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京一十三省,全年收入是一千一百五十萬兩。」
「全年支出是一千九百五十六萬兩。」
夏言幽幽開口,
「只嘉靖二十年一年,就虧空了八百零六萬兩銀子。」
「每年的庫銀分為三項,年收入,年支出,年結餘。如陛下所言,豐年有餘,才能扛過荒年,如今太倉銀糧、各省倉糧只有虧空,沒有結餘,但凡有點天災眨眼間便會釀成人禍。」
為何嘉靖十九年的經濟形勢沒嚴峻到如此地步?
因嘉靖二十年,是大明財政的轉折點。
太倉銀糧徹底告罄。
俗話說:米缸有糧萬事不慌。去年尚有前兩朝皇帝攢下的庫銀糧,雖不算多,但應急足矣,自嘉靖朝開始,每年都要動用存糧存銀,一直到去年徹底用完了。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去年舉國上下只有帳目核算清空的僥倖,卻不願想來年該怎麼辦。
今年就是來年,今天是來年的最後一天。
沒辦法再裝看不到了。 「再結餘不出銀糧,要補的虧空只會越來越大,大明財政已是飲鴆止渴。」
夏言振聾發聵,嗓音嘶啞。
兵部尚書劉天和看向白雲銅火盆,火盆中的銀炭不冒煙不發紅,但它在燃燒。
嘉靖眼神漸冷,他點到夏言頭上就是要問責,沒想到夏言東拉西扯,又扯出一大堆沒用的話。
「夏閣老,您這話是什麼意思?」
夏言望向嘉靖,嘉靖沒開口,聲音是從嘉靖身後司禮監那側傳來的,嘉靖和身後的司禮監成了一條筆直的斜線,夏言只能看到最前的嘉靖。
夏言不理陳洪問話,也再坐不下去,站起身,眼前的視野無比開闊,徑直正對嘉靖開口,
「臣為內閣首輔,大明財政匱乏到如此地步,臣為首責!是臣沒當好這家,民間常說臣德不配位,臣深以為然。」
說罷,夏言深施一禮。
嘉靖有些不知所措,一如郝師爺有時面對夏言的不知所措。
嘉靖是要把鍋扣在夏言腦袋上,但沒想到夏言早就決心要接。
這對君臣時時心有牴牾, 嘉靖以為夏言是大明的臣子,而不是朕的臣子,
而夏言自覺自己就是皇帝的臣子,
嘉靖一直想問,若朕不是皇帝,你還是朕的臣子嗎?
夏言一直想答,可大明的皇帝就是你,哪有那麼多如果。
論跡不論心,這對君臣心中如何想的暫且不論,最起碼風雨同舟了近二十年啊,人生有幾個二十年?
望著夏言已白透的頭頂,嘉靖眼中竟有幾分意動,
原來夏言已這麼老了嗎?
嘉靖哆嗦嘴唇,正要開口。
夏言又道:「臣患狗馬疾,請以致仕還鄉。」
嘉靖穩住嘴唇,對夏言的同情蕩然無存,瞳孔前結了一層冰。
你這時候想跑?還是要拿致仕威脅朕?
「夏閣老。」嘉靖細聲喚了一句。 這句話寒氣四溢,冷得刑部尚書馮天馭直嘬牙花子!
「朕知道這家不好當,可你是首輔,朕想回護你也沒辦法回護,家沒當好,除了你,朕怪不到別人身上。
這個家,你還要再噹噹。」
嘉靖揚起下巴,
「想出些法子,朕全應你。夏閣老,現在不是藏拙的時候了。」
夏言回道:「陛下,財政一事,無非是開源節流,臣請第一件事便是不對江浙動兵。」
聞言,工部尚書何鰲立刻恨道,
「聽夏閣老的意思,要讓這群倭寇繼續為禍沿海!今日他們敢搶朝廷的漕船,明日就敢打到京城來!」
「打不到京城!」兵部尚書劉天和憤然起身。
何鰲要用倭寇說圓很多不好交代的事,聽到夏言反對打倭寇,哪裡還能四平八穩。
「哎呀,」次輔翟鑾左右安撫,「這是在會上,是公議,有話好好說,不要吵嘛。」
劉天和方才被嘉靖一句話算計進去,心中已懊悔不已,嘉靖口中的擊倭和運木沒甚區別,不過是又弄出個搞錢的項目而已。 以劉天和之見,東南沿海的倭寇想滅抬手可滅,但要是想平定倭患則是水磨功夫。
倭寇不過是幾股水匪,倭患則是龐大的利益集團。
江浙各股勢力成日內亂,人腦袋打成狗腦袋,但面對中央的壓力時,他們又會因利而合,共同對抗中央。
自江浙取消市舶司,當地官員、軍隊、百姓形成了一個龐大的利益共同體,海禁,只是官方層面的禁海貿易,實則在寧波海上的群島,整日商船不斷,海貿人家該怎麼搞還是怎麼搞。
嘉靖曾派出兩任浙江巡撫去當地收回地方自造的商船,結果可想而知,不僅沒收回,朝廷的漕船還被鑿了,最後不了了之。
如此棘手的情況,是剿幾窩匪就能平定的嗎?
要想重新讓江浙心服口服重回朝廷管轄,最少需要三個人,
一位為浙直總督,從內分化鐵板一塊的浙江官僚利益集團,必備掌握全局的視野、經天緯地的手段。
一位為總兵官,地方利用倭寇向中央施壓,這位總兵官需是唐朝李靖一般的人物,剿匪如掃葉,與浙直總督內外相應,方能鑿出一道光來。
最後一位為朝中堂官,他要頂住朝中壓力,讓前兩人放手去做,此人不能太剛,也不能太柔,他要像大地一樣,兼容並包。
平定倭患,此三人缺一不可。
劉天和認為自己做不到,但他明白,若沒有做到這種程度,一切僅是隔靴搔癢。 所以,嘉靖沒想真心平定倭患,他只是想搞錢。
此時,夏言就是要頂走這事!
「陛下,不與江浙動兵便是節流,江浙.……」夏言頓了頓,捏著鼻子認下這筆糊塗帳,「江浙雖搶了木材,鑿了漕船,我們也只虧了兩艘,若再起戰事,非但這兩艘回不來,還要多造戰船投入,財政開銷只會更大,於事無補。」
嘉靖不吭聲。
夏言暗中開出的政治籌碼,嘉靖還不滿意。
「你要朕和韃子低頭也就罷了,難道還要朕和倭寇低頭?」
次輔翟鑾用手揉了揉額頂,用眼瞼藏住眼中的厭惡,
得!
這是把之前和韃子互市的事扣在公謹頭上了!
「陛下,此並非是低頭,而是待時而動。昔漢高皇帝劉邦與匈奴開戰,陷於平城,後接納婁敬和親之策,休養生息與民休息,這才有武皇帝劉徹的開關迎敵。
朝中形勢不應陸、海同時開戰,應專心一處,先收回河套!」
嘉靖挑挑眉頭,他叨叨說了半天,一提河套,他反而成扎嘴葫蘆了。 他不張嘴,自有人張嘴。
「夏閣老!」嚴嵩口中的唇槍舌劍早已磨利,「你說財政一事無非開源節流一途,這我認同。可你說不掃倭寇是節流,轉頭又要對河套用兵,這下不想著節流了?」
工部尚書何鰲一會看看夏言,一會看看嚴嵩。
他也矛盾啊!
他是既想掃倭,又想九邊開戰,一打仗就離不了工部,是源源不斷進款子的項目!各府院官員支持收復河套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想法卻出奇的一致。
支持。
何鰲與嚴家牽扯極深,是一條繩上的螞蚱,按理說,嚴嵩反對收復河套,他也該跟著反對,但何鰲卻默不作聲。聽說嚴嵩就此事上了摺子,何鰲刻意緊閉府門,說自己病了誰都不見,生怕嚴家人找來,慶幸的是,嚴家人根本沒來,這讓何鰲長鬆口氣。
現在何鰲更矛盾,無論是夏言,還是嚴嵩,對二人的政見何鰲都只支持一半,這可咋整?
「維中,輕點說話。」次輔翟鑾安撫道。
「翟閣老!」嚴嵩不怕鼻子掉下來吃進嘴,索性做個孤臣!「你不要再拉偏架了!誰不知道你和夏閣老關係好?夏閣老說話大聲你從來不說,等我們這些小閣員說話稍微大點聲,你又說這話!我們都不傻!」
翟鑾愣了下,擺手道:「我沒這意思,沒這意思。」再不吱聲了。
夏言淡淡開口:「因平倭患非一日之功,收復河套卻可畢其功於一役。」 「畢其功於一役?」嚴嵩冷笑,「不是一日收回河套,河套就永遠歸我大明了,韃子恐怕還是要瘋搶,到時又該如何?」
「接著打。」夏言開口。
嚴嵩看向陳洪:「陳公公,聽到沒有,好賴話全讓他說了!前頭說虧空大,這裡又要打,打的時候不想著虧空大了?」
陳洪賠笑往下按了按手。
陳洪也矛盾啊。
太監也想打仗!別看戶部的帳說清楚了不少,宮內還有一大本糊塗帳呢!戰事不開,這些帳目如何說清楚?
但,夏言和高福是一起的,高福又是陳洪的政敵,這讓陳洪沒辦法明面支持夏言,畢竟夏言得勢高福也跟著得勢。
陳洪只能打太極糊弄過去。
他與何鰲莫名對上一眼,又一觸即分。
「呼……呼.……」
眾人全啞住,不可思議的仔細聽了聽。
有人在打鼾? 從來不睡覺只打坐的嘉靖睡著了?
霎時鳴金收兵,閣員們不自覺看向了陛下。
陳洪最先反應過來,腳步輕巧,繞到大屏風後取來一個毯子,蓋在了嘉靖身上,哪怕極力放輕動作,還是把嘉靖驚醒了。
嘉靖睡眼惺忪睜開眼,
「朕睡著了?」
陳洪應道:「萬歲爺日理萬機,許是太乏了。奴才該死,把萬歲爺吵醒了。」
嘉靖坐直身子,拿起毯子遞給陳洪,
「朕不是被你吵醒,朕是聽不到吵架聲,睡得不踏實了。」說著,嘉靖自己都樂了,「夏閣老,嚴閣老,你們都是公忠體國的臣子,說的也都是老成謀國之言,沒有誰對誰錯,有道理的話,朕就愛聽。」
嘴上這麼說,其實嘉靖睡著了,也沒聽誰說話啊。
但沒人敢細尋思這事。
嘉靖仔細看向嚴嵩,好似頭一回認識這人,
「嚴閣老,朕倒是少見你這一面。當仁,不讓於師。不錯。」 「是,陛下。」嘉靖這話給嚴嵩心裡說得膩歪夠嗆。
嘉靖又看向夏言,
「你是首輔,又是天官,還帶著麒麟補子。朕還怕給你的不夠多,怕你做事有阻礙,但.……政分六部,有些事你也不能全大包大攬,適當給別人去做。
你倆在這吵有什麼用?戶部尚書在這呢,錢的事,倒不如問他。你要是真能說出個子午寅卯,倒不如戶部尚書也給你兼去。」
吏部尚書加戶部尚書,真能合成一個宰相了!
「是,陛下。」夏言也被噁心了一通,只能強忍著。
夏言和嚴嵩全默住,被嘉靖拐帶到戶部尚書寧致遠身上,二人才注意到,在收復河套一事上,管著款子的寧致遠從沒明確表達過態度。
「回陛下,若是收復河套,定會費用極大,恐怕一仗就要打掉大明三年的糧稅,這還沒算之後大小不斷的戰事,戰事一開,便停不下來了。若陛下當臣是戶部尚書,臣以為,還是應休養生息。」
嘉靖聽出了不一樣的味道。
「朕要是不當你為戶部尚書呢?」
「臣以為,應該開戰!」寧致遠振聲道,「與韃子互市,任由其劫掠邊境,無異於以身飼虎,永遠填不滿韃子的貪婪!眼下是收復河套千載難逢的機會,如漢武皇帝收復河套,這已與錢無關,而是要打出我大明的氣勢!」
閣員們不是傻子,不信寧致遠支持開戰是一番熱血沸騰,各自琢磨寧致遠抽的哪門子邪風。 嘉靖嘴角含笑,第一個猜出其本心。
「半似日兮半似月,情深義重。」
別人聽不出,寧致遠怎會聽不出,瞬間氣勢被卸個乾淨。
其餘人能明確感受寧致遠的情緒變化,卻一時猜不出陛下說得是何意,更覺陛下高深莫測。
嘉靖從大椅上站起,陳洪躬立在旁,嘉靖用手指了指嚴嵩,內閣例會從天黑開到天黑,嚴嵩早站不住了,陳洪會意,上前扶住嚴嵩。
想從嘉靖口中要出一句明確的話,是何等的大難事啊。
嘉靖走過閣員和太監,負手徐行,
「雖未睹三山,便自始人有凌雲意,若秦、漢之君,必當褰裳濡足。」
「你們要打,就打吧。」
嘉靖二十年的最後一個時辰。
內閣終於敲定了明年的第一件大事。
開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