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年國庫虧空的帳目還差一筆沒說清楚。
宮內亂套的款子在年前大年二十五時本還沒有補上的希望,哪怕是高福弄出來清退工匠太監的大項目,依舊差個五六成,這回成國公帶兵出京能平個兩三成;搜刮白公公能平個一成,轉眼間如溝壑難填沒頭沒尾的內宮款子,只差兩成沒填上,
但見過朱福後,嘉靖心裡徹底穩當了。
嘉靖自有好算計,他要把錢全握在自己手裡。
如果權力有另一個名字,它一定叫銀子,尤其是在大明朝,比前面哪朝哪代都需要銀子!
見陸炳不應話,嘉靖有幾分掃興,甚至有些懷念之前總說憂國憂民之言的小鹿,別說,挺有意思。現在嘛,陸炳只是個模子精緻的傀儡空殼。
「你生朕的氣了?」
嘉靖似笑非笑的看向陸炳。
陸炳語氣稍有起伏:「為臣者,哪裡能生主上的氣。」
「看,朕沒說錯,你就是生朕的氣了,」嘉靖用纖長的手指搖點陸炳。
嘉靖的手指似女人,因常年不出宮,膚色白皙玉潤,奇怪的是,這滿掌十指沒有絲毫的美感,反而看著讓人齒寒,似乎不管把寶貝埋在多深的地下,這根手指俱能順著洞口插進去、挖出來。
嘉靖追憶,最近的他總有些多愁善感,勾起嘴角,「記得在湖廣時,有次我偷拿了一個糖人兒,我手沒你精,一下就被老闆抓住,我是世子,若被抓住說偷東西,父王一定饒不了我。然後不知怎的,糖人兒就到了你手裡,因此事你被父王責備,又被你爹打了個半死。事後我去找你,你當時與我說話的口氣與現在一模一樣。」 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沉默不語,眼神閃出怪異,哪怕是小時候的事,記憶也不該篡改這麼多吧。
嘉靖踅到陸炳身前,「朕之前答應你,要你去做大將軍收復河套,現在卻派了成國公出兵,留下你去做些嚇唬太監的事,你是因此事生氣。」
「臣不敢。」陸炳語氣硬邦邦的。
「唉,」嘉靖徐徐道,「親親之道,內外有別。你娘是朕的奶娘,你又一路跟著朕來到人生地不熟的京師,風風雨雨已三十載了,你說,朕是和你親,還是和成國公親?」
陸炳本不想提這事,自己消化委屈就好了,但架不住嘉靖一直在這撩撥,
「成國公姓朱,臣姓陸。臣不敢揣測陛下與誰更親。」
聽陸炳不軟不硬回懟一句,嘉靖眼中喜色一閃而逝。
如逗貓一般,貓兒在旁躺得好好的,嘉靖非要把貓兒喚來撩撥兩下,等貓兒與他親昵,趴在他膝窩裡後,嘉靖又一把打開。
「哈哈哈哈哈哈,」嘉靖仰頭大笑,腦後束起的長馬尾一顫一顫,「小鹿啊小鹿,朕知道你生氣,沒成想你生了這麼大的氣。罷,朕要不和你說明白,你是要記恨朕了。」
「臣不敢。」陸炳回過神,暗恨自己又被嘉靖勾出了火氣,忙又謙卑回應。
「朕用成國公是當臣子用,」說話間,嘉靖的手插進棋奩中,帶起一陣嘩嘩聲,用兩根極長的手指夾住一顆白子,橫放在食指上,再彎曲大拇指彈出,不偏不倚的落在了棋盤中,「隨手一步,落在哪都好。他能立功,算他有本事;他不能立功,是他沒本事。投石問路,這塊石頭扔出去,你的路才好走啊,小鹿。」
陸炳心中厭煩,但察覺到自己的負面情緒後,陸炳放空全部想法,煩惡的感覺蕩然無存。福至心靈,感動道:「聖人生知,顧難企慕。陛下苦心,都是臣的不對。」 「聖人生知.……可惜朕不是聖人啊。」
嘉靖抖擻玄色金文道袍,漫步走向仁壽宮門,仁壽宮門分別坐在兩大塊漢須彌白玉座上,兩大根門柱擎天而起,架起繪著金龍璽采的斗拱,通體以赭紅色為主,被丹墀上的金磚一映,更顯出煌煌大氣。
嘉靖自語道,
「道人何以游朱門?」
拎起道袍,嘉靖跨過宮門,在外候立的侍衛太監紛紛躬身行禮,嘉靖迤邐到丹墀前,深吸一口氣,再吐出濁氣,
笑道,
「君自見其朱門,貧道如游蓬戶。」
……
夏言匆匆召開內閣例會,自然談不成個子午寅卯,五軍營的兵已強發,難道還能再叫回來不成?
有話便長,無話便短。
轉眼到了年初八。
一匹高頭大馬飛馳跑入大興縣驛站。 「吁!」
官驛聞聲跑出,見大黑馬渾身蒸騰著白煙,翻身跳下一身勁裝的魁梧男人,男人似乎比這大黑馬瞅著還要大,官驛呆愣在原地,被男人巨大的影子罩住。
「這馬跑死了,不用餵了。」
話音剛落,大黑馬四腿一軟摔在地上,屎尿齊噴,沒三兩息咽了氣。
男人撞開官驛,龍驤虎步走入驛站中。這時候還在年裡,對往來入京的行人管控極嚴,驛站內沒什麼人,掃視一圈,見到一個胖胖的身影,男人咧嘴大笑,嗓子裡似有沙礫摩擦。
「德球!」
嚴胖子不冷不熱應道,「仇總兵。」
來者不是別人,正是青海總兵官仇鸞。
且說仇鸞本為陝西鎮人,後承襲祖父仇理揚州府爵位和籍貫,自承襲後,仇鸞便以揚州人自居,當有平涼同鄉與其說陝西事,仇鸞常面露不快。
仇鸞上前,把椅子往後拖拽,發出刺耳吱呀聲,大大咧咧坐下,將包著氈帽的皮弁往桌上隨手一扔,濺起的灰塵揚了嚴胖子一臉。
嚴胖子鼻子癢,沒忍住打了個噴嚏。
「哈哈哈哈,德球,我上次見你已是四年前了,京中的水是養人,瞅你更圓潤了。看我這幾年造的,想胖都胖不起來。」 嚴胖子精於相學,第一眼見郝師爺,便能從郝師爺平平無奇的三庭五眼中看出白起相,得出「可與其相持,不可與其爭鋒。」細細打量仇鸞,仇鸞是地道陝西人的長相,可神態卻大有不同,只看仇鸞下半張臉,他時時豪爽大笑,而要只看他上半張臉,這雙眼睛一點笑意都沒有。
「京城的水養人我沒覺得,胖人倒是真的,仇總兵,你看我眼瞎腿瘸,哪裡比得上你?別說有你這樣的身子骨,哪怕是能活到你這歲數,我都要燒高香了。」
聞言,仇鸞又是大笑,「哈哈哈哈,你跟我去青海待個一年半載,准把你練好了。」
嚴胖子隨手把桌子上的氈毛皮弁一推,仇鸞雙目如長了刺扎在上面,
「好酒好菜馬上就到,這東西烏漆麻黑,就別往吃飯的桌子上放了,仇總兵,你說呢?」
嚴胖子手一動,露出襖子下的補子。
仇鸞拿起皮弁,往地上一放,不搭這茬,「弄些油腥大的!娘的,快馬狂奔了十幾日,沒吃一頓好的,淨干噎大餅子了,噎得我眼珠子好懸沒掉嘍!哈哈哈!」
嚴胖子扯扯嘴角,「上菜吧。仇總兵,這菜你一定愛吃。」
「哦?我可要看看了。」
官驛應聲拖來一盤菜,仇鸞臉上變了顏色,轉瞬即逝。
「陝西烹羊,」嚴胖子叫住官驛,「做這菜的是陝西人吧?味道不正宗,爺可不給錢啊。」
「爺!您就放心吧!下官敢打包票,整個順天府沒有比咱這驛站做得更地道的!」 嚴胖子目不離仇鸞,又問官驛,「你說說,怎麼個地道法。」
在驛站做事,天天經手多少牛鬼蛇神,官驛鼻子比狗鼻子還靈,聞到味道不對,支吾了幾句,
「您,您們嘗嘗就知道了。」
「德球想聽,還犯得著問別人?」仇鸞在褲子上抹了把手,褲子比手埋汰,「這道菜必須要用羊頭肉方為最宜,取肉去骨,趁熱再以布苴壓實,冷而切為糕。燒蔥白、醬、花椒油淋汁,烹羊外頭的料汁是熱得,裡面的羊肉是冷得……嗯!確實地道!」
說著,仇鸞往嘴裡塞了一口,大口咀嚼,不禁豎起大拇指大讚。
「得,二位官爺,我再去取黃酒來,也是陝西黃酒呢。」
仇鸞面無表情,接著塞了幾口冷羊羹,他好歹是青海總兵官,被嚴胖子早頂得心裡不爽,
「陝西的烹羊,陝西的黃酒,德球,你倒記得我是個陝西人啊。」
「仇總兵是揚州府人。」嚴世蕃用食箸夾起一塊烹羊,沒嚼兩口便吐了,「呸呸呸!這什麼味!」
「呵呵。」仇鸞額頂的大筋直跳。
仇鸞常年手握生殺,沉下臉,烹羊上似乎攏了一層重重的血腥。
嚴胖子天不怕地不怕,皇帝老兒都不怕,還怕個青海總兵官? 把食箸一放,冷笑道,
「仇總兵,你進京的日子我若沒記差,該是二月二吧。從青海到京中最快也要足月,更何況天寒地凍,少算也要四十天,減去年前傳旨的時間,您就算騎上長翅膀的天馬,也不能八日跑到京城。我前日才收到急傳,今日又在這等您,好懸打的我措手不及。」
仇鸞看向烹羊。
明白這道菜是何意了。
不止是嚴世蕃暗諷自己羞於提自己祖籍陝西,還是點出自己早在陝西等了一段日子觀望京城局勢。
仇鸞沉聲道:「曾銑到幾日了?」
「他從遼東府來,昨晚就到了。這時辰,應把該見的人都見過了。」
「二位官爺,黃酒來了!」離老遠,官驛就嚎一嗓子,嚴、仇二人止住話頭,待黃酒上過後,嚴世蕃先給仇鸞倒了一杯。
「夏言在京中是何處境?」仇鸞問道。
「如日中天,紅得發紫,」嚴胖子笑笑,「我知你與夏言有仇,但夏言不是你能對付的,內閣里還有我爹呢,你把曾銑拉下水就好,兵對兵,將對將。仇總兵,你常年帶兵打仗,兵事應比我懂,你說對吧?」
仇鸞心中不願,但只能點頭稱是。
「不必為曾銑先到煩心,陛下傳奏你倆的旨意是同一天發的,難道陛下不知你倆一個在遼東,一個在青海?來日必定有快有慢,如此安排,就是要曾銑先到京城,因五軍營已發兵,更要曾銑來做實可以收復河套。」 「已經發兵了?!」仇鸞不由驚呼,他一直快馬奔馳,不知道五軍營發兵的事。
嚴世蕃為何不怕他,因仇鸞一不能體悟聖心、二沒有情報眼線,和睜眼瞎沒區別,他所知道關於京城的動向,全來自於嚴世蕃。
嚴世蕃不爽仇鸞和自己耍小心思,便故意不說五軍營的事。
仇鸞一聽,只能壓下琢磨一路的那點心思,心悸地看了嚴胖子一眼。
「發了,年初一就發了。對了,我朝你要了幾遍的奏本,你為何還不給我?」嚴胖子嘶溜呷了口黃酒,獨眼一眨不眨的打量仇鸞。
「這不是想著親自給你嗎。」
嚴胖子心中又暗罵了一句。
「仇總兵既然到京城了,就不需我爹代呈到內閣,自己上帖就是。」嚴世蕃想著仇鸞這人不好拿捏,便換了套說辭,「發兵了,不是說就要收復河套了。不要以為咱就輸了,我看此事十天八天不能了結,最快也要到夏天,夏天韃子活過來勢頭更猛,拖到那時候再戰,便打不過了。」
仇鸞還有著幾分武將的榮耀,
冷哼道,
「韃子又能如何?九邊兵馬未必不能戰!」
「戰?拿什麼戰?」嚴世蕃嗤笑道,「用九邊的老弱病殘?仇總兵,你懂兵還不夠,更要懂大勢!到夏天,什麼鬧劇都要落幕了。」 仇鸞眨眨眼,其實邊境兵馬是個什麼死樣子,他比嚴世蕃清楚。
「夏言一倒,底下人牽藤扯蔓全要倒,這能空出多少個位子?不說遠了,曾銑一倒,豈不是又空出個總兵官?還有和夏言走在一起的兵部尚書。眼睛還是要往前看啊。」
嚴胖子的大餅一張接一張,餵得還不噎人。
「那我要不要在驛站多住幾天?」
「不必了,你進京的事瞞不住,等會就隨我進京,在陛下面前有什麼說什麼,切記,可別把陛下當成我一樣哄騙。」
仇鸞也不害臊,「這說的什麼話。」
這一會功夫,仇鸞把烹羊造了個乾淨,擦了擦嘴,轉頭招呼官驛,
「再弄幾個大肉!這些不夠塞牙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