可沒輸。」郝師爺分出點碎銀,「你說我輸沒輸?」

  姐弟倆鬼精鬼靈知道眼前白燦燦的東西能買好吃的,頭搖得像撥浪鼓一樣。

  「哈哈哈,說郝叔叔厲害!」

  姐弟齊聲道:「郝叔叔厲害!」

  「拿去花。」

  郝師爺張手撒幣。

  兩個小孩歡天喜地跑出去,夏敬生知道叔父和小友說事,也起身退下。

  暖閣只剩二人,氣氛瞬間一肅。

  夏言開口道:「曾銑被召進京了。」

  「不奇怪。」

  「除了曾銑,仇鸞也被召進京了。」夏言在內閣例會上坐久了,現在一點不想沾上椅子。  「仇鸞?」

  郝師爺腦中立刻閃出這人。

  一如所有被嘉靖重用的官員,仇鸞最開始發跡於大禮議,在大禮議中支持嘉靖,被嘉靖委任統領十二團營之一的顯武營,嘉靖八年升任兩廣總兵。嘉靖十八年征討安南,仇鸞讓新任兩廣總兵對其行跪禮,又與毛伯溫頗為不合,一個小報告打到京城,引得嘉靖大怒,叫仇鸞去青海赴任。

  征討安南的大功勞便被接任總兵的毛伯溫取了。

  仇鸞到了青海後一直不死心,頻頻向京內上供,無奈始終不得要領,也就今年才好些。

  「青海總兵官。據耳報神說,他一直與嚴世蕃有書信往來。」

  郝師爺踅到几案前,看都沒看,拿起兩個權,啪啪兩聲扔在衡器上,衡器又平了。

  「兵對兵,將對將,挺好。」郝師爺咧嘴一笑。

  「不止如此,」夏言在暖閣中踱步,他已習慣了對進之說這些事,就算進之不說什麼,夏言把這些破碎的事自己嘟囔一遍,能捋的更清,「嚴嵩上了道奏本,反對收復河套。」

  郝師爺用手分別壓著衡器的左右,若衡器不分左右,便就不是衡器了。

  「老爺,今日內閣例會有陛下嗎?」

  「沒有。」夏言搖搖頭。  「下次總該有了。」

  夏言嗯了一聲:「我想也是。」

  「臨近年根,多少帳目平不上,都等著收復河套一股腦懟上,這事也快拖到頭了。」郝師爺思索道,「陛下一直遲遲不下決定,我想恐怕因為這不是陛下的事。」

  「進之,接著說。」

  郝師爺摩挲身上的布衣,與麻衣的「擦擦」聲不同,聲音唰唰順暢不少,

  「平帳是官員的事,無論開不開戰,官員都要把帳平了。開戰則是陛下的事,陛下躲不掉。贏了,全是陛下的功勞;輸了,則全是陛下的過錯。功過全繫於一身,陛下敢輕易做判斷嗎?哪怕不開戰,陛下也有辦法讓官員平上虧損的帳目。

  一個是別人的責任,一個是自己的責任,差在這了。

  老爺,真能收回河套?」

  這是從找出曾銑的摺子後,郝師爺第一次問這事。

  說來也怪,收復河套的項目,能否真正收復河套的優先級倒排在這麼後邊。

  「我也不知道,從九邊的傳信看,這是千載難逢的戰機,但我畢竟沒真正看過,不能石板上釘釘。」

  「恐怕陛下現在最在意這個。確定能收回,陛下就支持這事,畢竟做成此事臉上增光添彩。文治武功,陛下文治有嘉靖新政,現在只差武功,過了這村沒這店,若真能收復河套,百年之後,陛下的諡號要占幾個好字了。」  夏言長嘆口氣,「各家有各家的買賣。」

  「論跡不論心,甭管各家打著什麼算盤,老爺,最起碼事成了一半!此事一開,款子開始流向九邊,九邊就能守住韃子,不叫其攻入中原。況且,若真能收復河套,河套可做為緩衝,大事尚可騰挪!」

  「哪怕收復九邊也守不住多久,轉眼還要丟。」夏言對武事的見解比郝師爺高深太多,看了進之一眼,見他聽得認真,夏言欣慰道,「河套是一片草場,廣闊無垠,此地難守,況且韃子騎兵又強,在河套開戰是以己之短攻敵之長,漢時能收復河套,是因頻繁開戰,把匈奴一點點往北驅趕,讓匈奴沒法靠近河套。說實話,明朝也就太祖皇帝和太宗皇帝有這本事。」


  郝師爺眨眨眼,夏言總是叫朱棣太宗皇帝,鮮少稱呼嘉靖親自給改的成祖皇帝。

  「韃子絕不會放棄河套,河套肥沃,能養出良馬。韃子騎兵厲害在哪?就是馬厲害。你見過就知道,韃子的高頭大馬跑起來有多駭人。宋時王安石變法中有個保馬法,是因宋朝丟了燕雲十六州的無奈之舉,沒了燕雲十六州,更別提有北邊那幾處牧馬地了,荊公看出打外患沒馬不行,便讓百姓家自己養馬,實屬無奈之舉。

  收復河套,大明就有好馬,有好馬則有好騎兵,所以才有機會長驅直入北逐韃子,你想想,這一來一去差上多少?河套對韃子而言,不止是牧馬地,而是衢地,丟了河套,他們會瘋了似的搶回來。」

  郝師爺一字一句記住,受益頗多。

  北人學問淵綜廣博,南人學問清通簡要,夏言集南北大成,每一分學問都落在實事上,光旁聽,郝師爺都能學到許多。

  「老爺,那收復之後,又丟了呢?」

  「我們再搶!」夏言攥緊拳頭,「大明邊關將士毫無血性,整日只惦記銀子娘們,韃子打來,他們如羊一般任人宰割,若能以爭奪河套反覆開戰,我們便能把大明將士的血氣打出來!韃子也是人,必須讓他們明白,我們也是人!打到韃子睜眼看我們,打到韃子怕我們,打到他們搶掠我們時先要掂量掂量自己死多少人!」

  郝師爺怔怔望向夏言,手腳發麻,只覺得一股陌生的熱血在喉頭燃燒。

  總有這樣的人。  靜了一會,

  郝師爺提起:「高公公見過我,沒到一刻鐘,在鋪子裡喝了四壺茶。」

  消渴疾怕渴。

  高福已時日無多。

  夏言與高福,內外倚助了二十多年,想到高福要面對最殘忍的死法,數日子等死,夏言眼神黯淡了幾分。

  「他算是太監里少有講規矩的人,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唉.……」

  郝師爺上前一步,他說此事,可不是讓夏言頹喪的,

  「高福是您在宮內的拐,高福瘦了一大圈,長眼的都能看出他日子不多,只要他氣兒一松,宮內太監會立馬撲上來,把他生吞活剝!宮內已經鬥起來了,高福孤立無援,我勸他去找東廠督主滕公公,最起碼,他們在宮內走一步,我們也能在宮內應一步!」

  夏言不是會沉溺於負面情緒的人,眨眼功夫,便把高福會死的事拋在腦後,眼中儘是堅毅,他經歷了多少生離死別?早已明白一個道理。

  巨大的勝利,需要巨大的犧牲。

  夏言笑問道:「你不是一直心裡不情願我刷新吏治、整頓九邊嗎?怎麼現在起勁了?」

  郝師爺渾身像長了一片痒痒肉,像個猴似的,一會抓抓這,一會撓撓那,不知怎麼回答,只好嘻嘻哈哈糊弄過去。  但,郝師爺糊弄得了別人,糊弄不了自己,他腦中閃出了同鄉好友沙明傑在獄中對自己說過的話,

  「我吃不下這面了。」

  沙明傑,你這狗才我自小認識,死魚眼睛我看過成千上萬遍,一個不留神,何時眼睛這麼亮了?

  看著郝師爺這死樣子,夏言不再追問,只是欣慰一笑,他已知道了答案。

  想做的三件事裡,在夏言看來,栽下蓮花是最重要的一件。

  「進之,」夏言長舒口氣,迷茫、畏懼、悲傷全隨著這口氣呼出去,「你這步照應的好。明日的內閣例會陛下要來了,今年用度的款子怎麼都要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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