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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心即理

2026-10-12 12:32:46 作者: 荊棘吾冠

  翁萬達瞧著眼前的十數官員簡直叫他頭大,一群官員如群雀兒似的,嘰喳嚷個不停。

  「好了!」翁萬達刀尖里滾出的人,吼一嗓子相當唬人。

  值房一肅。

  翁萬達把一肚子的窩囊反芻到嘴裡,帶著絲絲苦味於舌頭尖兒繞落幾圈。

  大同軍屯按道理說年年要交糧,翁萬達心裡也有數,糧食是真交不上。

  古代官場上有個不成文的道理。

  什麼官員最厲害。

  有能力?有才幹?活得久?

  都不是。

  是會往下壓的官員。

  大多數官員不需有多大本事,只要領悟一個「壓」字,便可得到一級壓一級的無上法門,這門道兒從哪行哪派的書里都學不來,而是需要在機衡之地間慢慢感悟。

  要做出成績,只需交給下級官員,下級官員再往下攤派,一級壓一級,壓到最後壓在老百姓身上。沒招啊,老百姓再往下就剩土地了,誰要覺得還不夠,把土壓實也算逑。  師爺實則是走了個簡易的官場流程。

  翁萬達壓給師爺,師爺則壓給管著軍屯的官員,照說,這時候管著軍屯的官員可以壓給百姓軍戶,但,九邊已不剩多少百姓了,沒得壓。

  那再壓給土地呢?

  地力盡失,種不出糧食。

  死局。

  京師,北方四省,九邊。一環扣一環,哪環出了點岔子,這條本就不緊實的線更要岌岌可危。

  平日裡戰備壓力若沒這麼大,九邊軍戶不反,有沒有糧食無所謂,只要紙上有糧就行。

  但,現在韃子虎視眈眈!

  光有紙上的糧食不夠,要真能看到入眼的糧食。

  翁萬達煩得夠嗆。

  「去年軍屯還能交上糧,今年咋就沒糧了?!」

  眼看又要七嘴八舌,  「一個一個說!」

  「總兵。」

  「你是哪的?」翁萬達皺眉看去。

  「回總兵的話,下官是左雲縣縣令。」

  翁萬達細看去,縣令臉蛋子上長了個胭脂記,不知是如何當上官的。身言書判,單長相就不過關啊!再一想這是在九邊,有什麼歪瓜裂棗都不稀奇。

  

  「總兵!」左雲縣縣令是最先被師爺找到的,他比其他官員多接觸師爺兩日,二人狼狽為奸。

  縣令顫顫巍巍從看不出顏色的官服內襟中扯出個粟條子,哽咽道,

  「大人,您看看,今年糧食長得好哇,我們收齊了糧正要送到大同鎮呢,可,可不知道韃子從哪冒出來,把糧食全搶了啊!嗚嗚嗚!長城內咋會有韃子呢?」

  左雲縣縣令扯著嗓子乾嚎,翁萬達視線全被縣令臉上的胭脂記占住,縣令一哭,胭脂記便跟著上下抽抽,可把翁萬達噁心夠嗆。

  翁萬達黑著臉不言語。

  縣令偷瞧了翁萬達一眼,「我要上疏!好端端的,咋能被韃子打進來呢?!」

  這一嗓子開鍋了,其餘人上前助拳,  「是啊,我們是管著軍屯的官兒,只管把糧食種出來。」

  「咱們是把糧食種出來了,這不是被搶了嗎?!」

  句句沒說翁總兵,句句不離翁總兵。

  說話的全是縣令,其餘百戶耷拉著腦袋不吱聲,翁萬達管不到這群縣令身上。

  左雲縣縣令暗罵:「你倒是能忍!守不住長城就賴你!」

  趁著其餘官員叫嚷時,他歇了歇嗓子,緊跟著如唱戲般高亢的嚎了一聲,技驚四座,把別人全壓下去了。

  「總兵!不光是糧食都被搶了!咱們縣裡的馬也被搶了啊!」

  其餘官員瞪大眼睛望向左雲縣縣令,隨後又面面相覷,回過味來,

  「左衛城的料也被搶了!」

  「民戶被韃子劫掠了不少,嗚嗚嗚嗚。」

  「韃子喪盡天良!」

  翁萬達氣得看人重影,這群官員的臉轉圈在翁總兵眼前晃蕩,竟全合成了一張臉。  一張賤兮兮的臉!


  就他娘的是師爺!

  翁萬達忍住心頭火,啪得抬手,

  「你們先等著!」

  「唉唉唉,總兵!」

  「我們還沒說完呢!」

  「軍屯的糧食咋整啊?!」

  見翁萬達要走,官員們七嘴八舌、挨肩擦膀往上擁,翁萬達何時這麼狼狽過,揭開個門縫鑽出去,砰得一聲合上門。

  「大人?」

  見郝仁還等在這兒,翁萬達抓起郝仁,

  「你跟我來。」

  等二人走後,值房內的官員們再不叫嚷了。  「老吳,你也太不地道了,參軍哪教過你這話?」

  「呸!你也別說我!你們縣的事我知道啊,你最不要臉,嘉靖十七年的虧空也往上報?!」

  「嗨!韃子來一趟不容易,能讓他們空手走嗎!」

  「也是。」

  「那咱誰也別說誰。」

  「狗娘養的!韃子無惡不作!」

  翁萬達把郝仁提溜到往裡的總兵值房,郝仁乖巧立在那,看到自己送的盤虬大盞還在槅子上放著,心中大慰。

  橐!橐!

  黑靴狠狠踩在地上,翁萬達繞著郝仁一圈圈走,一圈圈看,他要好好瞧瞧這是個什麼人物!

  自己身為一地總兵,捏死他本該如捏死螞蟻一般,可鎮守太監死保著他,各縣縣令、衛所百戶全替他擋著,叫翁萬達生出股無力感。

  翁總兵可算見識了夏言養出個怎樣的大魔!

  「大人,您別轉了,下官迷糊。」師爺覥著臉說道。  「你迷糊?」翁萬達氣笑,「你要逼死我?!」

  「大人,下官聽不明白,您不是叫下官去收糧嗎,收不上糧,我總得把為啥收不上的緣由告訴您,我初來乍到,說的話您未必信,下官便把人帶來了。」

  「你別跟我扯這套!」翁萬達越聽越怒,「你就告訴我,能不能把他們送回去!」

  「嘖,請神容易送神難啊。」

  「你他娘請來的全是瘟神!拿我來補虧空了?!還說什麼韃子搶的,怪我頭上?!」

  師爺撇了撇嘴:「不是韃子搶的。您責問他們就是唄。」

  翁萬達氣笑了:「那便是因荒了田,大同軍屯爛帳捅到京里去好看?」

  「您知荒了田,何必再讓下官去收糧呢。」

  一陣沉默。

  少頃,翁萬達繞回大椅上坐定,隔著大沙盤看向郝仁,認真道,「我是看你有幾斤幾兩。」

  「不夠稱呢?」

  「你在九邊活不下來,與其死在韃子手裡,不如早日托生。」  「這倒是合理。」師爺笑笑,也不惱,「現在知道下官還能占點稱?」

  翁萬達嘴抿成一條縫兒。

  讓他承認師爺厲害,不如殺了他!

  「大人,您也太不地道了,幫您擺平了拒牆堡的事,您不念著我好就罷了,一心惦記著滅口,您不能幹些親者痛、仇者快的事啊。」

  師爺話說得太賤,翁總兵嘴角抽動,又強捱住。

  「我等會署名上疏,我名字寫在最前頭,你再讓這些官員署上名,之後從哪來回哪去。」

  「得嘞。」師爺應得麻利,湊過去又問,「大人,這麼缺糧?」

  翁萬達乜了師爺一眼:「你以為呢?河南、山東、山西、陝西,四省裡頭三省鬧災,我找他們借糧,人家只認京中給的批令,不然一粒米不多給。我是見你有些本事,能劃拉多少軍屯算多少,沒想你一粒沒弄來!還給我找了這麼大的麻煩」

  「大人,算著日子,長城被攻破的邸報早該發到京師了。」

  一提這事,翁萬達更愁,他總隱隱有不好的預感,找補道:「京師發回來還要些日子呢。」

  「下官不懂軍事,但自韃子攻破長城已十幾日了,韃子只搶搶城牆下的衛所,再不敢進,下官想著,是不是韃子也發虛?」

  「再虛也不能打。」  大明和韃子,誰都探不清對方虛實,於是成了如今僵持局面。


  「何不互市呢?」師爺完全想不出任何一個不互市的理由,「哪怕互市半年,九邊便能收一茬糧食,哪怕城牆修不成多少,總比現在強太多,況且,與韃子互市並非朝貢,是穩賺不賠的買賣。我看韃子也有這意思,若能重開互市,此事十有八九能成。」

  師爺幫翁萬達做了一件壞事,翁萬達容不得他。

  可,

  若是師爺幫翁萬達做了兩件壞事,師爺便成了自己人。

  翁萬達起身,走到水盆前,把手指插里,入水後的手指錯位,似與水上的不是一隻手,啞聲道:「是因大同巡撫龍大有。」

  「他是細作?」

  「不是。」

  師爺恍然道:「那他要升官。」

  「你是如何知道?」

  「天下人無非為個利字,他不從韃子身上謀利,便是從朝廷謀利。已身為巡撫,名利雙收,能滿足他的無非是再進一步。」

  「呵呵,天下人皆為利。」翁萬達總算等到了師爺言語裡的破綻。  「正是。」

  「夏言呢?」

  郝仁沉默良久,認真道,

  「他不一樣。」

  聞言,翁萬達怔住,頓覺得索然無趣,彈了彈手指上的水,

  「給你半天功夫,回家把事情料理好,明日來總兵衙門,直接到我值房。」

  退出總兵衙門,戚繼光見到郝大哥走出來,把說個沒完的家丁一撥,

  「大哥,沒事了?」

  「吃口飯去再說。」

  「成。」人多耳雜,戚繼光點了點頭。

  望著戚繼光離開的背影,家丁啐了口濃痰,

  「呸!牛氣什麼?!」  想到還沒和眾弟兄說這事呢,趕忙鑽進衙門裡學舌去了。

  「大哥,」戚繼光急問道,「要殺咱們嗎?」

  「翁總兵為啥殺咱們?」

  「他不是想滅口!」

  「啊,是要滅口。」師爺隨口應了句。

  戚繼光眨眨眼:「是要用咱們?」

  「啊,是要用咱們。」

  戚繼光愣住。

  ……

  「先生!萬歲爺是要用嚴嵩?」

  內書堂大學士趙貞吉捋著鬍鬚,淡笑道,

  「啊,許是要用嚴嵩。」  「可萬歲爺又把差使交給嚴世蕃了,他倆雖是父子,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自從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找趙貞吉支招,狠狠將了徐階一軍,陳洪來內書堂來得更頻了,一鑽進去便是一下午。

  陳洪如求知的學生,滿眼期待的望向趙貞吉。

  趙貞吉表情沒變,語氣沒變,淡笑道,

  「啊,許是要用嚴世蕃。」

  「可近日似乎安平侯要變賣宣德樓,籌些款子來。」陳洪急著又補了一句,「先生為名相之後,何必屈居在此地為太監教書?學生想著讓先生在戶部尋個差使,並非是學生幫了多大的忙,哪怕是學生不幫,您早晚也能成為大明首輔。夏言有朱福,先生以後有我陳洪啊。」

  趙貞吉定住,眯眼笑了笑,

  「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有內閣的官職,自然也有內書堂的官職,給諸位公公講學,沒什麼不好。」

  陳洪又要說什麼,趙貞吉伸手打住。

  「您是大內中貴,一桿筆便可撥動時局,陳公公不必如此,我受不起。」

  陳洪急道:「先生不願幫我,說就是了,何必搪塞!」

  「我怎搪塞你了?」  「您說許是嚴嵩,又許是嚴世蕃,難道不是搪塞?」

  趙貞吉搖了搖頭,

  「陳公公您該曉得這道理。

  嚴嵩先想到便是嚴嵩,嚴世蕃先想到便是嚴世蕃,若安平侯先想到、自然是安平侯了。」

  陳洪福至心靈,頓時醍醐灌頂!

  「至於陳公公您,您心裡哪有什麼事呢?」


  陳洪長揖一禮,

  「先生,學生受教了。」

  陳洪實不知,趙貞吉方才在心中早把他否了。

  於朝堂上結黨,可以是好人,可以是壞人,唯獨不能是笨人。

  尋到趙貞吉,陳洪心中大喜,他最曉得一個好漢三個幫,狀元沈坤雖與自己結交頗深,但陳洪總以為這人雜念太多,不便共謀大事。

  又恭聲請教道,  「眼看與倭島通商在即,學生如何做得如高福一般?」

  打死陳洪都不叫高福為朱福。

  趙貞吉視線落在陳洪身上,迎上尊敬的目光,想著這人雖蠢,但到底能借他再進一步。

  「陳公公以後便不要有這想法了。」

  「此話怎講?」

  「司禮監掌印被稱為內相,丞相該是管著大印又抓著錢袋,您已經抓了大印,怎還能惦記錢袋呢?」頓了頓,趙貞吉意味深長說了句,「公公,我大明朝可沒有丞相啊。」

  陳洪背後一陣涼意。

  「我想,陳公公應是要問,如何在此事中為陛下盡忠吧。」

  「是是是,到底是先生,一語中的!」

  趙貞吉笑笑,

  「再之後的內閣例會,無論誰說了什麼、生出多大的事,哪怕是天塌下來,公公這杆硃筆都不該再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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