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人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
時間是一條筆直向前的線,綿延不絕的線比供進宮裡最上等蠶絲還要順滑,時間本沒有所謂的節點,而所有在這條線上的或大或小節點全是由人有意添上去的。
試想一下,若沒有這些節點,無限筆直向前的時間是多大的恐怖,沒有四時、沒有節日、沒有曆法,唯有白和黑。
欽若昊天,曆象日月星辰。偉大的祖先刀劈斧斫,將時間碎裂成幾大塊,又將這幾大塊切成十幾小節,讓時間成為了人的時間。
時間依然叫人害怕,但不至於絕望了。
今日是臘月三十,嘉靖二十年的最後一天,日頭再落下升起一次,便轉到嘉靖二十一年了。
天還沒亮,永壽宮內嘉靖二十年的最後一次內閣例會即將召開。
正位四腿包金雕龍紋大椅上端坐著大明朝皇帝。
兩手側,一側是閣員,一側是宦官。
嘉靖抬起左手就能用左手,舉起右手就能用右手。
小火者將幾個白雲銅火盆烘得暖洋洋,宮外是烏漆麻黑的一片,寒風凜冽砭人肌骨,將宮門拍得轟轟作響,如原始時代的猛獸在山洞外覬覦。
宮燈罩內的火苗熒熒,火苗周圍長著一圈帶刺的暖絨,暖絨撫觸四肢百骸,給洞裡人帶來溫暖。 小火者躬身退下,夏言望著幾個退下的小火者,他們將宮門蹭開一條縫擠出去,瞬間被凶獸吞沒了身影。
「夏閣老。」嘉靖身子全偏向夏言一側,輕聲喚了喚。
「是,陛下。」夏言點點頭,「例會開始吧。」
嘉靖用寬大道袍袖口掩住顫抖的手指。
他興奮得一夜沒睡!
戶部尚書寧致遠端起帳冊開口,
「嘉靖二十年,兩京一十三省全年的稅銀共為一千一百五十萬兩,其中糧稅為二百四十三萬兩白銀……」
司禮監大牌子陳洪适時開口打斷道,
「去年有幾省落了災,受災的都是中原耕地大省,萬方社稷民為先,當地種出的糧食便全賑了百姓,陛下仁心,又免了十幾個縣的糧稅,故去年糧稅收上的銀子少了些,不過,也算是把災年扛過去了。好在還有幾個省收成大好,今年收的糧還比去年多了些呢。」
嘉靖雙目微合,似睡非睡,反正他睡著了也說自己是打坐。
除了太監,閣員們全成扎嘴葫蘆不敢搭腔,誰的腚眼子都不乾淨,生怕拐帶到自己身上。
但不敢搭腔,不代表心裡不敢想。 陳洪的話是紙燈罩罩火星子,騙騙狗屁不懂的老百姓也就罷了,瞞不過在場精明的閣員。
陳洪又找補一句:「去年的折色銀收了不少,是因王杲胡搞,今年比往年差不太多。」
因何收上的糧食多?
也是因嘉靖十九年王杲折銀徵收漕運,嘉靖見銀子不頂飯吃,又在嘉靖二十年多加征了一次漕運,三次漕運可不比去年兩次漕運多嗎?
若知道這事,便能明白嘉靖二十年的財政早已枯竭,山河日下,一年不如一年了。
次輔翟鑾接話道:「收的銀子少了,糧食多了,也差不多。」
戶部尚書寧致遠面無表情繼續念道,
「.……共收糧食五百三十萬石,按市價,可折銀二百七十萬兩。鹽稅共計六百一十七萬兩。」
嘉靖徐徐睜開眼。
鹽稅一直是大明財政的最大頭,多少財政政策全是以鹽稅為核心邏輯運轉,鹽稅的錢是灌進血管里的血液,也是戶部太倉銀庫的最大來源。
但,只收了六百一十七萬.……還是不夠。
寧致遠特意頓了頓,見這回沒人插話, 又說道,
「其餘茶稅、力賦雜算下來,共二十七萬兩。」
這套說辭寧致遠近幾日天天要念一遍,虧空的數字被閣員們拉的一點點往下降,但杯水車薪。
「嘉靖二十年國庫支銀,一千九百五十六萬兩。虧空了八百零六萬兩。」
「前半年是山東,後半年是河南,前後朝廷撥賑災銀共計九十二萬兩。」
「糧食支出五百四十萬石,其中京營、邊軍消用了些.……」寧致遠到這囫圇過去,糧食支出宮裡的用度是大頭,光是工匠、宮女、太監就是幾萬張嘴,這還沒算皇親國戚呢。
「這還結餘了十萬石呢。」陳洪又開口。
收了五百三十萬石,用了五百四十萬石。
陳洪這帳是怎麼算的?
他把太倉銀存的二十萬石糧也算進去了。
太倉銀攢了二十萬石糧,是嘉靖十九年臘月三十財政會議上王杲給出的數字。
寧致遠正要開口回懟。 嘉靖悠悠開口:「誰家都有個豐年、荒年,豐年有餘存起來,荒年則用著豐年的倉儲捱過去,日子是這麼過的。天有道,損有餘而補不足。」
嘉靖一句話,真讓太倉糧憑空生出了十萬石糧食!
至於真打開太倉糧那一天,這十萬石糧食要是沒了該怎麼辦.……只有天知道。
說罷,嘉靖轉過頭看向夏言,轉頭的間隙,眼中不滿一閃而逝,等夏言眼神對過來,嘉靖和煦春風:「夏閣老,你說呢?」
夏言沉聲道:「對九邊的銀子要支,這是該花的錢。」
「朕知道。」嘉靖撣了撣道袍,「不僅要支,還要多支呢。」
眾閣員心裡咯噔一下。
收復河套的事看來要議定了?!
「夏閣老!」嚴嵩橫切一句打斷。
嘉靖不滿地哼了一聲。
陳洪立刻開口,
「嚴閣老,還是讓寧尚書先說完吧,把帳目報清楚,我們才好往下說。」 嚴嵩一反平時老好人的形象,當眾黑臉不語。
狼奔豕突!
「寧尚書,您說。」陳洪哄著寧致遠道。
誰的臉色都不好看。
諸位皆是參與進嘉靖二十年財政的朝堂大員,把一大家子操持成這爛樣,他們臉色能好看嗎?
寧致遠肅聲道:「禮部的帳已報完了,現在只差工部的兩筆帳目沒報清楚,把它們報清楚,嘉靖二十年的帳就差不多了。」
何鰲心裡苦啊。
要是能重來,打死他也不當工部尚書!
為了爬上工部尚書之位,他在山東干出不少混帳缺德事,積累一輩子的清名沒了,好友也不要了,只盼著何家能出自己這麼一位尚書,顯赫家門,讓子孫臉上有光。當然,掙錢是順手的事。
但,做工部尚書的時日早把自己積累半輩子的家底掏光,至此為止也就罷了,再繼續搞下去,要走上滿門抄斬的路!
「兩筆?哪兩筆?」嘉靖皺眉看向何鰲,訓斥道,「已至年根,明日還要預算明年的開支,你怎麼連工部的帳還報不明白?!讓滿京城的府院衙門都等著你嗎?!」
何鰲心裡罵娘。 「回陛下,一筆是江浙造新漕船的款子,另一筆是在青海造設衙門的款子。」
「新造漕船的事,朕知道。」嘉靖語氣淡淡,「之前江浙漕船是宣德年間造的,一路修修補補,用得節儉,可架不住總被當作兵船調用,日積月累把漕船用壞了,所以又要新造,撥出去的是三艘大漕船的造價吧。」
嘉靖又看向夏言。
「回陛下,正是。」夏言對這些數字爛熟於心,「一艘造價是五十萬兩,三艘是一百五十萬兩。」
「戶部的帳是國家的帳,朕內帑的帳都不看,找來你們是要你們幫著朕當這個家.……造船的一百五十萬兩銀子有什麼算不清的?」
嘉靖親自出馬,看向寧致遠。
見狀,何鰲只覺得肩膀上的壓力陡得一松,心裡罵娘聲止住,暗喜道:「掏錢是有用啊!拿錢真辦事!」
官場中的鐵律。
拿錢辦事。
如此世道下,這條鐵律被從上到下的官員們遵守,甚至比《大明律》還鐵!別看官員們對百姓的承諾總是轉頭就忘,但對於拿錢辦事有著近乎虔誠的執行力。
道理很簡單,
要是拿錢不辦事,以後誰還給你拿錢?以後還怎麼掙錢? 要是拿錢沒辦成事,只說明你罩不住,以後更沒人把你當回事。
這便是大明朝官場的契約精神。
無需字據,無需承諾,只靠金子般的意志堅守貫徹。
寧致遠從長桌後走出,面向嘉靖施了一禮,
「回陛下,若是三艘漕船一百五十萬兩便能報了,可工部後來又加了一道款子,是一百萬兩,合計二百五十萬兩,這是五艘漕船的撥款,實際現在只造了兩艘,還有一艘年後完工,里外里還是差了兩艘。」
嘉靖龍眸掃向工部尚書何鰲,
「怎麼多出了一百萬兩?」
何鰲回道:「是前任工部尚書……」
「朕在問工部尚書!」嘉靖重聲道。
在其位謀其政,前任的爛攤子也得算在何鰲頭上,何鰲本就老的佝僂,被嘉靖這一句砸下去,像後背加了個大龜殼,身形更瘦小可憐了。
「是。其實是江浙一片鬧倭寇,極其猖獗,修造漕船的木頭從海上走更省錢,臣想著能省點是點,但運的木頭一到江浙便被倭寇搶了。全是老臣的錯!」說著,何鰲哽咽起來,「要是老臣早些安排從陸上運木,不想著省錢,也不會反花得更多!」
夏言冷冷瞧著這一切,餘光盯著嚴嵩, 他在等著。
這場內閣例會註定要頭破血流。
嘉靖無奈看向何鰲,這眼神怎麼說呢,又可憐又可恨,
「你為何不說呢?」
「老,老臣不敢說。倭寇把朝廷的木頭搶了,把朝廷的漕船鑿了,若是說出來,朝廷的面子沒處放。」
寧致遠心裡氣道:真虧他能這麼圓回來!
嘉靖臉色黑得滴水,看向兵部尚書劉天和,
又是陰沉刻薄問道,
「倭患已到了這般?!你的兵部尚書是怎麼當的?」
劉天和根本不知道這事,但此時此刻不能說不知道,只說:「臣定會想辦法掃平倭寇。」
「不要拖!明年就要把此事解決掉!」
劉天和張張嘴,嗓子眼發乾。 自己上套了。
嘉靖瞪了何鰲一眼,不掩厭惡,
「現在要算款子,你要面子,你這點面子能抵得了一百萬款子嗎?有事不早說,一直拖到今天,難道要整個戶部等著你嗎?寧致遠。」
「臣在。」
嘉靖問道:「這筆款子能算明白了嗎?」
「臣……」
陳洪又來插話:「何尚書擔心的事也對,被倭寇搶了木材,說出去朝廷的面子沒法擱,各位大人當著家,這事確實別說。寧尚書,您看這樣如何?先按五艘漕船的錢記上,反正明年也要平倭,還沒造的兩艘漕船可改為戰船,留給兵部用。
這樣的話,既不會讓漕船總當成戰船使,又可把款子說明白,無非是當做先撥了款子,來年造船而已。」
陳洪絮絮叨叨說了半天,話音剛落,嘉靖喝道,
「內閣議事,要你這狗奴才多嘴?!」
陳洪忙低下頭,「萬歲爺,奴才知錯了。」
話都說到了這份上,寧致遠還能說什麼, 「陛下,那這筆帳便可入庫了。」
嘉靖偷瞄了夏言一眼,又問,
「另一筆青海的款子是怎麼回事?什麼給青海修衙門?青海修衙門,自己省里不撥錢,還要從國庫撥錢嗎?呵呵,仇鸞好大的面子啊。」
說到這,嘉靖視線落到嚴嵩身上。
寧致遠回道:「這筆錢撥了七十五萬兩銀子。」
嘉靖眯起眼。
重修祖廟才花了七十三萬兩,給仇鸞修衙門能花七十五萬兩?!
還他娘的是中央給地方修!
這是什麼爛名目?
何鰲滿頭大汗,頭頂蒸出白氣,這筆宮裡的爛帳是怎麼報的?
不敢朝嘉靖撒氣,還不敢朝司禮監撒氣嗎。
何鰲想出一套甩鍋司禮監的說辭, 正要開口,
「陛下,這筆是.……」
嘉靖抬起手打住,看向寧致遠,
「這筆帳不必入庫,先擱置著,朕把仇鸞召來了,等他到了,讓他一筆一筆和工部對。」
「是,陛下。」
何鰲啞住,喉頭鼓動一聲,眾人聽得清楚,司禮監太監們扁嘴憋笑,看著何鰲只覺得他無比滑稽,
嘉靖不滿道,
「夏閣老,你這首輔當的,在例會上沒說幾句話,讓朕倒做成首輔了,一年虧空了八百萬兩銀子,你說來年怎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