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定瓶被一根纖長的手指又撥出龍櫃。
換作旁人,他們沒嘉靖這麼長的手指,土定瓶早落地摔個粉身碎骨,哪怕這枚拙樸的土定瓶於宮內格格不入,摔了總是叫人心疼。
嘉靖身後躬立的禮部尚書嚴嵩偷瞄了搖搖欲墜土定瓶一眼,繼續道,
「朱福當以陛下特旨安葬的規格下葬,但前朝特旨下葬的公公各有規格.……」嚴嵩稍頓,見陛下沒有搭話的意思,只能繼續道,「.……額,朱公公雖不是司禮監掌印太監,但於宮內侍朝多年,更得陛下賜國姓,臣以為可預作壽藏,制棺下葬。」
太監無後,人死茶涼。像哪個當官的走了,不看僧面看佛面,不看老子看兒子,家裡有個後人倒能不叫人輕看一眼,太監則不同,死了隨處一扔算了,還想套個棺槨下葬?想得美。
嚴嵩所試探的規制,已是極高的了,最起碼,讓朱福能入土為安。
可嘉靖依然不語,反覆把土定瓶勾出來、按回去,龍櫃不滿被如此玩弄,發出「坑」「坑」的抗議聲。
嘉靖開口道:「朱福是朕的人。宮裡為數不多的朕的人。」
嚴嵩趨炎附勢,霎時會意,
「陛下,當由工部為朱公公督造一處墓園。」
「要花多少錢?」嘉靖問道。
「神道、石像生、碑亭、祀廟.……一共花銷恐怕要在一百萬兩左右。」嚴嵩又補充一句道,「臣以為,該給朱公公如此興造。」 嘉靖勾落土定瓶,嚴嵩心跟著一揪,沒聽到該有的銀瓶炸裂,原來是被嘉靖用另一隻手穩穩接住。嘉靖托起土定瓶,放在眼前細細打量。
「但,有的臣卻不是這麼以為。」
身子一轉,土定瓶把嚴嵩的身姿擋得死死的,唯獨嚴嵩官帽上的帽翅不服輸,在土定瓶兩側張開,虛眼看去,這瓶子長了對翅膀。
嚴嵩沒回這話。
聰明!
要是此時此刻換成嚴胖子,嚴胖子定急功近利接嘉靖的話茬,狠踩夏言一腳!
嚴嵩不吱聲,嘉靖更不可能吱聲。
嘉靖長臂平舉,仔細瞧著掌中托著的土定瓶,像是能瞧出什麼花一樣。土定瓶背後是誰不重要,反正總會有個土定瓶,可此次棄掉這個土定瓶,竟讓嘉靖遲遲沒法下定決心。
君臣二人不知靜處了多久。
嘉靖嘆道:「朕想聽真話。」
嚴嵩立馬回道:「陛下!花費百萬兩銀子取用確實太大,現今正逢動兵的時節,恐怕會遭到通朝反對。但,請陛下放心,臣定能做成此事!」
嚴嵩大表忠心,嘉靖不置可否,嘴角漾出嘲諷的意味。 御宇登極二十載,這一幕,嘉靖已見過數不清多少次了。
為求上位,不同的人都表過同樣的忠心。
可當嘉靖給了他們想要的,他們又開始生出別的想法。
誰不知,嚴嵩得到了以後,同樣會走上老路。
這讓嘉靖有些厭倦。
甚至厭惡。
「你能做,你就去做吧。」嘉靖淡淡開口。
聽出陛下語氣中驅趕的意思,嚴嵩行禮退下。嘉靖慢慢把土定瓶放回炕上,掀開龍鳳大褥,隨手抓了把骨牌,退到十步外,如玩投壺般,將骨牌一個個擲向土定瓶。
身後刻意傳來腳步聲。
聽著熟悉的腳步聲,嘉靖用手指磋磨上下各六點的天牌,隨手一拋,沒扔進土定瓶,擊在瓶身上被彈飛出去。
「朕想聽真話。」嘉靖又說一遍。
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回道:「臣已查過,大同總兵翁萬達和遼東府總兵曾銑確實合兵奇襲過河套,但只一夜功夫便各回軍鎮了。搶了些老弱病殘的韃子,應不足千數,最多只有六七十。」 嘉靖刻薄陰聲道:「他倒是全帶來了。」
嘉靖背對陸炳,又問:「小鹿,你說他們有幾分真,幾分假?」
陸炳如實回道,
「想要收復河套是真,收復河套的時機是假。」
嘉靖手一停,把險些從指尖飛出的骨牌捏回來,這枚骨牌上五下六,十一個點,在牌九中稱為「虎頭」。
「接著說。」
朱厚熜的奶兄弟陸炳本就天資卓拔,又在大明朝最大的特務機構里浸潤多年,對人心拿捏早已精細到毫釐之間。
「臣只說九邊兵官,因此事中,各家有各家的想法,京官一個想法,外地府官員又是一個想法;宮內一個想法,宮外又是一個想法。」
「嗯,」嘉靖握住虎頭牌,「朕現在只想聽朕的總兵官。」
「大同總兵官翁萬達為兵部尚書劉天和舉薦,今日內閣例會上,夏言處置仇鸞,劉天和一句不應,二人應有了嫌隙。
這三人本是共進退,現在劉天和一退,臣看出些眉目。
劉天和原本應是不想舉薦翁萬達,二人雖都致力於九邊,政見卻謬之千里,邊將周尚文與劉天和為爾汝之交,二人曾共退韃子,於情於理都該舉薦周尚文。 舉薦周尚文為親親之禮,劉天和連自己人都不舉薦,誰還會拜入他門下?
劉天和舉薦周尚文為大同總兵,是想接著做兵部尚書。
劉天和舉薦翁萬達為大同總兵,他這兵部尚書就不想幹了。
臣以為,正是舉薦大同總兵一事,劉天和心中生出了微瀾之浪。」
「小鹿.……」嘉靖叫停陸炳,「你過來。」
陸炳立刻邁步到嘉靖身後。
嘉靖將虎頭牌遞給陸炳,陸炳明白什麼意思,把虎頭牌壓在手指上一彈,徑直順著瓶口掉入土定瓶內。
嘉靖望著土定瓶,滿意道:「你倒是准。繼續,還有兩位總兵官呢。」
「曾銑不必贅言。他與夏言休戚與共,夏言怎麼走,他就跟著怎麼走,往哪走的大方向不變,至於其中他自己琢磨出的事,最後也是夏言的意思。」
嘉靖朝著土定瓶又擲一枚骨牌,還是沒扔進去。
隨手再遞給陸炳一顆,陸炳不用看土定瓶,抬手一拋,正掉進瓶內。
陸炳沒騙嘉靖。 「翁萬達呢?」
「臣所言的收復河套是真,時機是假,便是說得他。若朝廷不給他批款子,他永遠等不到那時機,他想用假的時機換來真的時機。臣以為,他是被夏言愚弄了。」
嘉靖分出一個只有兩個紅點數的地牌,交給陸炳,陸炳行禮,身子正對著土定瓶認認真真往裡拋,地牌在瓶口跳了一圈,還是滾入了瓶內。
一枚,兩枚,三枚.……陸炳皆擲進去,這是陸炳該有的手。
嘉靖負手而立,
「有的臣子,朕要他們論跡不論心。
有的臣子,朕要他們論心不論跡。
實則朕對他們沒什麼要求,他們如何要求自己,朕就如何要求他們。
夏言自詡忠臣、直臣、賢臣,朕要他論跡又論心,倒不過分。
嗯.……且等等吧。」
……
鐫著朱福親題的「高記牙行」四個字大牌子被摘下,這牌子也就掛上一年半載,少了些風霜浸潤,瞅著仍有八九成新。 胡大回了牙行一趟,便匆匆從崇文門離了京城,胡大到底是誰的人,師爺已不想多過問,胡大到底會不會去找沙明傑,師爺也不關心。
潮起潮落,人來人往。
庶吉士高拱往前一步,與師爺平肩而立,高拱側頭看向師爺的臉,看不出絲毫漣漪,
「進之,摘得早了些吧。」
「不早,」郝師爺望著在京中所置的家業,「早就該摘了。」
高拱稍頓,點點頭,「是早就該摘了。」正要說什麼,見吳承恩的妻室葉氏掛上門鎖走過來,高拱適時閉上嘴。
「老闆,翰采的帳已結過,您之前找我來動了貳千兩銀子,錢掙回來了,您看看帳冊。」
「嫂嫂,你的小院租銀,還有高公公那副狐皮袖套錢要算進去。」不管何時,郝師爺看帳本總是認真。
葉氏知自己這老闆是什麼人,一碼歸一碼,該是多少就是多少,便說道:「租銀等會我分出來,至於狐皮袖套就不該算了.……」說著,葉氏莞爾一笑,「老闆,別急著分這麼徹底,說不準什麼時候還有用到我的地方。」
郝師爺點點頭。
「山高水長。」葉氏道別離開。
家沒了,業沒了。 郝師爺回神,對高拱說道:「我沒想你真會來。」
高拱淡淡道:「你說這話叫人寒心。無奈我沒什麼官職,只能在一旁看著。」
「高福死的是時候,劉天和怕了,一眾言官們也派不上什麼用場,曾銑口中沒一句真話,我也……現在的夏閣老,真是孤臣。」師爺自嘲一笑,仰頭盯著本掛著牌匾的門頭空落落。
師爺搔了搔頭,
東宮絕情的出乎意料!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進之.……」高拱欲言又止。
「你要問吏部急選的事?」
原來,郝師爺收到了一份吏部急選敕牒,敕牒發往的是國子監,要例監監生郝仁補浙江省寧波府昌國縣的知縣候補,師爺心心念念有個官做,又是浙江知縣的肥缺,總算如願以償。
「還有兵部的。」高拱不無憂慮的開口。
不止一道任命,一下找來兩個,兵部只是有人帶話,並沒有吏部任命如此正式,說讓師爺入秋前去大同府任總兵參軍。吏部急選要師爺即刻去任職,兵部則拖到秋天,並且兵部的任命什麼官方文書都沒有,甚至不知道是不是兵部發的。
高拱替師爺分析道:「浙江知縣自不必多說,你在海上又有生意,如此照應下,不出五年,你便能任為知府,以你之才,七年內定可回京。又是吏部急選,你拿這道敕牒去做官,是板上釘釘的事。」 說著,高拱恍然,吏部急選要進之即刻出發,再看向關門的牙行,高拱似知道什麼了。
高拱聲勢落了不少,
「至於大同府總兵官參軍,不算什麼實官,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做得好的文武一把抓,做不好的則與南直隸蒔花御史沒甚區別,全看總兵官視你重不重。再說,這道任職一沒文書,二沒紅花大印,從沒見過口傳的,若是等這道等到秋天,浙江知縣的缺兒便被拖沒了,再之後更沒官可做。你知道的,國子監有多少候補,這種肥缺兒不缺人做。」
高拱深吸口氣:「進之,若是以朋友,我勸你現在就走。」
師爺喃喃問道:「若是以高拱呢?」
高拱搖搖頭,什麼都沒說。
這話他說不出來。
倆人心照不宣,齊齊望向關緊門的牙行鋪子。
……
司禮監值房
「乾爹,真是神了!光是什麼都不做,朱福.……」
「高福。」司禮監大牌子陳洪糾正道。 「是,乾爹,」陳洪乾兒子改口道,「高福自己就死翹翹了!若是聽嚴世蕃的,找高福死磕,弄不好偷雞不成蝕把米,高!實在是高!」
「呵呵,」陳洪臉上閃過得意,身後掛著的《秋風紈扇圖》更顯悲涼,「和一個將死之人爭什麼?常人只知道進,我卻知道退的道理。」
陳洪乾兒子已佩服的五體投地,偷瞄了几案上的幾本書冊一眼,暗自尋思自己也要找來看看。
陳洪呵呵一笑:「一口吃不下一個胖子。《資治通鑑》對你來說太難,你先找來《貞觀政要》看吧。」
乾兒子心裡一緊,別看這乾爹平時不像其他大牌子一樣對下人動輒打罵,實則更嚇人著呢!
「乾爹,高福的大兒子在值房外跪了一天,您看……」
「都跪一天了?」陳洪算著火候差不多了,把身子的夾縐紗褶子一和,從炕上起身,「去看看。」
陳洪這乾兒子機靈,提前出門一步,把司禮監當值的太監全喚來。
「陳公公,陳公公。」
高福的大兒子高韜在值房外跪了一天,他乾爹是大內中貴,高韜平日裡用鼻孔看人,現在他乾爹沒了,冷言冷語像刮骨刀一般在高韜身上廝磨,見陳洪終於出來了,高韜忙膝行上前,搖尾乞憐。
陳洪叉手而立,不急著開口,等到司禮監太監都聚過來後,陳洪輕咳兩聲,
「高韜,你連你乾爹都能出賣,你這事做得讓我沒法.……」 話沒說完,皇后的轎子頂在司禮監牆外划過,陳洪心思一動,對高韜大聲說道,
「罷了,你也挺可憐的,進屋來吧。」
高韜大落大起,滾球樣似的爬進值房。
方皇后正往外家殿去,在明黃呢子大轎中聽到了司禮監的動靜,但懶得看一眼。
到了外家殿,安平侯等在那。
折騰了大半個時辰,一通例行公事,方皇后才招手道,
「你們先去,我和安平侯說說話。」
安平侯早有一肚子話想說!
待外家殿只剩父女二人後,安平侯急道,
「靜兒!東宮怎能一點不助夏言?太子自被立以來,夏言便是太子太傅!夏言若倒了,太子該如何自處?!」
方皇后雖為女流,卻果斷狠辣,「爹,夏言未必會倒。」
「倒不倒我們也應.……」安平侯聲音漸小,似想到了什麼,驚聲道,「徐階又和你說什麼了?」 「徐階什麼都沒說,只進了一幅畫。」
「什麼畫?」安平侯急問。
方皇后手一指,這畫軸正被捲起放在安平侯的木櫈旁,安平侯心亂如麻,竟一直沒看到!
撿起畫軸卷開,畫中冬去春來,
好一副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