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萬達瞧著眼前的十數官員簡直叫他頭大,一群官員如群雀兒似的,嘰喳嚷個不停。
「好了!」翁萬達刀尖里滾出的人,吼一嗓子相當唬人。
值房一肅。
翁萬達把一肚子的窩囊反芻到嘴裡,帶著絲絲苦味於舌頭尖兒繞落幾圈。
大同軍屯按道理說年年要交糧,翁萬達心裡也有數,糧食是真交不上。
古代官場上有個不成文的道理。
什麼官員最厲害。
有能力?有才幹?活得久?
都不是。
是會往下壓的官員。
大多數官員不需有多大本事,只要領悟一個「壓」字,便可得到一級壓一級的無上法門,這門道兒從哪行哪派的書里都學不來,而是需要在機衡之地間慢慢感悟。
要做出成績,只需交給下級官員,下級官員再往下攤派,一級壓一級,壓到最後壓在老百姓身上。沒招啊,老百姓再往下就剩土地了,誰要覺得還不夠,把土壓實也算逑。 師爺實則是走了個簡易的官場流程。
翁萬達壓給師爺,師爺則壓給管著軍屯的官員,照說,這時候管著軍屯的官員可以壓給百姓軍戶,但,九邊已不剩多少百姓了,沒得壓。
那再壓給土地呢?
地力盡失,種不出糧食。
死局。
京師,北方四省,九邊。一環扣一環,哪環出了點岔子,這條本就不緊實的線更要岌岌可危。
平日裡戰備壓力若沒這麼大,九邊軍戶不反,有沒有糧食無所謂,只要紙上有糧就行。
但,現在韃子虎視眈眈!
光有紙上的糧食不夠,要真能看到入眼的糧食。
翁萬達煩得夠嗆。
「去年軍屯還能交上糧,今年咋就沒糧了?!」
眼看又要七嘴八舌, 「一個一個說!」
「總兵。」
「你是哪的?」翁萬達皺眉看去。
「回總兵的話,下官是左雲縣縣令。」
翁萬達細看去,縣令臉蛋子上長了個胭脂記,不知是如何當上官的。身言書判,單長相就不過關啊!再一想這是在九邊,有什麼歪瓜裂棗都不稀奇。
「總兵!」左雲縣縣令是最先被師爺找到的,他比其他官員多接觸師爺兩日,二人狼狽為奸。
縣令顫顫巍巍從看不出顏色的官服內襟中扯出個粟條子,哽咽道,
「大人,您看看,今年糧食長得好哇,我們收齊了糧正要送到大同鎮呢,可,可不知道韃子從哪冒出來,把糧食全搶了啊!嗚嗚嗚!長城內咋會有韃子呢?」
左雲縣縣令扯著嗓子乾嚎,翁萬達視線全被縣令臉上的胭脂記占住,縣令一哭,胭脂記便跟著上下抽抽,可把翁萬達噁心夠嗆。
翁萬達黑著臉不言語。
縣令偷瞧了翁萬達一眼,「我要上疏!好端端的,咋能被韃子打進來呢?!」
這一嗓子開鍋了,其餘人上前助拳, 「是啊,我們是管著軍屯的官兒,只管把糧食種出來。」
「咱們是把糧食種出來了,這不是被搶了嗎?!」
句句沒說翁總兵,句句不離翁總兵。
說話的全是縣令,其餘百戶耷拉著腦袋不吱聲,翁萬達管不到這群縣令身上。
左雲縣縣令暗罵:「你倒是能忍!守不住長城就賴你!」
趁著其餘官員叫嚷時,他歇了歇嗓子,緊跟著如唱戲般高亢的嚎了一聲,技驚四座,把別人全壓下去了。
「總兵!不光是糧食都被搶了!咱們縣裡的馬也被搶了啊!」
其餘官員瞪大眼睛望向左雲縣縣令,隨後又面面相覷,回過味來,
「左衛城的料也被搶了!」
「民戶被韃子劫掠了不少,嗚嗚嗚嗚。」
「韃子喪盡天良!」
翁萬達氣得看人重影,這群官員的臉轉圈在翁總兵眼前晃蕩,竟全合成了一張臉。 一張賤兮兮的臉!
就他娘的是師爺!
翁萬達忍住心頭火,啪得抬手,
「你們先等著!」
「唉唉唉,總兵!」
「我們還沒說完呢!」
「軍屯的糧食咋整啊?!」
見翁萬達要走,官員們七嘴八舌、挨肩擦膀往上擁,翁萬達何時這麼狼狽過,揭開個門縫鑽出去,砰得一聲合上門。
「大人?」
見郝仁還等在這兒,翁萬達抓起郝仁,
「你跟我來。」
等二人走後,值房內的官員們再不叫嚷了。 「老吳,你也太不地道了,參軍哪教過你這話?」
「呸!你也別說我!你們縣的事我知道啊,你最不要臉,嘉靖十七年的虧空也往上報?!」
「嗨!韃子來一趟不容易,能讓他們空手走嗎!」
「也是。」
「那咱誰也別說誰。」
「狗娘養的!韃子無惡不作!」
翁萬達把郝仁提溜到往裡的總兵值房,郝仁乖巧立在那,看到自己送的盤虬大盞還在槅子上放著,心中大慰。
橐!橐!
黑靴狠狠踩在地上,翁萬達繞著郝仁一圈圈走,一圈圈看,他要好好瞧瞧這是個什麼人物!
自己身為一地總兵,捏死他本該如捏死螞蟻一般,可鎮守太監死保著他,各縣縣令、衛所百戶全替他擋著,叫翁萬達生出股無力感。
翁總兵可算見識了夏言養出個怎樣的大魔!
「大人,您別轉了,下官迷糊。」師爺覥著臉說道。 「你迷糊?」翁萬達氣笑,「你要逼死我?!」
「大人,下官聽不明白,您不是叫下官去收糧嗎,收不上糧,我總得把為啥收不上的緣由告訴您,我初來乍到,說的話您未必信,下官便把人帶來了。」
「你別跟我扯這套!」翁萬達越聽越怒,「你就告訴我,能不能把他們送回去!」
「嘖,請神容易送神難啊。」
「你他娘請來的全是瘟神!拿我來補虧空了?!還說什麼韃子搶的,怪我頭上?!」
師爺撇了撇嘴:「不是韃子搶的。您責問他們就是唄。」
翁萬達氣笑了:「那便是因荒了田,大同軍屯爛帳捅到京里去好看?」
「您知荒了田,何必再讓下官去收糧呢。」
一陣沉默。
少頃,翁萬達繞回大椅上坐定,隔著大沙盤看向郝仁,認真道,「我是看你有幾斤幾兩。」
「不夠稱呢?」
「你在九邊活不下來,與其死在韃子手裡,不如早日托生。」 「這倒是合理。」師爺笑笑,也不惱,「現在知道下官還能占點稱?」
翁萬達嘴抿成一條縫兒。
讓他承認師爺厲害,不如殺了他!
「大人,您也太不地道了,幫您擺平了拒牆堡的事,您不念著我好就罷了,一心惦記著滅口,您不能幹些親者痛、仇者快的事啊。」
師爺話說得太賤,翁總兵嘴角抽動,又強捱住。
「我等會署名上疏,我名字寫在最前頭,你再讓這些官員署上名,之後從哪來回哪去。」
「得嘞。」師爺應得麻利,湊過去又問,「大人,這麼缺糧?」
翁萬達乜了師爺一眼:「你以為呢?河南、山東、山西、陝西,四省裡頭三省鬧災,我找他們借糧,人家只認京中給的批令,不然一粒米不多給。我是見你有些本事,能劃拉多少軍屯算多少,沒想你一粒沒弄來!還給我找了這麼大的麻煩」
「大人,算著日子,長城被攻破的邸報早該發到京師了。」
一提這事,翁萬達更愁,他總隱隱有不好的預感,找補道:「京師發回來還要些日子呢。」
「下官不懂軍事,但自韃子攻破長城已十幾日了,韃子只搶搶城牆下的衛所,再不敢進,下官想著,是不是韃子也發虛?」
「再虛也不能打。」 大明和韃子,誰都探不清對方虛實,於是成了如今僵持局面。
「何不互市呢?」師爺完全想不出任何一個不互市的理由,「哪怕互市半年,九邊便能收一茬糧食,哪怕城牆修不成多少,總比現在強太多,況且,與韃子互市並非朝貢,是穩賺不賠的買賣。我看韃子也有這意思,若能重開互市,此事十有八九能成。」
師爺幫翁萬達做了一件壞事,翁萬達容不得他。
可,
若是師爺幫翁萬達做了兩件壞事,師爺便成了自己人。
翁萬達起身,走到水盆前,把手指插里,入水後的手指錯位,似與水上的不是一隻手,啞聲道:「是因大同巡撫龍大有。」
「他是細作?」
「不是。」
師爺恍然道:「那他要升官。」
「你是如何知道?」
「天下人無非為個利字,他不從韃子身上謀利,便是從朝廷謀利。已身為巡撫,名利雙收,能滿足他的無非是再進一步。」
「呵呵,天下人皆為利。」翁萬達總算等到了師爺言語裡的破綻。 「正是。」
「夏言呢?」
郝仁沉默良久,認真道,
「他不一樣。」
聞言,翁萬達怔住,頓覺得索然無趣,彈了彈手指上的水,
「給你半天功夫,回家把事情料理好,明日來總兵衙門,直接到我值房。」
退出總兵衙門,戚繼光見到郝大哥走出來,把說個沒完的家丁一撥,
「大哥,沒事了?」
「吃口飯去再說。」
「成。」人多耳雜,戚繼光點了點頭。
望著戚繼光離開的背影,家丁啐了口濃痰,
「呸!牛氣什麼?!」 想到還沒和眾弟兄說這事呢,趕忙鑽進衙門裡學舌去了。
「大哥,」戚繼光急問道,「要殺咱們嗎?」
「翁總兵為啥殺咱們?」
「他不是想滅口!」
「啊,是要滅口。」師爺隨口應了句。
戚繼光眨眨眼:「是要用咱們?」
「啊,是要用咱們。」
戚繼光愣住。
……
「先生!萬歲爺是要用嚴嵩?」
內書堂大學士趙貞吉捋著鬍鬚,淡笑道,
「啊,許是要用嚴嵩。」 「可萬歲爺又把差使交給嚴世蕃了,他倆雖是父子,但我總覺得不對勁。」
自從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找趙貞吉支招,狠狠將了徐階一軍,陳洪來內書堂來得更頻了,一鑽進去便是一下午。
陳洪如求知的學生,滿眼期待的望向趙貞吉。
趙貞吉表情沒變,語氣沒變,淡笑道,
「啊,許是要用嚴世蕃。」
「可近日似乎安平侯要變賣宣德樓,籌些款子來。」陳洪急著又補了一句,「先生為名相之後,何必屈居在此地為太監教書?學生想著讓先生在戶部尋個差使,並非是學生幫了多大的忙,哪怕是學生不幫,您早晚也能成為大明首輔。夏言有朱福,先生以後有我陳洪啊。」
趙貞吉定住,眯眼笑了笑,
「世上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有內閣的官職,自然也有內書堂的官職,給諸位公公講學,沒什麼不好。」
陳洪又要說什麼,趙貞吉伸手打住。
「您是大內中貴,一桿筆便可撥動時局,陳公公不必如此,我受不起。」
陳洪急道:「先生不願幫我,說就是了,何必搪塞!」
「我怎搪塞你了?」 「您說許是嚴嵩,又許是嚴世蕃,難道不是搪塞?」
趙貞吉搖了搖頭,
「陳公公您該曉得這道理。
嚴嵩先想到便是嚴嵩,嚴世蕃先想到便是嚴世蕃,若安平侯先想到、自然是安平侯了。」
陳洪福至心靈,頓時醍醐灌頂!
「至於陳公公您,您心裡哪有什麼事呢?」
陳洪長揖一禮,
「先生,學生受教了。」
陳洪實不知,趙貞吉方才在心中早把他否了。
於朝堂上結黨,可以是好人,可以是壞人,唯獨不能是笨人。
尋到趙貞吉,陳洪心中大喜,他最曉得一個好漢三個幫,狀元沈坤雖與自己結交頗深,但陳洪總以為這人雜念太多,不便共謀大事。
又恭聲請教道, 「眼看與倭島通商在即,學生如何做得如高福一般?」
打死陳洪都不叫高福為朱福。
趙貞吉視線落在陳洪身上,迎上尊敬的目光,想著這人雖蠢,但到底能借他再進一步。
「陳公公以後便不要有這想法了。」
「此話怎講?」
「司禮監掌印被稱為內相,丞相該是管著大印又抓著錢袋,您已經抓了大印,怎還能惦記錢袋呢?」頓了頓,趙貞吉意味深長說了句,「公公,我大明朝可沒有丞相啊。」
陳洪背後一陣涼意。
「我想,陳公公應是要問,如何在此事中為陛下盡忠吧。」
「是是是,到底是先生,一語中的!」
趙貞吉笑笑,
「再之後的內閣例會,無論誰說了什麼、生出多大的事,哪怕是天塌下來,公公這杆硃筆都不該再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