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92章:欣榮

第192章:欣榮

2026-10-12 12:18:11 作者: 荊棘吾冠

  自李太白念出煙花三月下揚州,揚州便被蒙上了一層帶有絲絲甜味兒的傷感和悲愴,與揚州有關的事物皆如此,京中的揚州府亦然。

  外地府官員入京,可在本鄉籍貫處的會館歇腳,青海總兵官仇鸞再回過神時,已臥在了會館房內榻上。仇鸞不知自己是如何走回來的,熏了半個時辰的令君香,才算有了點人氣兒。

  偌大繁華的紫禁城,讓仇鸞心生舉目無親之感。

  在青海只他仇鸞一個總兵官,可來到了京城,總兵官就太多了,多他一個不多,少他一個不少。

  仇鸞急著入京面聖,是存著請賞的心思。

  他遠在青海卻整日慮聖心之所憂,又是弄木材,又是尋寶物,體悟聖意如此之久,在他看來,入京受賞是理所當然的事。

  但,今日得見天顏,依舊是天涯海角。

  仇鸞渾身發熱,在榻上輾轉反側臥不住,看著几案上落著個單面鏡片,正是嘉靖甩給他那道,耳邊霎時響起了嘉靖的喝聲,

  滾回去!

  還能滾哪去啊?

  只能滾回青海。

  仇鸞怔忡許久,不敢駁了聖意,按住發木的腿,心裡生出回青海的念頭。  正想著,傳來幾下有規律敲門聲。

  仇鸞微微皺眉,他並不想見嚴胖子,頓了頓,還是起身打開門頁。

  「下官羅龍文拜見仇總兵。」

  「你是誰?」仇鸞面露不快,「嚴德球不敢來了?」

  「下官羅龍文。」怕仇鸞關上門,順著點縫兒,羅龍文緊忙把臉鑽進來,羅龍文鼻子極大,仇鸞強忍住打歪他鼻子的衝動,「仇總兵,我是來給您解惑的。」

  「給我解惑?你也配?」

  「嘿嘿,您聽兩句也不費工夫。唉!仇總兵!仇總兵!陛下是不是問過誰讓您來的?」

  仇鸞手一松。

  羅龍文順杆子往上爬:「還問了您好幾次吧!」

  「你如何知道的?」仇鸞狐疑,上下打量羅龍文。

  「種了一輩子地的老農民,沒辦法像龍王興雲布雨,但知道什麼時候颳風、什麼時候下雨,再按著農時耕種,此為順天意。下官之前在通政司做事,通政便是通天,雖不能左右天意,但瞧出颳風下雨不難。」

  說著,羅龍文擠進屋內,身子往後一靠,把門頁壓實,環視周圍,「仇總兵莫非起了退意?並非下官危言聳聽,若此時您離了京城,可就再也回不來了!要在青海那苦寒之地老驢拉磨待一輩子!」  仇鸞下意識用舌尖在口裡挑了一圈兒,青海那鬼地方,稍微張大點嘴要吃進滿口沙子,仇鸞驚覺,

  自己有些時日沒這樣了!

  在嘴裡挑了一圈,一粒沙子沒有。

  都是當官,憑什麼要我在青海遭罪?!我本是京官啊!征討安南本來是我之功,頂替我上位的毛伯溫都做到了兵部侍郎!

  「接著說。」

  

  羅龍文聽出了仇鸞的不甘心,笑道:「不如先讓下官坐下說?」

  仇鸞看了羅龍文好一會兒,

  「自己尋個地方坐。」

  「下官謝仇總兵賜座!」

  羅龍文坐定。

  几案上平置的單面鏡片上映出其身影,這一面鏡片把羅龍文拉成個細長條,貼在鏡面上。

  「您進京,是陛下傳您進來的,但陛下又問是誰叫您來的,您想想還剩誰了?」  仇鸞在宮內被嘉靖收拾得太狠,哪有功夫思考,如今被羅龍文一點破,瞬間瞭然,

  「是嚴閣老?!」

  羅龍文現出孺子可教的表情,又想到眼前是吃人不吐骨頭的總兵,忙肅容道:「正是。」

  誰叫你來的?

  嚴閣老。

  若這個問題,配的是這個答案,太耐人尋味了!

  嚴世蕃和仇鸞早有往來,嚴胖子也沒少給仇鸞出主意,可仇鸞並不覺得自己是嚴家的人,更沒有聽他們話的意思,無非是相互利用。

  可.……陛下是要我這麼答嗎?

  羅龍文身子前傾。

  單面鏡片裡的羅龍文又被橫著拉長,從細長條變成個圓胖子。


  「問過誰叫您來的,便一定會問您來做什麼,您是如何答的?」

  仇鸞語氣中少了幾分桀驁,如實道:「我第一次回是為了彈劾夏言。」  聞言,羅龍文暗中翻了個白眼,果然被德球說准了,仇鸞還真覺得自己和夏言是一個檔次的。

  「第二次,我回的是奏事停下收復河套。」

  「陛下回什麼?」

  仇鸞語塞。

  羅龍文從圈椅中彈出,走到仇鸞面前。

  單面鏡片裡又空了。

  「仇總兵!」羅龍文瞳孔顫動,這也關係著嚴黨的命運!「陛下回什麼?」

  仇鸞面色古怪:「陛下叫我滾回去。」

  羅龍文嘴唇發白,

  「陛,陛下真這麼說?!」

  「這是什麼意思?」

  羅龍文抹了把臉,失神道,  「您說彈劾夏言,陛下不讓,是保著夏言。

  您又說暫停河套,陛下不讓,是要收復河套。

  再讓您滾回去,是再用不著您的意思,時局對我們太不利了!」

  仇鸞氣極:「腐儒!來說了一堆屁話!」

  羅龍文又覺得不對勁,「仇總兵,您先別走,我再去問問嚴閣老!探探宮裡的口風!」

  ……

  一晃到了正月十五。

  刻漏房喚了寅牌。

  正月十五的內閣例會沒進宮,又回到了內閣召開。

  沒有司禮監太監旁聽,幾個閣員簇著破爛銅火盆,隔著黑炭燒出的黑煙大眼瞪小眼。

  「仇鸞呢?」夏言黑著臉問道,「他不是進京了嗎?找不到他問話,戶部最後一筆給青海修官府的虧空就說不明白。」

  還有這事呢!  記得臘月三十由嘉靖親自主持的內閣例會,一年戶部核算帳目有兩處大虧空如何都平不上,一個是工部漕船的事,另一個就是青海修官府。

  漕船的事收拾乾淨了,青海這事則說等著青海總兵官進京再說。

  「夏閣老,」何鰲不知是真傻,還是裝傻,「從青海到這兒少說四十天呢,這剛正月十五,哪有這麼快啊?」

  劉天和冷聲道:「他不早進京了?現在又不知道藏哪去了。」

  何鰲一翻白眼:「這我就不知道了。」

  次輔翟鑾擔憂道:「大明立國以來便有鐵打的規矩,臘月三十核算一年之用度,大年初一則要算出新年之預算,眼下都拖到了正月十五,咱們嘉靖二十一年的預算還沒算出來呢。哪怕再快擬票,經過司禮監批紅,再呈送到陛下面前,恐怕要拖到二月去了。公瑾,先把今年預算核算出來吧,青海那邊的事,再放放。」

  劉天和、寧致遠同樣面露擔憂。

  按理說,年預算才是最緊要的事,夏閣老死抓青海的事不放,是不是過於執著了?

  何鰲眼中閃過得意。

  你夏言縛海擒龍,本事大著呢!有能耐把青海這事也平了!

  夏言改不了火爆脾氣,見何鰲老神在在的死樣子,一股火衝到臉上。

  「仇鸞就在京畿藏著,跑不了!青海這筆虧空,也跑不了!」  喝聲震得黑煙一晃,稍微斷了斷,復生出的煙更黑更濃。

  何鰲撇了撇嘴。

  次輔翟鑾欲言又止。

  年預算的事、收復河套的事,多少重頭戲擺在青海虧空前頭,可夏言別的事一概不顧,非要弄清楚青海的事再談其他。

  翟鑾與夏言共事多年,了解他性子。

  恐怕夏言是想著,青海虧空是又被尋出來的一條空子,這條空子不填上就談年預算的事,無異於眼睜睜看著漏雨棚頂不補,反去修繕門窗。

  別人能眼睜睜,夏言做不到。

  所以他願意挽起袖子去修修補補。

  哪怕修修補補,早已沒什麼用處了。

  想到這,翟鑾喉頭湧上一陣酸意。

  嚴嵩閉目養神,他可不會為了仇鸞出頭。

  內閣寂靜。  事情進展不下去,也不知這內閣例會開的什麼意思。


  「夏閣老.……」兵部尚書劉天和打破僵局,「前線傳報,五軍營已到了河南,河南叛民望風而降,五軍營賑濟糧食,將實在活不下去的叛民收為後軍了。」

  聞言,夏言臉色好了些,「編進軍內,最起碼有口糧食吃。致遠。」

  「夏閣老。」寧致遠對夏言又換了個看法,從崇拜到厭惡再到迷茫,又到了現在的平靜,只把夏言當作首輔看。

  「以戶部的名義,讓周圍各省將沒資出的糧接著資,這次不必資給河南省,全用作五軍營軍糧,再由五軍營賑濟災民。言辭嚴厲點,之前叫他們撥賑災糧,一個個強壓著不發,捱到河南反了,已叫他們賺得盆滿缽滿,我讓他們支出原數目沒再加征,已夠給他們面子了。」

  「是,夏閣老。」寧致遠略微憂慮道,「各省不撥給河南,反而撥給京營,是不是有些不合規制?」

  因京營的糧餉全是宮裡批,裡面嵌了層「食君之祿,受君之恩」的深意,由地方省份資軍糧餉,容易被朝中抓住話柄,朝中可不管實際情況如何,只要見有不合規制的事,便抓著此事不放。

  劉天和在旁暗忖:若各省發給河南,河南官員層層剝削最後落到災民身上只剩個指甲蓋,而五軍營無論如何也比各自為營的河南官員強,最起碼以軍中名義,是要給將士們吃飯的,況且,五軍營是代天巡狩,很多事可以不按規制來。夏閣老落在實事上,只是.……誰提出這事,誰就要背鍋。

  「公瑾,」翟鑾用手散了散黑煙,「由各省直接劃撥給京營是不合規制,此事.……很重要。」

  翟鑾想說朝中最重要的就是合規制,想了想,還是稍降了權重。

  人浮於事,事干不好不要緊,不出錯就行,但萬不可落人口舌。

  這是翟鑾的生存之道。  內閣來來往往,獨翟鑾屹立不倒。事實證明,翟鑾的生存智慧是對的。

  「公瑾,不如這樣,把各省的賑災糧拉回京城,再由宮內發給五軍營,如此一來,誰都不能挑出不是。」其實往常翟鑾不會說這些,這些話太過了,但看著夏言,翟鑾似被感染。

  夏言斷然搖頭:「不行!一來一回要損耗多少?沿途要損耗,解糧的軍隊也要吃,脫褲子放屁。直接解給五軍營就是。此事不必擬揭帖,我自己上個奏本,遞進宮裡。致遠,你回去先發邸報。」

  「是,夏閣老。」

  寧致遠在心中喟然長嘆。

  一直閉目養神的嚴嵩眼皮抖動。

  夏言連這點損耗都不願意有,寧可自己擔風險。

  在嚴嵩看來,這是夏言最討人厭的一點。

  明明這樣就好了,大家相安無事,為什麼獨你不一樣?

  夏言站在那,就讓嚴嵩不舒服。

  嚴嵩睜開眼:「夏閣老,若我沒記錯,仇鸞彈劾過您幾次吧?」

  「你什麼意思?」  「青海有虧空不假,但未必不是如何尚書般好心辦了壞事,也未必青海的虧空就與青海總兵官有關,事情懸而未決,夏閣老不必像緝拿犯人一般追殺仇總兵。人家好歹也算是朝廷命官。」嚴嵩說得慢,說一句還要喘口氣。

  翟鑾忍不住摶起眉頭。

  「維中,聽你意思,我找仇鸞是為了私怨?」夏言呵呵一笑,似看穿嚴嵩心中所想。

  嚴嵩氣息一頓,

  「那我就不知道了。」

  夏言話鋒一轉,「這是公議之地,字落在地上實打實的一個,要你進內閣,是聽你說些模稜兩可的話嗎?不知道的事以後少說!」

  嚴嵩氣得喉頭鼓動,到底沒說出話。

  「今天到這,」夏言乜了嚴嵩一眼,「青海事有個落處,再說年預算的事!」

  夏言出了宮,先回到六科廊擬了道奏本,喚人遞進宮裡,奏本寫過,自己轉到槐花胡同,郝師爺早等在那。

  「老爺。」郝師爺這裡來得少,但每次來這,無一例外都是大事!

  「進之,能找到仇鸞嗎?」夏言臉色黑青。

  郝師爺頓了頓,  「我覺得此時不該溺於青海之事了,多大的虧空,算來算去還是要算回宮裡,未免顧此失彼。」

  夏言搖搖頭:「此事很重要,你沒發現宮裡巧立名目的招數越來越少了嗎?這招之前沒用過,若糊裡糊塗過去,來年他們還要用。」

  郝師爺微怔,他沒往此處想過。

  「能找到仇鸞嗎?」夏言看向郝師爺又問一遍。

  郝師爺點頭,

  「我盡力。」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