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195章:他朝我若為青帝

第195章:他朝我若為青帝

2026-10-12 12:19:40 作者: 荊棘吾冠

  前腳後腳的功夫。

  內官監轎子輕放在夏府烏頭大門前。

  小太監撥開轎簾,「咳咳」,朱福咳嗽兩聲踩下轎子。

  大牌子朱福身著青綠色曳衫,外搭紵絲直綴,頭戴「煙墩帽」。煙墩帽為暖帽一種,帽檐翻卷能蓋住耳朵。

  朱福對夏府輕車熟路,不需人引著,徑直往東暖閣去。

  方坐定。

  夏敬生氣息稍亂的跑來:「高叔.……不是,朱叔!」

  朱福笑笑:「還是叫我高叔,你從小喚到大,高叔聽著親切……敬聲,你叔父呢?」

  「叔父去主持內閣例會了,」夏敬生頭裹陽明巾,顯得極幹練,依舊通身溜光水滑,做好了隨時出府的準備,言語間夏敬生倒好茶水奉上。

  「哦,那我等他。」

  朱福從大年初一忙到現在,好不容易嘉靖准他休沐一回,他竟要在這乾耗。

  托起天子盅,放在鼻子下輕嗅,朱福柔聲道:「除了夏府,滿天下再找不到這味道的龍井了,用上等朱蘭熏出來的龍井,我如何都喝不夠。」  夏敬生有氣無力應了一聲。

  「敬聲?」夏敬生偏過頭,朱福問道,「見我瘦脫相了,不敢看我了?來,看我。」

  夏敬生赤子之心,一直不忍看高叔,抬眼剛看了一眼,眼前滾出氤氳,忙提起袖子掩淚。

  朱福情動,用手比了個半大孩子的高度,

  「你這么小時,我就看你長大,拿你當親兒子沒兩樣。請把世事詳細看,大多誰不逐炎涼,這道理白的人心顫……敬聲,我沒白疼你,這麼久了,你是第一個為我掉眼淚兒的人。」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高叔!我.……我.……」夏敬生哽咽地說不出話。

  「去吧,孩子,讓高叔自己待會,高叔在這等你叔父回來。」

  夏敬生想安慰高叔,卻什麼都說不出來,咽下千言萬語,對著朱福深揖一禮。

  待東暖閣靜下,朱福喃喃道,

  「夏閣老,天命不可違,你快回來吧。」

  已至夤夜,朱福強撐著身體不適,捱了大幾個時辰。

  沒有等回來夏言。  朱福心煩意亂,起身走向夏言的桌案前,正上頭懸掛著嘉靖御筆親題「要留清名在人間」,朱福只看了一眼,匆匆挪開視線。鋪開上等的宣紙,用墨棒在硯台里一下一下的磨,墨水在硯台中化開,朱福多磨了些,從鏨金筆架中取了支小兔毫,正欲沾上墨水,朱福的筆停住。

  已沒什麼可寫的了。

  朱福將兔毫筆原樣插回筆架,默立了好一會兒,長嘆一聲,起身離開夏府。

  離開時,正好是正月十六。

  回到內官監值房,高韜端著一盆泡著干菊花的熱水躬身走入,

  「乾爹,累了一天,洗洗腳吧。」

  朱福還沒有和衣躺下,點了點頭,

  「好。」

  脫下乾爹的襪子,朱福腳一繃,想到另一個乾兒子對自己說過的話,這個曾為自己出頭險些死在黃錦手裡的大幹兒子已投了陳洪,朱福心裡壓著這事,卻從沒對這個最疼愛的乾兒子發難。

  「乾爹,水不燙腳。」高韜低著頭,用手把熱水撩到朱福的腳上,又捧著朱福的腳徐徐放進木盆里,朱福看著乾兒子的頭頂,這孩子從小腦袋上就兩個旋兒。

  啪嗒,啪嗒。

  握著乾爹瘦成皮包骨的腳,高韜眼淚成璉珠般的往水裡掉,盪出不大不小的漣漪。  朱福啞著嗓子問道:「哭什麼?」

  「乾爹,兒子,兒子.……」

  「不必說了,」朱福柔聲道,「洗腳。聽話。」

  高韜已泣不成聲,伴著隱隱綽綽的抽泣聲,朱福手指搓線又渾然不覺。

  他尋思著,

  這眼淚中有幾分真情,有幾分假意呢?

  朱福想著,最起碼掉下眼淚時,該是真心的,那就足夠。

  在宮裡做了幾十年,已是人精中的人精,可朱福依舊搞不懂這事。

  也無需再煩擾。

  該歇歇了。

  朱福歪倒在炕上。

  「乾爹,乾爹!嗚嗚嗚!乾爹啊!」  耳邊的聲音逐漸消失。

  朱福臉上現出酣容。

  ……

  《大智度論》曰:

  佛在陰庵羅雙樹間入般涅槃,臥北首,大地震動。

  諸三家人,僉然不樂,鬱伊交涕。




  但念諸法,一切無常。

  ……

  月落日升

  「惟約。惟約?」

  楊博回過神,眼神複雜地看向劉天和。  兵部尚書劉天和拾起手袱兒擦了擦臉,內閣例會開了一天一夜,劉天和沒騰空換下朝服,先回到了兵部。

  「叫人弄些吃食來。」劉天和隨意交代一句,見楊博紋絲不動,劉天和疑惑看向楊博,「怎麼了?惟約?」

  「為何?」

  楊博嗓音嘶啞。

  從昨日起楊博便不對勁了。

  劉天和緩緩放下手袱兒,嘆道:「惟約,站過來些。」

  「以下官的品秩,站在這就夠了。」

  楊博立定在後廳,再不肯往前走一步。

  「惟約,自你入了兵部,歷任兵部尚書都做不過一年,滿打滿算,我已快到一年了。」劉天和擦了擦手,把手袱兒往幾架托著的銅盆里一扔,側頭望向槅窗外。

  一片冬菊。

  楊博攥緊拳頭,強壓怒火,

  「為何?」  「什麼為何?」劉天和看向楊博。

  楊博恨聲道:「為何不跟著夏閣老往下走了!劉尚書,我一直敬重您,您忘了您初來兵部時對我說過的話了嗎?粉身碎骨渾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間!您任兵部尚書,便是要做事……」楊博往前追了兩步,「您為何不敢走了!」

  「你什麼都不懂!」一向為儒將姿態的劉天和怒喝一聲,轉瞬收斂情緒,「是夏閣老走得太遠了。」

  熱氣直衝楊博眼眶,如此苦澀的感覺讓他陌生。

  哪怕是險些死在巡視九邊的路上。

  哪怕是一己之力扳倒張瓚被同僚孤立。

  哪怕不被理解,哪怕孑然獨立。

  楊博從沒有被如此背叛的痛苦!

  望向劉天和,楊博眼中只剩陌生。

  進士及第,因得罪宦官被貶,輾轉南北革除民弊,民政、治河、稅法無一不通,嘉靖十五年任三邊總制,吉囊猛攻有著詳細地圖的山西,劉天和力挽狂瀾保家衛國。

  這樣的人,該轟轟烈烈的死去!

  這才是這個故事該有的結局!  怎麼會這樣?怎麼能這樣?

  是從哪一天開始,不,是從哪一個瞬間,劉天和不願往前走了?

  劉天和望著隔窗外怒放的冬菊,兵部只能養活菊花,但好在冬天有冬菊,春天有春菊,一年四時皆有顏色。

  「黃巢有兩首《菊花詩》,一首是落榜後所書,也是最有名的:待到秋來九月八,我花開後百花殺。另一首不知是何時所寫,聽說是在另一首的前頭,那句詩是:他年我若為青帝,報與桃花一處開。

  若按心境,應是後一首在前,前一首在後,惟約……南京的養鳥尚書不好做啊。」

  劉天和嘴角現出苦澀。

  在南京任戶部尚書那段日子,在別人口中最多惋惜感嘆一句「劉尚書鬱郁不得志」,但真正掰著手指頭捱日子的是劉天和自己。

  楊博怔忡,有大智慧者有大慈悲,眼中堅冰稍解,但馬上又結了更厚的一層冰,除了憤怒,楊博不知也不想再用其他情緒承載這一切了。若楊博共情劉天和,今日之劉天和,未嘗不是來日之楊博。

  「劉尚書還想著做官呢,」楊博冷笑,「您不是黃巢,更不必用菊花詩說什麼,您就是怕了。」

  「惟約,你自己想想,夏閣老哪次往前走我沒跟著?我本也以為自己不怕,」劉天和自嘲道,「司禮監陳公公告訴我陛下許諾仇鸞為兵部尚書時我沒怕,陳公公又告訴我陛下許諾曾銑為兵部尚書時我卻怕了。許諾倆人為兵部尚書,呵呵,這兵部尚書的位置上坐著人呢,我還在呢!無論這兵部尚書被他倆誰奪去,有一件事真得不能再真,我要失勢了。」


  「您!」

  「聽我說!」劉天和皺眉喝住,「我能跟著夏閣老轟轟烈烈做一番事業,變法成而商鞅死未嘗不可,但這條路走不通。末了只會是我像條喪家之犬,夾著尾巴灰溜溜的被陛下從這位置上拿走!惟約,你不知道,奇襲河套是三邊總制翁萬達所為!」  楊博瞳孔猛縮!通體寒顫!

  值房外一股風颳過,吹得冬菊懨懨。

  宣、大、保總兵官翁萬達奇襲河套,卻在此事中沒有一點影子,除了與遼東府總兵官曾銑齊名上奏收復河套外,其餘事如不存在一般,甚至把奇襲河套的功勞全安在了曾銑頭上!九邊的實際情況到底如何?

  楊博分不清了!

  「我做過總兵官,河套駐紮的韃子不是傻子,規制極嚴,我也想過奇襲河套,根本沒戲。」劉天和默了一會兒,反問,「夏閣老走得不遠嗎?」

  楊博心思百轉,淡淡道:「劉尚書,您是被嚇怕了。若是您的話,不該上陳公公的當。」

  劉天和本想著勸回楊博幾分,再不濟,也要說服自己,聞言,臉上罕見的現出幾分慍色。

  「你說陛下許諾仇鸞、曾銑為兵部尚書是假?」

  「此事為真。」楊博立於後廳,再往前蹭一步,便是他走進無數次的前廳,但楊博不願往前走了,「敢問這次內閣例會,對仇鸞是如何處置的?」

  楊博這一問,讓劉天和恍惚又回到二人亦師亦友為國謀劃的夤夜。

  「下獄了。」劉天和啞聲道。

  「呵,」楊博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仇鸞下獄後必然扳咬曾銑,對曾銑會如何處置?定然是一起下獄。劉尚書,仇鸞和曾銑一起下獄為狗咬狗,您本身穩坐高台坐山觀虎鬥,何懼於被他倆扯下?在我看來,這倆人誰也做不成兵部尚書。劉尚書,您並非是被陳公公誆了,您未免太溺於尚書二字了。」  劉天和僵在原地。

  楊博打了一拱,轉身離開。

  ……

  仁壽宮

  炕上龍鳳大褥下掩著一副骨牌,收得匆忙,有一張骨牌落在了大褥外,上下各六點,點色分黃綠兩色,互相岔開,這張牌為「天牌」。

  「夏閣老,」嘉靖嗓音中帶著淡淡的悲傷,「眼子頭上有青天。朱福也算是善終了。」

  夏言反倒不及嘉靖悲傷,夏言在心中琢磨著嘉靖的話。

  「眼子」常指呆憨之人,眼子頭上有青天,是說這等人雖呆憨,卻傻人有傻福,自有天老爺保佑。

  實在不像是一句誇人的話。

  嘉靖又道:「除舊布新,朱福沒了,唐龍也暴病而死,渣滓日去矣。」

  若眼子頭上有青天,還勉強能算為中性,渣滓日去便妥妥是諷刺了。

  「朱福是朕的人,朕等下找嚴嵩問問,能不能給朱福風光大辦,恐怕又要花些銀子了。不過夏閣老不必擔心,這銀子由宮裡出,你只需把青海的虧空追回來就是。」  「是,陛下。」夏言應聲回道。

  「孝宗皇帝一直想收復河套卻沒做,武宗皇帝做了沒做成,朱家皇帝總脫不開收復河套的功業,這是命。」嘉靖似自言自語道,「夏閣老,你極力舉薦曾銑,曾銑告訴朕奇襲河套俘了韃子,這等奇功你該早些和朕說。」

  「回陛下,臣初略戰報一時拿不住此事真假,嘉靖二十年裡加起來生俘的韃子不過近千,曾銑一日就趕上前二十年的九邊建樹,再說遼東府離河套有些行程,臣便想著將此事核對清楚再上報陛下。」

  嘉靖餘光掃到落在外的天牌,用手抓住天牌藏住,從大炕走下,「嗯,夏閣老,你核對的如何了?」

  「確有此事。」夏言沉聲道。

  嘉靖笑了笑:「確有此事,甚好。」

  嘉靖繞著夏言走,走到龍櫃邊上,用手撥動在上擺著的土定瓶,土定瓶是仿定窯所造的質地極粗的擺瓶,擺在物物精細的宮內,未免有些格格不入。嘉靖用一隻手指壓住瓶口,往外一撥動,土定瓶半個身子伸出龍櫃外,若嘉靖鬆手,瓶子會瞬間落在地上砸爛,嘉靖用手指將瓶子前後搖晃。

  「朕一直以為,你我為盛世君臣,朕年少登基,把江山社稷託付給你十餘載,朕從沒對不住你,該賞的朕不吝賞賜,哪怕是罰你,朕也不捨得罰得太重。但你也沒對不住過朕,明里暗裡替朕掌著家,一路風風雨雨也過來了。」

  嘉靖看著土定瓶,用手指把土定瓶往下勾,瓶底僅僅沾著龍櫃一點點,眼瞅著就要落下來,嘉靖又把土定瓶完全推入龍櫃裡。

  回身對夏言微笑道,

  「朱福走了,等下朕讓滕祥去找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