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到仇鸞不難。
只要他在京畿內,找到他只是時間問題。
郝師爺暗自思忖:恐怕交待此事時的夏言,沒準都知道仇鸞在哪。關鍵是,誰都沒有正當名義把青海總兵官抓出來。畢竟人家還沒身背罪責呢!
除非是.……把仇鸞騙出來!
郝師爺思定,悶頭往槐花胡同里一鑽,繞到六科廊兵部那頭,覥臉自稱楊博家人,求人往裡傳話。
沒一會兒,楊博風塵僕僕走出,瞧著楊博風神秀徹的出塵氣質,郝師爺忍不住撇撇嘴。
裡面人一帶話,楊博便知道是郝仁這孽畜!
楊博拉起郝師爺的胳膊,朝身後兵部的人一打招呼,
「這是我遠房堂弟,我領他去值房喝口水。」
楊博人緣不錯,兵部那人沒為難,點點頭道:「楊主事,喝完水就要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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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
楊博把郝師爺拉到值房,邊幫著倒水,邊問道:「找仇鸞?」 「楊大人神算啊!」郝師爺微驚。
「呵,」楊博傲然道,「有什麼難想的,你給夏閣老辦事,夏閣老現在要議定青海虧空,干係全落在仇鸞一人身上。」
「惟約,你覺得此時該糾結於這事嗎?」
「該!太應該了!年預算進行不下去,就因青海的帳清不掉,那麼大的窟窿,要大夥全當看不見?呵,京城有那麼多瞎子,但不至於全瞎了!」
得!
這也是理想主義者。
偏偏這位有偉大理想的人,又是世間最聰明的幾人之一。覷了郝師爺一眼,楊博忍不住道,
「進之。
你不該與江浙海面牽扯太深,可你還是牽扯了。
你不想被陛下看到,但你還是硬著頭皮上。
你做了這麼多你不想幹的事,為的是什麼?」
這些事郝師爺從沒和第二個人說過,但人家看出來了。 唰,唰。
楊博隨手翻了兩頁放於案上的一本冊子,煩躁地扔到郝師爺面前,郝師爺低頭看去,儘是密密麻麻的名字,
「這是死在九邊的將士。」楊博眼睛發紅,「這本冊子封存後,這些人就什麼都不剩了。」
有大智慧,有大慈悲,便有大痛苦。
「反正你也從不管這些事!」
楊博又走上前搶走冊子,不知怎的,楊大人今天情緒少有的失控。
郝師爺不知這種情況該拿出什麼表情。深陷於別人劇烈的情緒中時,郝師爺總是很為難,他想配合那人的情緒顯得激動,可實在沒法共情;說些話逗那人開心,未免不合時宜。
他羨慕將喜、怒、哀、樂處置得壁壘分明的人,因在郝師爺看來,這是自己永遠做不到的事。各種情緒總是粘膩在一起。
如歡喜時腦中會強制閃出難過的事,告訴郝師爺,有這麼難過的事,你怎麼還有臉笑得出來?
郝師爺討厭人群,或許是難以招架那五顏六色的情緒。
郝師爺開始抖動嘴角。
背對著郝師爺的楊博怒聲道, 「什麼表情都別做!」
郝師爺心中一松,變回了面無表情。
心想,
楊主事還是這麼難以相處。
楊博深吸口氣:「仇鸞就在永壽山明鏡寺。他有位忘年好友名唐龍,此人是正德三年進士,嘉靖十一年總制三邊,後因母老乞歸,沒過兩年又起復為南京刑部尚書,因罪解職罷官,閒散在順天府。二人私交極密,想詐出仇鸞,可以從唐龍身上入手。」
「私交極密?密到何種程度?」
郝師爺眼睛一亮,語氣有種如釋重負的感覺,終於不必為擺出何種表情心煩了。
「嘉靖十一年,吉囊馬踏陝西,當時仇鸞不到而立之年,尚沒有承襲祖父爵位,在唐龍手下為軍機詹事,在陣上涉險救了不知唐龍幾次,仇鸞肋間有條小臂長的刀疤,便是替唐龍擋的。
你說私交有多深?」
郝師爺心生一計。
若是說書的說到這兒,定然是一拍驚堂木,拉長聲音道:「如留侯、武侯,郝進之計上心頭,已有七分謀算。」不過,郝師爺這道計策,不似張良、孔明,倒像是梁山吳用,儘是些狗伎倆。
「唐龍可有妻兒?」 楊博捏了捏眉間,回身看向郝師爺,
「你餿主意想得忒快。」
郝師爺咧嘴一笑:「越簡單,越有效。」
「有,大兒子不在京城,小兒子唐汝楫二十啷噹歲,在京讀書應考呢。」
「天助我也!」
郝師爺喜得一拍大腿。
上輩子郝師爺就沒讀過啥書,來到這連楊博都不認得,自然更認不出這唐汝楫是未來嘉靖二十九年的狀元,但,以師爺的性子,哪怕知道也照干不誤!
師爺從不怕處於危險,師爺就是危險本身。
對著楊博長打一拱,郝師爺興高采烈,
「多謝楊大人。」
楊博疲憊的擺擺手,目送郝師爺離開後,
又把九邊將士名冊打開, 喃喃道,
「進之,你什麼時候才能醒啊?」
郝師爺昨夜睡了個囫圇覺,別提多清醒了!
大步流星鑽出兵部,在胡同間東拐西拐轉到崇文門,崇文門有備考的考試院,前頭提過,臨近開春會試前,外地府的考生多會集聚於考試院備考,說是沾沾文氣,實則也有幾分切實道理,最起碼不會臨考時初來乍到水土不服。
考試院周圍外賃的屋院租金極貴,家中受衣冠之胤的高鬍子也僅能租個把月,郝師爺估摸著唐汝楫家中有錢,一破春便會來這,就先來這邊找人。
泡子池上一溜兒的房子全歸另一家牙行代租,牙行名為「福緣牙行」,規模比郝師爺的牙行可大多了,但換湯不換藥,福緣牙行也是名戚貴胄的「白手套」,京城房價歷朝歷代都貴。唐白居易初到長安任校書郎,前輩顧況以其名調侃「長安米貴,居大不易」;宋時的汴梁更是「金土同價。」
地產是能跨越時間的硬資產,畢竟有楚霸王的前車之鑑,以客入主的統治者,鮮少再有敢像項羽這麼玩的了。
明朝京城地價也貴,這些地產比金子還值錢!畢竟年年都有考生趨之若鶩,但凡有人還存著希望,貴人的腰包就不會癟。
郝師爺與福緣牙行的人見面有笑臉兒,卻沒什麼深交,遂徑直去崇文門尋馬公公,想讓他幫忙點個滷水。
沿著泡子池河岸走,霜雪盡融,耳邊細流叮咚,儘是春的味道。郝師爺像是發現了一道從天而降的禮物,不由放慢腳步,紫禁城的四季很美,恐怕除了孩子的眼睛外,別人看不見。
回過神,他還有正事呢!
「馬公公。」 無論三十、初一還是十五,甭管什麼時候來,馬提督永遠在崇文門這兒。
馬提督把兩手插進袖插里,見到郝師爺,往前一送,
「進之,你送我這物件兒真好,我成日戴著,不捨得摘下來。」
「哈哈,哪是我送您的,我哪有能耐弄來這,」郝師爺笑道,「之前不和您說了嗎,是高公公送您的。」
崇文門提督馬公公笑笑,看破不說破,不得不承認,和郝師爺這種人打交道,若他有求於你,一定把你哄得舒服熨帖。
「你現在沒事絕不會來找我,說吧,什麼事?」
「您這話說得。」郝師爺撇撇嘴,「我本來是真沒事,您把我想差了,非說我有事,成,我給您硬想出個事。您能不能幫我和福緣牙行牽個線?」
「和他們牽線做什麼?」馬公公皺皺眉頭,有些煩膩,福緣牙行背景之深,郝師爺至今仍沒探出來背後是哪位。
「我想找個人。」
「找人?找誰?」
「嘉靖十一年的三邊總制唐龍之子,聽說他在考院周圍備考呢。」
「啊……」馬公公拉了個長音,笑道,「唐汝楫是吧,何苦踏個人情,你問我就是唄。」 ……
老者被仇鸞恭敬攙扶出明鏡寺,難以想像,這身形佝僂的老者是十年前威震三邊的總兵官。
唐龍,劉天和,還有現任的總兵官翁萬達。
嘉靖是真有做天子的命,每當邊境大局傾倒之前,總能出現一位天降猛人力挽狂瀾。
「將軍,我送您回去吧。」仇鸞柔聲,再看不出飛揚跋扈的神色。
「不必,」唐龍瞳孔黑如平湖,「我還沒老到那般,真要老的連路都走不了,我也不浪費糧食了,哈哈哈!」
仇鸞立刻噤聲,他知這位老總兵不是在說笑。
「好了,你回去吧,京中波譎雲詭,此地不宜久留。你性子貪而急,就不適合在這,好好想想我和你說的話,人是有業障的,給自己積點德吧。」
仇鸞嘴上答應的好。
「是。」
看著仇鸞這樣子,唐龍嘆口氣,自己老了,除了如老者一般用苟活幾十年的所謂經驗循循善誘外,再沒別的辦法。
擺擺手, 「你回去吧,我過幾日再來。給你帶的湯糰你吃了,大節大日的你一個人在這,心酸。」
仇鸞鼻尖泛紅,「嘿嘿,等著我去府上見您,我也好久沒看汝楫了,想你們了。」
唐龍點點頭,拄著几杖下山。
一刻鐘的山路,唐龍自己足走了半個時辰,車轎在山腳下等著,唐龍不願意被人攙扶,執意自己上下山,隨意看了眼車轎,唐龍忽然站定。
「小四?」唐龍喚了一聲,沒應答,當機立斷,唐龍橫起几杖寸步向前。
胡大貼在車轎內壁里,臉上控制不住流下一滴汗。
恰如猛虎臥荒丘。
唐龍如猛虎撲食!
几杖貼著胡大的臉擦過,胡大貓腰衝出車轎,直往唐龍腰間去攔抱,唐龍周圍似水桶陣般,几杖直抽在胡大腰間,胡大悶哼一聲,就是這一下力道不夠,不然胡大恐怕直接被打暈。
見勢不妙,胡大猛退,拉開與唐龍的距離。
胡大胸膛劇烈起伏,每一下呼吸喉間似著了火。
不是對手! 胡大沙啞開口:「想要你兒子命,就把仇鸞騙進京城!」
唐龍一言不發,死死盯著眼前的敵人。
勁風掀起門帘。
胡大踉蹌扛著唐龍走入密室。
「嗚嗚嗚!」唐汝楫見到自己老爹也被綁了,劇烈掙紮起來。
郝師爺氣道:「我叫你傳話,誰他娘的讓你把他綁了?!」
胡大臉色煞白,把打暈的唐龍放在地上,
「爺,他能殺我。」
郝師爺驚訝地看了唐龍一眼。
郝師爺的謀算是,老來惜子,再親也沒自己兒子親,讓唐龍為了自己兒子出賣仇鸞,把仇鸞騙進京.……
「要你說的話你說了嗎?他兒子在這。」
「都說了。」胡大滿臉是傷,說話要扶著肋巴條才行,「沒用。他根本不管。」 郝師爺喃喃道:「剛烈至極啊。」
沒把事情辦好,胡大臉上閃出愧色,
「爺,咋辦啊?」
「怪我。」郝師爺攬責道,「動手太倉促了。」
走向唐汝楫,把他嘴裡塞得臭布條取出來,文人長相的唐汝楫怒罵道,
「你個潑賊!我爹是英雄!嘉靖十一年的三邊總制!你們敢這麼對他?!你們就會窩裡橫!我要告御狀!我要告御狀!」
郝師爺嫌吵,又把他嘴給堵上。
這下可不好辦了.……
以郝師爺對仇鸞的認識,這是個為求上位不擇手段的人,自私自利,與自己是一類人。因此對他要用騙的,郝師爺看向唐龍,
「把他弄醒。」
「好嘞,爺!」
胡大伸手在唐龍後脖頸一按,唐龍猛地睜開眼用頭撞向胡大,胡大早有防備,往後一閃,又看向郝師爺苦笑。 唐龍匆匆瞟了眼兒子一眼,便緊盯郝師爺。
「唐大人,您可知青海官府的虧空?」郝師爺開門見山。
唐龍垂下眉眼,還是沒說話。
郝師爺循循善誘:「像仇鸞這等禍國殃民的大害,您何必回護呢。我對您父子多有冒犯,先和您陪個不是。」說著,郝師爺打了一圈拱。「我這是沒辦法的辦法,實話與您說,青海虧空說不明白,年預算就算不清楚,收復河套的款子更沒法計較,您曾為三邊總制,您一定想過收復河套的事。」
唐龍眼神複雜,開口道:「收復河套做不成。」
「呵呵,如何會做不成?您是說收復河套後還要被韃子搶回去吧?這是自然,搶回去我們再搶回來就是。您有所不知,遼東府總兵官曾銑奇襲河套,已小有成效,剿敵上千……」
「不可能。」唐龍斬釘截鐵道,「要不就是韃子死路上被撿到了,要不就是曾銑在扯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