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懋卿年前穿的絮棉袍服掛著干成痂的泥水,巡捕營一幫軍曹武弁皆是脾氣暴躁的粗人,又知道鄢懋卿與宮裡太監有染,抓住二話不說先一頓胖揍。在巡捕營關了幾天,鄢懋卿就挨了幾天揍。
歪倒在馬圈裡,鄢懋卿把袍服上被打出來的棉花一點點塞回去,攢不出叫嚷的力氣,只盼著能滾瓜樣的逃了這鬼地方,回去洗乾淨身子大睡一覺,要是再能喝壇小酒就更快哉了。
想到這,鄢懋卿舔了舔乾裂的嘴唇,又想到和郝師爺在宣德樓喝得竹葉青,一文錢一分貨,花了錢就是不一樣,那酒清淡如水,不知是怎麼釀的。
馬圈外響起一陣黑靴犁地聲,一聽到這聲,鄢懋卿應激縮起身子,只見一個總打他的軍曹手捧一碗白飯,白飯上還放著個鴨腿。
「來,吃飯。」
鴨腿又油又香,鄢懋卿沒出息吞了下口水,又緊著把饞蟲咽回去。巡捕營的飯不好吃啊!這幫畜牲,每次等他吃完飯,立馬又揍得他哇哇吐出來!
「拿著啊。」軍曹瞪起牛眼。
鄢懋卿連連搖頭:「軍爺,我不餓。」
「不吃拉倒,行,起來吧。」
鄢懋卿哀求道:「不吃也挨打啊!我吃,我還是吃吧!」
「你還吃個屁!」軍曹拿起鴨腿,三兩下撕進嘴裡,連骨頭渣子一併嚼碎了咽下去。野蠻樣子給鄢懋卿噁心夠嗆,心裡直罵粗鄙之人,
「起來!」 軍曹喝了一聲,秀才遇到兵,鄢懋卿騰得躥起來。
「走吧,有人接你來了。」
鄢懋卿愣住,反覆確認道:「我,我能走了?」
軍曹嘟囔一句:「狗娘的,背景真硬,殺了人都能給你弄出來。」
聞言,鄢懋卿早沒力氣解釋自己真沒殺人,抬起腳昂頭就走,可他不認識巡捕營內的路,走出兩步,又覥著臉回到軍曹身邊:「軍爺,怎麼走啊?」
軍曹拍了下鄢懋卿的後腦,
「走那邊!」
……
崇文門外,
高拱見郝師爺連連擦嘴,把嘴巴子上那點油光全抹去了,不由好奇:「你幹嘛呢?」
「別問。」郝師爺反問,「唉,你咋還跟著來呢?」
高拱無奈道:「我想看看鄢懋卿被你折磨成什麼樣子了。」 「還能什麼樣子,更有人樣了唄。」
不遠處,崇文門外走進一踉蹌叫花子,巡捕營和太監們一愣,抓了半個月河南難民沒抓到,他們快把這事忘了!這是終於來人了?軍曹武弁個個目露凶光,搶著要把人拿下。
馬提督認出是鄢懋卿,招呼兩個小太監去把人護下,還給鄢懋卿批了個暖和披風。
「多,多謝公公。」鄢懋卿嘴唇顫抖,不停眨眼,把眼淚憋回去。
「仲卿!」郝師爺跑來,一把握住鄢懋卿的手。鄢懋卿心裡本恨極了,但一見郝師爺唰唰掉淚,又摸不準是咋回事。「委屈你了!那夜我就不該圖著省事先回去!這幾天日夜為你奔走,總算把你弄出來了!」
「郝爺。」小太監提醒道,「這裡人多耳雜,上一邊說話吧。」
「是,唉,我有些激動了。」郝師爺裝模作樣拭去眼淚,回頭找高拱,但已不見高拱身影。高拱遠遠看了一眼就走了,好似很厭惡和太監走得近。
沒空管高拱,郝師爺把鄢懋卿拉到烤火盆的馬提督身旁,
「仲卿,這位是高公公的乾兒子崇文門提督馬公公。」
總算搭上一條線了!
鄢懋卿臉腫成饅頭狀,還要裝沒事樣,官腔官調打了一拱,「刑部觀政鄢懋卿見過馬公公。」
馬提督抬手揮退其餘太監,「來,坐著說話。」 郝師爺是下游,說啥話鄢懋卿肯定不信,所以把馬提督找來配合著拾掇鄢懋卿。
馬提督左右看了看鄢懋卿的臉,
不由怒道,
「這幫粗貨下手是真狠!你放心,這事我記下了。」
聞言,鄢懋卿大為感動。
「馬公公!」
在旁冷瞧的郝師爺心中暗罵:我向你示好你不承恩情,人家朝你打個白票子,像是承了多大恩情一樣,賤不賤啊!
不過,馬公公真不愧是人精。
兩句話就把鄢懋卿拐帶到自己這邊。
「運貨這事是我叫進之幫忙做的,他又找來了你,倒把你扔進去了,有什麼不懂的你問我,能說我就和你說了。」
「馬公公,聽巡捕營的人說,怎麼就把殺人的事扣在我頭上了,那可是個四品大員啊.……這,這可,我該如何洗脫罪名?」
馬提督看向鄢懋卿,兩手托在火盆上翻轉,先烤手心再烤手背, 「洗不掉。此事不發還好,若是事發,第一個便會找上你,人就是你殺的。」
「這!」鄢懋卿一下就急了,翻臉不認人道,「哪有這麼幹事的?!郝仁,我幫你背了這麼大一口黑鍋,你說怎麼辦?!」
郝師爺安撫地拍了拍鄢懋卿的腿,被鄢懋卿一巴掌打走。
郝師爺在木櫈上往後一閃,譏諷一笑,
「仲卿,我本來以為你是世間少有的明白人呢。」
自己大好前途全被郝師爺坑毀了,鄢懋卿氣不打一處來,「自從認識你我就沒好事!」
「你以為是替我背鍋?不是。你不是給我做事,何來替我背鍋一說。這也不是給馬提督做事,更不是給高公公做事,是給宮裡做事。」郝師爺舌綻蓮花,忽悠人的本事一等一的絕,「我還巴不得這事我來呢,我正想被抓進巡捕營,反被你撿漏了。」
「此話怎講?」鄢懋卿稍微回過味,皺眉問道。
郝師爺呵呵一笑:「貴人會無緣無故用你嗎?」
馬公公適時補了一句:「你遭的這事,進之身上早背了幾件了。」
鄢懋卿怔忡,並且以極快的速度接受了這個道理,因這個道理本就與鄢懋卿的人生信條符合,難怪郝仁能如此受到重用,在官場上,會背鍋比會立功吃得更開。
馬公公分出銀票,「你這次沒白干,有機會帶你見見高公公,近日高公公忙著木作坊的事,整日被陛下召進宮,出了年差不多能見到,若出了年沒見到,嘖,那是不知道啥時候了。」 鄢懋卿會意,
還要接著背鍋!
「拿著。」
鄢懋卿拿過銀票,手指一搓就知道幾個數,正是欠郝仁的錢,鄢懋卿不情不願把銀票還給郝仁,
「不欠你的了。」
「你是不欠高公公的了。」郝師爺哈哈一笑,錢又轉回了自己手裡。
三人又寒暄幾句,見鄢懋卿困得眼皮子打架,馬提督招呼小曹太監把鄢懋卿送回六科廊,待鄢懋卿走後,馬提督不解問道,
「進之,此人四六不招,見利忘義,長著張翻臉不認人的狗臉,至於在他身上費這麼大功夫嗎?」
「魚要放長了線釣,」郝師爺起身,「我能把他帶去高公公那,但我還是帶到你這來了。」
馬提督肅聲道:「進之,我心裡有數了。」
……
離遠了瞅,西苑一片奼紫嫣紅。正值萬物殺寂的冬日,原來奼紫嫣紅的不是花,是各色的燈籠錦緞,白天也打著,日頭被比下三分,煌煌天家氣派,這才叫過年呢! 尚衣監白公公也真是有招,硬是在年前把宮裡該置辦的物件全置辦齊了。但白公公沒搭上司禮監陳洪的線,起初陳洪對這事答應得頗熱情,可不到幾個時辰的功夫,態度急轉直下,對白公公連見都不見。最後白公公實在沒招,只能割肉餵鷹,在宮裡這麼多年嘔心瀝血被掏了個乾淨。
東廠督主滕祥本來是被嘉靖叫來伴在身邊,但嘉靖看著這張醜臉食慾全無,平白掃了好心情,於是又把高福找回來了。
高福忙得腳打後腦勺,本來身子就不妥,還要在木作坊和西苑間跑來跑去,西苑在皇城西邊,內官監所處的恭儉胡同在皇城南邊,一個在西邊,一個在南邊,來迴路上高福就要耽擱大幾個時辰。但也沒招,自嘉靖搬到西苑後,何事都不方便。
「萬歲爺,太子殿下請見。」
高福欠身上前,臉上掛著病態的紅色。
嘉靖沒急著應,輕舒猿臂,倒了碗茶水,單手遞給高福:「喝點水。」
高福回道:「萬歲爺,奴才不渴。」
「渴不渴,朕還看不出來嗎?喝吧。」
話說到這份上了,高福不敢再推辭,接過茶碗咕咚咕咚喝下,見高福如老狗狂飲,嘉靖眼中透出菩薩般的慈悲憐憫。
「太子,朕就不見了。讓他好好讀書去。」嘉靖拿起几案上太子臨摹的書帖,為范仲淹的《岳陽樓記》,上面有嘉靖修改過的痕跡,尤其矚目的是「先天下之憂而憂」那句。嘉靖重重圈出「先」字,「字寫得不錯,卻少了點格局,多寫兩頁又能如何,何必全拘在一張紙上?有些字朕看著不好,已修改過了,給太子拿去吧。」
「是,萬歲爺。」
高福正要上手接過,嘉靖又把手一收,「哪日給他上課時,你再交給他吧,先讓他回去。」 高福不敢多言,轉身踉蹌了一下,又匆忙穩住身形,去遞話讓太子回去。這一小動作嘉靖如何看不到,嘉靖又嘆了口氣。
高福特意在宮外多留了會兒,待氣喘勻了,提振精神回到宮內,嘉靖再給他倒了一茶碗的水,用的還是之前那個茶碗。
「范仲淹查閱各地監司名冊,見有庸碌瀆職者,抬筆勾除,同僚勸范仲淹:一筆勾之甚易,焉知一家哭矣?
范仲淹筆鋒不頓,回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耶。
高福,你可知范仲淹?」
一提范仲淹,高福腦中莫名想起了夏言。
問范仲淹,實則問得是夏言。
「回萬歲爺,范仲淹有才學、有手段、有時望,是千古難遇的臣子。」
「是啊,」嘉靖淡淡開口,「千古難遇。如此大才尚且舉步維艱,做不成慶曆新政,朕每每想到都深感惋惜。」
高福看得更清些。
等諸事有了結果,無論是成是敗,夏言致仕已是板上釘釘的事。再想到范仲淹鬱郁不得志,自請停止新政,暴病於調任的路上,高福不由心生悲憫。
似看出了高福心中所念,嘉靖開口, 「朕之前說答應夏言一件事,他還沒找朕說。高福,你為朕做了二十年,朕也答應你一件事,你現在便可說。」
高福登時跪倒:「奴才請舉世毀於夏閣老時,萬歲爺能念及老臣舊恩,保夏閣老一命!」
「朕難道還不如宋仁宗嗎?自己的臣子都保不住,算什麼君王?罷,你說這事,朕便答應你。再說,沒你想的那麼嚴重,你是身子病了,把什麼都想壞了。」
聽到嘉靖的承諾,高福放下心來,
「是,萬歲爺,想到以後沒多少時日伺候萬歲爺,奴才便心裡難過。」說著,高福潸然淚下。
見高福哭了,嘉靖眼中閃過迷茫,龍眸一眨不眨看向高福,觀察到高福是真的為此事動情,嘉靖的心跟著鬆動,意動道,
「高福,誰百年後不是一捧黃土啊。」
「萬歲爺不是!萬歲爺修得福法,必得長生!」
嘉靖身子往前一傾,又往後一閃,
「以後你就叫朱福吧。」
天綸玉音傾倒在朱福頭頂,內官監大牌子朱福感動地渾身顫抖。
等朱福平定身心退下後,嘉靖隨手把朱福用過的茶碗扔了。 輕喚一聲,
「小鹿。」
陸炳不知從哪閃了出來,
「陛下。」
「宮內這年過得不錯,該置辦的都置辦了,要你辦的事,辦好了沒有?」
「辦好了。」陸炳辦事總是讓人放心,「我去找過陳洪了。」
平日裡宦官們怎麼內鬥嘉靖都不管,甚至嘉靖有意的引導著他們內鬥。
可到了白公公這事上,嘉靖卻一反常態強勢出手。
別人不知道怎麼回事,陸炳心裡可明白。
在小豬眼裡,各個太監不過是錢袋子甲乙丙丁,白公公這個錢袋子丙想拿錢袋子甲的錢平帳,這不是掏嘉靖的左兜倒右兜嗎?嘉靖如何能忍!
必須要讓白公公自己扒層皮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