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大年初一始,到大年初八。夏府的年味仍未散盡,上鐫著夏字的燈籠被來往拜客帶起的風鼓得左搖右晃。如果夏府兩個孩子過夠了年,再沒什麼可玩的,突發奇想將年裡夏府收到的拜帖和禮單貼在一起,恐怕會因浪費太多的米糊被他們爹爹罰跪。
「人來了?」
郝師爺疾步匆匆脫下襖子,在胳膊回彎處一掛,手一張推開西暖閣漆門徑直走入。
夏府西暖閣格局是敞兩間,中間隔開一道似門非門從四周牆上展出少許的騰雲駕霧紋鏤空,將暖閣分為前廳、後廳,應「內外有別」之禮。
夏言坐正位圈椅上,頭上正上方掛著的是嘉靖所賜《飲馬瀚海圖》,手側只坐著一人,為遼東府總兵官曾銑。二人正說著話,郝師爺走入前廳,
「老爺。」
曾銑適時閉口,上下打量了郝師爺一圈。
「沒規沒矩的,去後廳候著。」
「.……」郝師爺稍頓,「是,老爺。」
轉身退兩步,在後廳尋了個末位坐下,但前後廳本就沒什麼相隔,二人談話聲仍能清晰被郝師爺聽到。
郝師爺坐正,目視前方,瞅著對面牆上的掛畫,餘光時不時偷瞄曾銑。去年.……不對,前年郝師爺遙遙見過曾銑,那時的曾銑還只是指揮僉事,如今增添了幾分上位者的氣質,鬍子更厚重,眼神更犀利。權力可真養人!
夏言沒再看郝師爺, 「子重,你能先進宮再來找我,不錯。」
曾銑微笑道:「我入京晚,不然年二十九便要上拜帖,哈哈哈,擠進夏府的門太難了。」
「屁話!」夏言故作嚴肅罵了一聲,「照你說的,你還應往外排著呢。」
「您說的是,是學生說錯話了。」
一切盡在不言中。
郝師爺磋磨布衣的手指一停。
看似上位者說話也沒什麼厲害的,無非是寒暄幾句,外行看熱鬧,內行看門道,多少興亡成敗全隱在平平無奇的對話中。
塞外野曠,想要在邊境活下去,必定會被環境打磨成適合生存的形狀。但,塞外的形未必合適京城的器。
郝師爺心中贊道:「不愧是老爺。」
「進之。」夏言看向後廳仿佛入定的郝師爺。
「唉,老爺。」
郝師爺起身。 「點些好香。」
「知道了。」
郝師爺移步到香案前,香案上擺著一個紫檀木香盒,郝師爺拿起巴掌大的小香篆,將香壓出「回」字型。
擦燃。
蓋好鏤空香盒。
見鏤空處冒出幾縷青煙後,方回位置坐好。
曾銑來夏府拜門,早沐浴更衣過,夏言笑道,「這香味道不重,卻能留在身上數日。傳聞漢代尚書令荀彧坐過之處,留香數日,此香與令君香同源,好燎燎你身上的灰土氣。」
「是,」曾銑意會,夏言與曾銑二人的感情迅速升溫,久不見面的生疏頃刻蕩然無存。曾銑前傾身子,肅聲道,「先生,陛下特賜我紋銀五十兩,大紅紵絲二疋,光素玉帶一圍。」
「嗯。」夏言正巧在喝茶,嗯這一聲,不知是讚賞茶,還是表達聽到了這事。
在後廳豎著耳朵的郝師爺暗忖:看賞法是賞曾銑這個人,並非賞的事。賊老道!哪怕收復河套的事都進展到如此程度了,他還不表明態度!
「唉?」夏言放下天字盅,像是起了爭心,擰身回頭,一手指著頭頂的畫,「子重,你看看陛下賞我的這幅畫怎麼樣?是不是比賞你的什麼銀子、玉帶強上太多。」
曾銑認真看向《飲馬瀚海圖》,這幅畫畫得太好,讓曾銑眼中閃出神往,曾銑有大志,追求功名,恨不得復效衛、霍之功。 「子重不如先生。」
夏言竟有些老小孩似的眨眨眼,逗道,「你要比得上我,那我比你多吃的飯算是白吃了。」
說罷,夏言又沉吟道,
「子重,我能急,你急不得。急,就輸了一半,我那一半早輸出去了,你的還沒呢。」
郝師爺深吸口氣。
自入了新年,夏言好像不是夏言了,並非是夏言自己變了,而是人們口中的夏言變了。嘉靖二十年的夏言刷新吏治,搞得怨聲載道,編排罵夏言的坊間打油詩不斷,彈劾他的摺子雪花般鋪天蓋地。可不知怎的,入了嘉靖二十一年,夏言的風評峰迴路轉,官民對其又贊聲不斷,行走棋盤街上,只兩件事翻來覆去的說,一件是收復河套,另一件就是對夏言的褒詞。
郝師爺懶得分析此夏言非彼夏言,或別人口中的夏言和真正的夏言有多少認知差異等類似的哲學問題。
要知道,嘉靖二十年到嘉靖二十一年聽著挺遠,其實只差一天。一天功夫,夏言風評便調了個個?!
「先生,我不急。」曾銑有些得意道,「在年前,我便奇襲了一次河套的韃子,先前和您通傳書信說過。」
「嗯,我知道這事,我讓你最好先壓著。」
「是,此戰戰果斐然!那兒有上千韃子,我將他們打了個措手不及!您知道,若韃子占據河套,出河套可叩宣、大,入河套則擾關中。若在秋天動兵,韃子人強馬壯,我們不是對手;而冬深水枯,馬無隔夜之糧,冬雪春雨,地上也沒有乾的時候,我們又占上風……」
曾銑忽然開始大談兵論,郝師爺想認真聽,可耳朵像扣了蓋子,這些字怎麼都不往耳朵里進,噼里啪啦全融進地里。 對戰事的事,郝師爺不甚關心。
因在師爺看來,戰場不過是權力場的延展,戰爭的最大意義是為政治增添籌碼,郝師爺不在意曾銑的高談闊論,他只要結果。
夏言則聽得極認真,時不時還和曾銑討論幾句,餘光掃到郝仁的頭一點一點的,夏言按住曾銑話頭,皺眉道,
「進之!」
郝師爺抹了把嘴唇,「啊,老爺。」
「好好聽著!」
「是。」郝師爺被噹啷訓了一句,困意消散不少。
曾銑早看出此人對於先生之不同,斟酌許久,還是問道,
「他是?」
「他是個憨子。」夏言笑罵道,「咱們接著說。」
「.……我們之前怕韃子,此戰過後,我發現韃子不過如此,手下的兵此前不敢跟著我出,現在都催著我出兵殺敵。」
「好!」夏言臉上興奮發紅,「就是要這樣!咱們是人,韃子也是人,有什麼可怕的?!」 曾銑點點頭:「這次不光是我進京了,我還帶回幾十個戰俘,想著時機成熟,一併送給陛下。」
聞言,郝師爺偷瞄曾銑一眼,曾銑常年如燕巢於幕,察覺到有視線,立馬看過去,但看過去時,郝師爺早低下頭了。
帶回戰俘的事,郝師爺聽著耳熟。
嘉靖十九年遼東府大捷,也是遼東府指揮僉事曾銑帶回的戰俘,嘉靖親自上手割了戰俘耳朵,給嘉靖哄開心後,曾銑平步青雲,回去沒幾個月就坐到了遼東府總兵官。
成了一次,還想來第二次。
夏言怔了怔,贊道:「子重,做得好。不過,可以等五軍營有了什麼動靜,你再把戰俘獻上。京中形勢波譎雲詭,晴一天陰一天,要事事小心。」
曾銑此次來拜,便是存著這目的:「我該如何自處?」
「你是因何而來,就因何而自處。」夏言一語點破玄機。
曾銑的政治立場根源於他的政治理念,理念打死都不能變。
「我一定咬死收復河套的事!」
交代好這事,夏言看向郝師爺,
「進之,你在那坐半天了,慌慌張張來是有什麼事說?」 郝師爺腦袋轉得飛快,「老爺,曾大人,小人來是為了傳耳報,嚴世蕃已接到青海總兵官仇鸞,估摸著時間,現在已到永壽山。」
聞言,曾銑驚聲道:「仇鸞怎會來得這麼快!」
「回曾大人的話,」郝師爺在京畿遍地眼線,「仇總兵應在臘月便在陝西等著,一接到旨意,當即進京。」
「不可能,他是邊將!」
邊境擅離治境,在別的省待了不知多久,這是掉腦袋的大罪啊!
曾銑恍惚,逐漸明白了。
郝師爺聲調沒起伏,卻帶著刺骨寒意,
「人家早就把腦袋別褲帶上了。」
移時,曾銑回到會館。
「愣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夏言負手而立,看著《飲馬瀚海圖》,「不要命的怕誰?」
郝師爺回道:「不要命的怕給他命的。」
「哈哈哈哈,有理。」夏言被郝師爺妙語逗笑,越品這話越有味道。 「老爺!」郝師爺走進前廳,「我看曾銑根本沒聽懂您說的不急是什麼意思!上獻戰俘這事不是玩過一遍了嗎,還想藉此機會再進一步?」
「他未必是聽不懂。」夏言回身看郝師爺,「這話不該由你說啊。邊塞苦寒,待不下去正常,天下熙熙皆為利來,你該比我懂這道理,哪來這麼多楊博、沈坤?多是曾銑、仇鸞才對。因勢利導,能把事情做好就行,說得太多適得其反。」
「我就是怕他誤了大事。」郝師爺急道。
夏言淡淡道:「曾銑視我如師,他想的是什麼,我清楚。你可知他在宮內見陛下,陛下承諾讓他做兵部尚書?」
郝師爺這上哪知道去。
「這……」
「朱福告訴我的。」夏言淡淡道。
寥寥幾個字,郝師爺頭皮麻了一片。
夏言繼續回身看畫,
「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可機關算盡,使盡萬般手段,走到最後,要全是為貪圖的名利,倒沒意思了。
進之,不如再加點什麼?」
…… 加什麼?
一碗什麼都不加的素麵。
一碗加蔥花加辣的湯麵。
……
永壽宮
青海總兵官仇鸞躬身肅立,腳下的毯子換回海水江崖紋,要論天涯海角,鳥不拉屎的青海也能算一處了。
自嘉靖搬到隔壁新建的仁壽宮,永壽宮除了用來內閣例會以外基本不開,火盆只在例會上現燒。這回像是怕草莽大漢仇鸞凍著般,左邊放著個銅鰍耳爐,右邊立著個青綠獸耳腰圓爐,身後還有兩個大火盆烘著,烤得仇鸞褲襠濕漉漉一片。
兩條連騎八天馬的大腿,被汗沁得又癢又痛,此時止不住的打顫。
但仇鸞一動不敢動,他對陛下向來畏懼到骨子裡,只能時不時輕咬舌頭止住驚顫。
宮門發出「吱呀」聲,仇鸞心頭一松。
總算來了!
來人不是嘉靖,兩個小太監合抬著個一人高的大銅鏡,輕輕放到仇鸞面前,還特意調了調位置,能讓仇鸞看到鏡子裡頭的自己。 又是不知過了多久,仇鸞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滴,仇鸞微微挪動下巴,讓順下來的汗水滴到自己身上,萬分小心避免弄髒陛下的地毯,他知道,陛下對自己的物件極為金貴。
「你倒是快。」
仇鸞以為自己是幻聽了,抬起頭,不知何時,嘉靖已站在了仇鸞面前!
仇鸞張嘴,一股子血腥味,「臣仇鸞參見陛下!」
嘉靖皺皺眉,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最近不知怎的了,身邊人儘是丑的病的老的殘的,現在又來個臭的。
嘉靖掏出個單眼鏡片,這玩意是從海上供進來的,與白公公購置宮裡採辦是一趟船,單眼鏡片對著仇鸞,裡頭的仇鸞是倒著的,嘉靖左右看了看,覺得還挺有意思。
「抬頭。」
仇鸞這才敢抬頭,看向陛下的脖子以下,再往上依舊不敢看。
「是,陛下。」
「看你自己。」
看自己?
仇鸞稍愣,想了想才明白何意,忙看向鏡中的自己。 高大,邋遢,眼神疲憊又委屈。
「你進京做什麼?」
嘉靖又問。
「回稟陛下,臣……臣。」仇鸞絞盡腦汁,終於想好了一個說辭,正要開口,嘉靖又問。
「任過甘肅總兵官,便要現任的甘肅總兵官給你下跪行禮,人家都委屈的告到朕這裡來了。」
說得是猴年馬月的事了!
安南都平定了,還提這茬子事!
但,
嘉靖和仇鸞這對君臣上次見面的最後一件事,就是這件沒說完的事。
「臣有.……」
嘉靖刻薄道:「依你的理,嘉靖朝的內閣首輔家裡都該供個楊廷和的牌位,每日都找楊廷和拜一拜,呵呵……還有更省事的,直接把他供到內閣算了,還供家裡做什麼?」
天顏海角天涯。 天顏近在咫尺。
「陛下,臣狂悖,臣罪該萬死!」
嘉靖往下落了落手指,仇鸞沒敢看,這點子風聲倒吹到他額頂了,青海總兵官毫無滯澀,撲騰跪在嘉靖面前。
「你是臣子,臣子有禮,別跪朕,跪你自己。」
「是,陛下。」仇鸞哽咽道,擰著身子挪腚又對回大銅鏡。
「罪該萬死,朕沒要你死。要你死的話,你早該死了,你還如何在青海為禍一方、魚肉百姓、搜刮民脂民膏,做個天高地遠的土皇帝啊?」
仇鸞魂兒要驚掉,說話不趕趟,只砰砰對著鏡子磕頭認錯。
「行了!」
嘉靖怒喝一聲,心疼地看了眼地毯。
仇鸞剖心道:「臣對陛下的忠心蒼天可鑑!」
「你來做什麼?」嘉靖又問一遍。
仇鸞回道:「臣此番進京,是要.……是要彈劾內閣首輔夏言!」 「呵。」嘉靖這一聲嗤笑極羞辱人,仇鸞的臉唰一下就紅了。
「你來做什麼?」再問一遍。
「臣……臣.……臣請陛下於收復河套之事三思!」
「你大老遠跑來,是來要朕三思的?」
仇鸞支吾半天,再答不出來了,被嘉靖連問,他也不知道自己進京是來幹嘛的。
嘉靖冷笑著把單面鏡片往仇鸞身前一扔,
「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