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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皆我所欲也

2026-10-12 12:16:16 作者: 荊棘吾冠

  「乾爹,咱們得把馮保處理掉!」

  內官監管事太監趙公公眼露凶光。

  背地裡下過不少黑手的高福反而沒急著開口,回頭望向叮鐺不絕運轉的木作坊,

  「哪朝哪代的太監都趕不上唐朝的厲害。我大明朝的太監說難聽點,就是萬歲爺的一條狗,召之即來,揮之即去。」

  管事太監順著乾爹視線看過去,不看不要緊,一看嚇一跳!木作坊擺的十幾大整根的圓木,不正是修漕船用的嗎!

  「我在給萬歲爺做事,他們總想著今兒拽我後腿、明兒薅我頭髮,那是針對我嗎?」高福呵呵一笑,「是針對萬歲爺。」

  「可,可是乾爹,那為何司禮監太監在萬歲爺耳邊讒言,萬歲爺便斥咱們內官監?」趙公公處事圓滑,但論看得廣、看得遠,照比高福差上不少。

  「萬歲爺不是斥內官監,而是正好我們撞上去了,誰撞上去,萬歲爺便斥責誰,和哪個衙門哪個監沒關係。」高福道破乾兒子的小心思,趙公公眼神閃躲,高福敲打他,「我們這些在宮裡當值的,不能朝天上瞅,而是要往腳下看,更不能這山望著那山高。」

  「乾爹,兒子沒有!」

  「我知道你沒有,」高福把手往下按了按,臉上漾出慈愛的笑意,「曹孟德有句話:寧教我負天下人,休叫天下人負我。年輕時聽這話說得帶勁,臨老了,想法也變了,寧教天下人負我,我也不負天下人。馮保沒招惹誰,他是自己人,別再拿他做文章了,不僅如此,別的衙門要是動他,我們還要保著他。」

  管事太監趙公公啞聲應道,「都聽乾爹的。」說罷,心中莫名鬆了口氣。

  其實趙公公和馮保沒什麼區別,高福真對馮保這麼狠,趙公公心裡也得掂量掂量。  高福拍了拍乾兒子的肩膀,

  「去做事吧。」

  ……

  大年初一的夏府張燈結彩,隨處可見過年的喜慶;嚴府與其相反,通府未掛象徵性的燈籠,根本看不出過年的樣子,整個府內的侍人皆是沉默行走。

  「爹!這回兒子猜中沒有?!」

  嚴世蕃在嚴府是混世魔王,啥規矩不鳥,做事我行我素,推門走入嚴嵩的寢房,嚴嵩皺眉道:「進屋不知道敲門?」

  說著,從炕上的錦裀蓉簟褥子裡鑽出兩個赤著上身的妙齡少女,嚴嵩起身穿好襪子,兩隻腳還沾染著體香,這是嚴嵩的養生之法。

  嚴世蕃並沒有多看倆妙齡女子第二眼,嚴胖子喜歡歲數大的,這種生瓜蛋子玩得有啥意思?

  嚴嵩緩了緩神,「你猜中什麼了?」

  嚴胖子走到炕沿邊,抬手一掀褥子,見女子褻衣還留在裡面,隨手拿起一扔,貼著他爹坐下,

  「陛下就沒想過收復河套!五軍營的兵馬發了!上回遼東府被攻破的事記得不,實際上也是五軍營去的。五軍營厲害不假,這麼點人馬,要如何收復河套?我看夏言這事做到最後是……是作繭自縛!」

  嚴嵩臉上沒什麼喜色,搖了搖頭道,  「德球,你說陛下暫時沒收復河套的意思,沒錯;你說陛下暫時有收復河套的意思,也沒錯。但別把事一口咬死嘍,陛下厲害的是走一步看一步,看明白瞅清楚了才接著往下走。

  你說,一顆棋子是落在棋盤上嚇人,還是懸在棋盤上嚇人?」

  嚴世蕃暗忖片刻:「懸在棋盤上嚇人。」

  「對嘍,」嚴嵩將褥子蓋回在膝蓋上,養生始於養腿足,「這顆棋子落在棋盤上,別人也就知道如何應對了,可棋子要一直懸而不落,叫人根本無法應付。用五軍營是一步不會出錯的棋,打不了,五軍營撤回來,要是能打,再用九邊兵馬。」

  嚴嵩不愧是伴在嘉靖身邊的斫輪老手,能隱隱猜出嘉靖玩得什麼套路。

  

  當然,若一步棋背後只有一兩個意圖,那便不是嘉靖了。

  派出五軍營,先去山東,再去九邊。最起碼,無論如何嘉靖都會處於不敗之地!

  至於最後能贏多少,再說。

  「爹,那您看這局面.……」嚴胖子一下拿不準了。

  夏言與嚴嵩。

  高福與陳洪。

  仇鸞與曾銑。  兵對兵,將對將,全拉開陣勢對應,兩伙人已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還要再看。」嚴嵩淡淡道。

  嚴世蕃語氣中帶著敬佩,能讓嚴胖子如此佩服的人屈指可數,「該說不說,夏言是真狠!恐怕,大明朝也就這麼一個夏言了。可惜了,有些事他註定做不成。」

  嚴嵩沉默,眼中千百種情緒。

  他也想成為這種人,卻成不了這種人。

  房門外傳來通報聲,「老爺,夏閣老召您去內閣開會。」

  「知道了。」嚴嵩從炕上站起,看了女子褻衣一會,「德球,給我換上朝服。」

  ……

  宣德樓

  「進之,這位便是我和你提到的好友沈坤、沈伯載。」高拱坐在中間打圓,「伯載,他就是郝仁了。」

  春坊左諭德沈坤臉上難掩倦色,但因他待人真誠,笑道:「你是肅卿的好友,就也是我的好友,你我年齡相仿,用表字相稱可好?」

  「恭敬不如從命。」郝師爺不卑不亢回道。和不同人打交道要用不同的法子,像沈坤這種人,和他擺出地面上沒皮沒臉那一出,反招人厭惡,現在火候拿捏的剛剛好。  果然,沈坤第一印象對郝師爺還不錯。

  大年初一,郝師爺經過高拱把沈坤找出來,其實是想瞧瞧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做了個什麼扣。

  五兩的席面子上桌,沈坤低頭一看,沒有高拱最愛吃的鳳鴨,對郝師爺問道:「客隨主便,說來有些不好意思,能不能再點一道鳳鴨?」

  「沒問題。」郝師爺以為是沈坤愛吃鳳鴨,暗中瞪了高拱一眼,這事不早說!喚來小廝,「再上一道鳳鴨。」

  「得嘞!郝爺!」小廝嘴上應著,倆腿不動。

  郝師爺罵道:「你坐下一起吃?!」

  小廝打個哆嗦,連道不敢,轉身撇了撇嘴,心裡罵郝爺真摳。

  沈坤見狀一愣,他算是出身與郝師爺最相近的,皆是又低又賤的出身,好久沒見到這上不得台盤的場面,不由哈哈大笑。

  郝師爺不好意思道,「伯載,讓你見笑了。」

  沈坤笑著擺手:「進之,你真是個妙人。打發他們,你做的沒錯。站那要錢,若是給他們了,下回他們還要,小人畏威不畏德。」

  高拱皺皺眉:「都是討生活的百姓,算不上小人吧。」

  「肅卿,你有所不知,這老百姓沒比當官的好多少,便是自私、翻臉不認人、唯利是圖,和畜牲沒什麼兩樣。不過,我可沒罵他們的意思,照比和官員打交道,我更愛和老百姓打交道。」  高拱出身簪纓之家,前半輩子唯有科舉,對民的了解無非是「民為重,君為輕」之類的聖人言,沒怎麼切身和老百姓打過交道,再者說,以他的身份,老百姓和他打交道自然不可能露出不好的一面,所以高拱不理解沈坤說什麼。

  反倒郝師爺在心中喃喃自語:沈坤倒是能成個治民的好官,他不是那種張口閉口百姓社稷的人,知道老百姓好的一面,也知道不好的一面,這才是真正的接受。肅卿呢,只接受好的一面,不接受不好的一面,則為偏聽。

  都是一心報國的年輕人,酒過三巡,便把話聊熱了,

  「伯載。你對收復河套一事有何見解?」郝仁問道,高拱將沾上嘴唇的酒盞放下,側頭也看沈坤。

  沈坤撇嘴搖搖頭。

  「不好。」

  郝、高二人對視一眼,郝師爺又問:「現在全天下都是支持收復河套的聲音,你為何覺得不好?」

  「勞民傷財,苦了百姓。」沈坤淡淡道。「再說,咱們這國庫不是早沒錢了?沒錢還要打仗,這錢要誰出就不用說了吧。」

  郝師爺嘆道:「若是宮裡的人全能如你想就好了。」

  高拱抽動嘴角,第一個張羅開戰的就是旁邊這位,他現在反倒裝起好人了?!

  郝師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沈坤暫且是官場小白,哪能識破郝師爺的真面目?見有人與自己想法相同,略顯激動道,「進之,你也是這麼以為的?」

  「是。」郝師爺點點頭,「我不如你和肅卿對朝中事把握的那麼周全,說來慚愧,我除了例監身份,其實是個牙商。米價一天一個樣,打仗絕非好事。若米價漲到比銀子還貴了,老百姓吃什麼?」說到這,郝師爺喉頭一鼓,好像自己也咽不下了。  高拱實在聽不下去,扭頭看向槅窗外。


  「我……」沈坤正要說什麼,又生生咽下。

  高拱猛地把視線扎在沈坤身上,

  厲聲道,

  「伯載,我與你說過幾次了!離陳洪遠點!」

  沈坤不忿道:「你是對宦官有偏見!陳公公和別的太監不一樣,是馬三保一般的人物!」

  「呵!」高拱一點就著,壓低聲音喝道,「太監都一樣!」

  「怎麼一樣了?」倆人又開始了,好說不到兩句話,每提到陳洪定吵得不可開交。

  高拱左右看看,湊得更近,用只有沈坤能聽到的聲音狠聲勸道,「太監們爭鬥之法只有一途!便是討陛下開心!如此說來,太監們能不一樣嗎?你現在是東宮的人,宮內的事更要少摻和!你要找死等下直接跳河裡去,別弄出這麼個招找死!」

  高拱刀子嘴豆腐心,沈坤聽罷甚是感動。

  「肅卿,你不明白。」

  「是你不明白!」  這頭高拱和沈坤你一句我一句,郝師爺沉思琢磨陳洪的態度。

  收復河套一事,基本每一個涉及其中的人,態度都是矛盾的。

  如夏言、如何鰲、如沈坤。

  無他,此事干係太大!

  「郝爺,鳳鴨來了!」

  郝師爺把鳳鴨推到沈坤面前,沈坤氣不順地推到高拱面前,高拱不吃這玩意又推回給郝師爺,郝師爺吃啥不挑,心裡暗罵這倆人臭毛病,點了不吃糟踐銀子,自己悶頭吃了起來。

  經這麼一吵,也沒法再往深處談,三人吃罷結帳下樓,在棋盤街上慢行。

  「哎呦!」一個小童撞在沈坤身上。

  高拱識人不忘,見小童吸溜著長鼻涕,「怎麼又是你?又來抓鬮來了?」

  「什麼抓鬮!是行義!」

  郝師爺定睛一看,這不是棋盤街上的小老鼠嗎?整天幹些坑蒙拐騙的事,沒少被自己收拾。

  小老鼠見到郝爺,渾身如過電般僵住,忙要轉身就跑,被沈坤叫住,  「上次我沒抓對,再讓我玩一次,抓錯了是一百文吧。」

  小老鼠連連搖頭,郝爺的朋友他哪敢騙,

  「不玩了,不玩了。」

  郝師爺笑道:「玩唄。咋又不玩了?」

  「好吧.……」小老鼠把兩隻手放到背後換了換,各自平舉到身前,怕郝爺朋友猜錯,還特意說道,「上次你猜右邊,沒猜到。」

  沈坤用手點了點小童的右拳,

  「這次我還猜這邊。」

  小老鼠擠眉弄眼:「要不你再猜猜呢?」

  「就這邊!」

  小老鼠偷瞄了郝爺一眼,唉聲嘆氣攤開手,

  右手空空。

  左手寫了個義字。  氣得忍不住罵道:「你這榆木腦袋!」

  沈坤哈哈大笑,頗為快意,拿出一百文碎銀,放在小老鼠空空的右手裡。

  「還有下次,你再來找我猜。」

  高拱嘆氣的搖搖頭,不知沈坤和這小賊廢什麼話。

  恍然呆住。

  黃口小賊不就是真真正正的百姓嗎?

  高拱臉上羞愧發紅。

  三人在棋盤街分別,沈坤往宮裡去,郝師爺和高拱順路。

  「伯載,來日再見。」

  沈坤打了一拱:「好,說不準我明日就去找你呢。」

  見高拱虎著個臉不吱聲,郝師爺賤兮兮問道,

  「高大人落葵水了?悶悶不樂的。」  高拱反應了一會,才聽明白郝師爺這話多賤,擼起袖子作勢要揍郝師爺,郝師爺連忙跳開擺手,讓高拱大膀子擂一拳,可得床上躺三天。

  「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郝師爺不知高拱遇到小老鼠後,像吃錯了哪門子藥,

  高拱問道:「這個時辰了,還去崇文門當值?」

  「啊,不是當值,」郝師爺回道,「是去巡捕營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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