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兒子愛死您了!」
嚴世蕃抖擻著臉上橫肉,兩眼喜得擠成一條縫,抱在懷中撫摸的異瞳波斯貓受驚,蹭一下從嚴胖子懷中躥出去。
嚴嵩老神在在的品茶,嚴胖子忙上前弓身為親爹續茶,一手托著,一手護著,若有個畫師在這兒,二十四孝圖准該再加一幅。
「爹,您喝。」
「嗯,」嚴嵩接過拖著天字盅的宋窯紫砂茶船,有茶船隔著,哪怕茶水再熱也燙不到嚴嵩。嚴嵩撇了兒子一眼,「到今日,我方知兒孫繞膝之樂。」
若擱在平時,嚴世蕃早甩臉子走了,今兒是嘗著魚腥了,覥著臉訕笑:「爹,您這說的什麼話,若叫外人聽去,兒子還如何做人?」
以工部的名義去外地府差值,是嚴世蕃頭一回,頭一回就接下這麼大的事兒,激動得嚴世蕃鼻子直往外噴熱氣兒。
「爹,您放心!兒子一定把此事辦好!」
嚴世蕃還惦記著入閣的事。
殊不知,歷史上的嚴世蕃終其一生也沒入閣,沒有殿閣大學士的身份,就是擋在嚴世蕃面前的閈牆,這牆不高,唯獨嚴世蕃翻不過去,嚴世蕃只能代父票擬以此專權,從頭至尾僅是個影子閣員。
「辦好?」嚴嵩吸溜一口熱茶,「如何才算辦好?」
見親爹喝茶,嚴世蕃才想起這茶還沒弄涼些便給他爹奉上去了,本欲開口阻攔,可望著嚴嵩渾然無事的砸吧一口,已不知冷不知熱,嚴世蕃悒悒不樂。 「用來冶煉銅錢的銅爐,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沒有;有的地方好使,有的地方不好使。至於到底是哪些地方有或者沒有,好使或者不好使,還需兒子親自去走一遭。」
這種事交給嚴世蕃,好比讓他在錢窟窿里翻筋斗。
「與倭島通商之事迫在眉睫,怎能等你一地一地走過?」
「呵呵,爹,」嚴胖子自信一笑,翻手道,「洪武年間鑄銅錢最多,十省開爐三百二十五座,其中以江西最盛,擁爐三分之一。再次之是陝西、山西,其餘浙江、河南、山東不足道也。
兒子只需往江西走一趟,便心裡有數了。
再說了,更不會耽擱什麼事,朝廷這邊可以先和倭島談著,鑄錢之事可不是朝夕之功啊。」
嚴世蕃揮斥方遒,滿口地道的京腔。
聞言,原操著江西鄉音的嚴嵩硬擰成京話,皺眉道:「你該知道,陛下許你這差事,鑄錢的事我們便不用操心了。」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兒子知道!不就是這差事被安平侯搶去了嗎?可是爹啊,啥叫忠君之事,便是陛下想到的我們要做,陛下沒想到的我們也要做,如此方為忠臣孝子。」
嚴嵩啪嗒放下茶船,肅容看向兒子,
「陛下沒有想不到的事。
陛下十五歲進京,楊廷和逮事三朝手握朝綱,連那楊廷和都鬥不過陛下啊!陛下是天定的真龍天子,德球,你平時混蛋些,大事卻拎得清,我不說你。但你若再如此肆意揣測陛下,早晚要在這事上栽大根頭!」 嚴世蕃摳了摳耳朵,不耐煩道:「知道了知道了,爹。」
「雲南的銅爐好,定到雲南去。」
「雲南?!」嚴世蕃驚呼一聲,咽下了難聽的話,「別說太祖皇帝沒在雲南造過銅爐,連成祖皇帝鑄錢也不過選江西、浙江、廣東、福建四布政司,兒從沒聽過雲南哪來的銅爐!」
嚴嵩搖搖頭。
當兒子的還要開口問,忽內門傳來一陣敲擊門鈸聲。
前頭講過,嚴府有一處垂花門,以此來區別內外。這對父子成日在內府嘀嘀咕咕,下人不好進來打擾,於是有非通傳不可的急事,便用木槌打響掛在垂花門前的門鈸。
嚴世蕃不欲與他爹置氣,故道:「兒子去看看。」
「去吧。」嚴嵩嘆了口氣。
嚴世蕃嘴裡嘀咕著什麼,往垂花門外去。嚴府規矩大,敲響門鈸的下人恭敬敬等在門邊,若是內府一天不出來人,他就要等一天。
「咋回事?」
嚴胖子沒好氣問道。
通府上下深受少爺古怪性子之苦,聽到嚴世蕃說話蹦噴火星子,下人怕被遷怒,忙利落回道, 「少爺,羅龍文來了,正在暖閣等著。」
「呵。」嚴世蕃嗤笑一聲,「好嘛,鼻子可真靈。」
抬手間,嚴世蕃掃到自己手被抓傷一道,罵道:「這死貓!蹬鼻子上臉!去把暖閣的銅盆地龍全撤了!」
「是,小人這就去。」
下人想趕緊逃了這地,回身跑幾步,摔了個踉蹌,合著他到底沒避開嚴世蕃這一腳。
嚴世蕃冷哼一聲,慢悠悠的往暖閣信步而去。
暖閣內羅龍文來回踱步,時不時順著槅窗抻脖子往外瞅,緊跟著又是轉著圈兒地踢腳,總算盼來那道膘肥體胖身影,
「世蕃兄,賀喜,賀喜啊!」
羅龍文趕緊迎出去。
嚴世蕃老神在在,「有什麼喜可賀的?」
「哎呀,工部內都已傳遍了!」羅龍文楊大拇指,「世蕃兄不愧是能做大事的人!俗話說宰相肚裡能撐船,這麼大的事在你肚裡放得踏實!你瞧我這個,狗肚子裡裝不了二兩油。」
嚴世蕃噗嗤被逗笑,罵道:「你何止是狗肚子,你還有個狗鼻子。」 「嘿嘿。」
嚴世蕃大大咧咧往圈椅里一塞,「既然你都知道,正好我也問問你的意思。陛下要我做這事,我總不能嘴上打條子,張口就來吧,還要尋幾個外地府走走。」
「是得是得。」羅龍文眼睛一轉,「世蕃兄,那到底是往哪走啊?」
嚴世蕃故意逗弄羅龍文,先說了山東、廣東、福建三處地方。
羅龍文也不吱聲,跟著連連嘆氣。
嚴世蕃是何等心腸,眨眼笑罵道:「我若沒記錯,你是南直隸人吧。怎麼,朝廷鑄錢的銅爐還要緊著你老家?我看也別忙活了,乾脆建你家裡得了!」
被戳破心思,羅龍文臉不紅心不慌。
「世蕃兄,我可沒這麼想,我是想太祖皇帝時開爐最盛,江西又冠絕各省,為何不先去江西看看呢?再說了,江西又是嚴閣老的老家,何必捨近求遠。」
見嚴世蕃不理自己,羅龍文嘿嘿一笑:「只一省自然不夠,若是還能往徽州府挪挪,你吃塊肉,讓我跟著喝口湯也行啊。」
「這你不用想了,銅爐哪怕建到天上去,也絕不會造在南直隸。」
羅龍文張了張嘴,左右一瞅,平日嚴府暖閣四季如春,今日咋涼颼颼的?
「雲南怎麼樣?」 嚴世蕃忽然來一句。
「雲南怎能行啊!」羅龍文驚呼,
「雲南有銅山啊,就地冶煉。」
「可就地冶煉也太方便了!」羅龍文急得咬牙切齒,「若是在雲南鑄錢,可就沒有往來運輸之繁了!」
按理說,雲南有銅山,該是省了錢,可這話讓羅龍文說出來,總覺得不對勁。
「啊,我爹提的。」
「這!」羅龍文立刻閉口。
人家不傻,知道兒子厲害是有老子倚著呢,爺倆要是一口大灶,羅龍文埋頭燒就是,可爺倆要是分成兩口,該燒哪個,真得琢磨琢磨。
羅龍文支吾半天,偷瞄了嚴世蕃一眼,見他那好世蕃兄正瞪著大眼瞅自己,羅龍文躲不過去。
「要不.……聽嚴閣老的?」
「與倭島通貢事急,若是去雲南一來一去要多久?我先去江西。」
羅龍文塞在夾板里,只覺得今日不來就好了。 「你跟著去不?你若去,我把你也報上。」
羅龍文咬牙道,
「我去!」
……
話分兩頭。
且說郝師爺在大同長城根底下,滴了噹啷轉悠一圈,別說糧食一粒沒帶回來,縣令百戶劃拉了十幾口人,一準全帶回了大同鎮總兵衙門。
戚繼光扶劍在衙門外頭等著,郝師爺招呼他進去,可戚繼光無論如何不想再見翁萬達。
「元敬!你到哪去了?!」
與戚繼光交好的家丁湊過來。
「外頭都傳你犯了軍令,被逐出了總兵衙門,你這是……」
「是犯了軍令。」戚繼光懶得解釋。
家丁眼中喜悅一閃而過,面上裝作惋惜, 「唉,平日裡你在衙門最懂事,幹得最多,總兵大人也最看好你,這,這怎麼弄的?」
戚繼光看向這家丁。
家丁被瞅得一寒,心裡嘀咕:「他怎像換了個人?板起臉怪嚇人的。」
又上前想與戚繼光拉近關係,
「你知道不?右衛城參軍胡皋死了!」
「死了?」戚繼光腦袋嗡一聲,「胡皋怎會死呢?」
拒牆堡告破,翁萬達第一時間召集各路參軍,右衛城胡皋卻遲遲不來,這人死了?!
見戚繼光亂了方寸,與戚繼光交好的家丁總算見到了平日裡的戚繼光,家丁心中不屑,暗罵了句「喪家犬」,又裝作親熱開口道,
「可不!早上方傳進總兵衙門,還是我遞的軍報呢!是被其餘三路參軍圍殺的!」
戚繼光瞪大眼睛。
忽然想到翁萬達每次都以「胡皋沒來,參軍人數不齊」為由拒絕另幾位參軍。
「各路參軍不是在大同鎮嗎?」 「早回去了!翁總兵日理萬機,沒功夫見他們!」
戚繼光怔住。
耳邊儘是翁萬達把寶奩抽屜「勾」出來的響聲。
啪.……嗒.……
「諸位大人稍坐啊。」郝師爺極江湖的轉圈兒打拱。
各衛所縣的官員一應看向師爺。
「郝參軍,我們不急。」
「是。」
「您也坐啊,這一路上淨讓您操心了。」
「哈哈哈哈,我就不坐了。」郝師爺瞅到門縫外衙門主簿一陣使眼色,「諸位,我出去看看。」
「郝參軍,您去忙。」十幾人連連應聲,看這樣是把郝仁當成主心骨了。 郝仁方出門,被主簿一把拉住,哭喪著臉問道,
「郝參軍,您,您這是何意啊?」
郝仁這招不可謂不毒。
戚繼光只瞧出了翁萬達的第一層意思,而郝師爺瞧出了第二層意思。
翁萬達不會和郝仁多解釋什麼。
郝仁參悟到哪層,事實便是哪層。
「去叫總兵沒有?」
「叫,叫了。」哪怕是在儘是兵痞賴子的九邊,主簿也沒見過魔氣這麼重的人!
「讓他們乾渴著啊?倒茶去!一點眼力沒有!怠慢了各位大人,小心翁總兵拿你是問!」
「是是是。」
「這他娘的。」郝仁嘴裡好像有什麼東西,啐了一口,是顆土粒子,這趟來回折騰的喝風飲露,可把郝爺累壞了。
不過,一路頗有收穫,不說九邊,至少師爺把大同軍屯摸了個門清。 一個字,
爛。
但,還沒爛到底!
尚且有一絲回還的餘地。
可,以參軍的身份絕不可能做到。
沒過一會兒,翁萬達面帶驚惶,披風還在身上掛著,急匆匆的趕至總兵衙門。
郝仁立時迎上去,
「大人,人都帶回來了!」
翁萬達一陣晃神,甚至以為自己記錯了,想了想,確定自己沒記錯,十天前,分明交給郝仁的任務是「把軍屯的糧收回來」。
「糧呢?」
「什麼糧?」郝仁疑惑。
翁萬達一滯:「軍屯的糧。」 「回大人,沒有糧,所以下官把人帶來了,您可隨意責問他們,誰犯了什麼事,一應軍法處置!」
總兵官再厲害,能用軍法處置地方官嗎!
郝仁這句話把翁萬達噁心夠嗆。
本來操心的事就一籮筐,這還不夠呢!
翁萬達用手指狠戳了郝仁胸膛幾下,怒聲道,
「你給我惹出這麼大的事!別以為田公公能護得住你!」
原來田公公還為了自己來找翁萬達了?
郝仁退到一旁,把值房門讓出來。
聽著值房內的說話聲,翁萬達血氣直往臉上沖。
又狠狠瞪了一眼,方把門推開。
見翁總兵來了,屋內一靜,十數官員早與郝仁對了一路的口供,靜過後便是呼天搶地聲,
「請總兵治罪!左雲縣的糧食被韃子搶了啊!」 「左衛城也是,嗚嗚嗚,不知道好端端的韃子怎就來了!」
「我們辛辛苦苦種了一年的糧食啊!」
「狗韃子傷天害理!」
翁萬達怔在那,一時不知該看誰,該說什麼。
回身找郝仁,師爺笑了笑,
「下官便不打擾您了。」
說著,師爺貼心的從外邊帶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