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山古寺,雨打霜枝。
古剎內除去偶爾傳來的僧人誦經聲,萬籟空寂。秋涼在槅窗上打旋兒,嘉靖半倚在炕上,忽又不想往下說了。
想到自己為世子爺時和奶兄弟陸炳無話不說,如今肩挑九州萬方的嘉靖獨享著孤家寡人的滋味。
陸炳曉事,便也不接話,作勢要合上槅窗頁子。
「不必關,就這般清涼著。」
「是,陛下。」
「你去吧。」嘉靖從桌案上撿起一本法華經,「朕今夜便在寺內打坐,明日一早朕要回宮裡,去聽聽他們的內閣例會。」
陸炳會意。
臨到門前略微停住,想著槅窗未乾,漆木門許是也不用關了,徑直退出精舍。
「小鹿,門帶上。」
「是。」
陸炳回身拉上漆木門,嘉靖的身影愈窄,直到最後「咔噠」一下,陸炳心中莫名跟著一顫,駐足望著貼在臉上的漆木門恍惚。 少頃,僧人的誦經聲也無影無蹤。
寺內節儉,几案上以藜為燭,嘉靖眼餳,染上幾分困意,捎打了會盹兒,嘉靖急忙睜眼,見藜燭沒燃多少,暗鬆口氣。
撥開紫面金字《法華經》,傳聞此經是由身毒從絲綢之路傳入漢朝,其佛講論:一切眾生皆可成佛。嘉靖實不喜此論,幸好這本子只用了《法華經》的書皮,內冊儘是蠅頭數字。
嘉靖撥開的這頁如槅門般,分為左右兩扇。
一面是九邊軍鎮的支。
含歲額糧、料、草、銀四項,按其年銀米比例彙算,共支銀五百一十四萬兩銀子。
另一面是九邊軍鎮的收。
其中包括八大項,密密麻麻記了一大片。
八大項可按照來源分為三類。
第一類來自京城。
太倉庫折銀的年例,京運的糧食。
第二類來自軍屯自給。 折銀的軍屯收入、包括口糧和牲口糧的軍屯收入、以及商人和鹽司解運的折銀鹽課。
第三類便是來自北方數省。
按照明朝規制,各地衛所需由當地州縣供應,九邊軍鎮除自己供應外,其餘大部分來自於山東、陝西、山西、河南四省補給。
每年北方四省要給九邊供進的有:折銀補貼、大量的糧草,以及高達六十八萬束的馬草。
洋洋灑灑一大篇最後核算出的九邊軍鎮支出是五百一十萬兩銀子。
不過,九邊收入的帳目中完全沒計入工部和戶部的解運供給。
但兩頁總數記得倒對稱,
支五百一十四萬兩,收五百一十萬兩。
大差不差。
這是嘉靖初年的九邊軍鎮收支。
嘉靖隨手又往後翻了幾頁。
嘉靖五年。 支五百十一三。
嘉靖七年。
支五百十一五。
嘉靖八年。
支五百二十三。
無論戰爭、互市,北方軍鎮的每年開支似乎被框定在了一處框架內,最多出入八九萬兩,絕不會超過這框架。
與之相對,九邊從軍屯、京師、北方數鎮解運的錢糧,似乎同樣成為了一個固定的數字,隨著支出稍微起伏。
嘉靖合上《法華經》,向槅窗外望去,風搖雨線,一會兒向東邊飄,一會兒向西邊落。
歇了會兒眼睛,嘉靖有些餓了,抓起本《華嚴經》,從炕上伸出腿趿拉著道鞋,於寺院中隨喜。
嘉靖凡來明鏡寺,除了來往出入,很少離了精舍周圍,嘉靖於一處古亭下避雨,沒一會兒,小沙彌端著梨木餐盤走來,朝嘉靖無聲行了個佛禮。
盤上置著一碗齋食,名造粟腐,這道齋食做起來比肉還麻煩,常在明鏡寺蹭齋飯的師爺別說是吃過了,連聞都沒聞過!
先要用罌粟和水研細,再以布去殼留水入湯,攪拌著澆入豆腐漿,用慢火滾熱,最後入綠豆粉攪成糊狀。 聞著有淡淡的豆香,吃下絕不膩口,順著喉頭滾下一道熱。
是驅寒、鎮靜的妙膳。
簡單用過齋食,嘉靖又拿起《華嚴經》,此經義為「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相比《法華經》說得什麼人人可成佛,嘉靖倒喜歡這個。
《華嚴經》上記得是前朝帳冊。
太祖皇帝時軍鎮有七個,成祖皇帝時軍鎮有八個,再之後到宣宗朝才開始逐步定型為九邊軍鎮。
除太祖、成祖二朝,幾乎每一年的九邊收支皆是幾乎可以相抵的。
這奇不奇?!
軍屯土地好賴看天,收成不固定尚且不論,難道北方數省和京師約好了?總能湊出一個和支出相抵的數字?
或是九邊的支出是隨著收入來?不當不正的就是花了這些錢?
嘉靖仰頭。
亭子雖遮住了雨,卻也把嘉靖罩住了。
於明鏡寺過了半宿,夤夜,嘉靖突然說要回宮,幸好陸炳已習慣了嘉靖的突擊,早做好準備,一行人不緊不慢回到京中西苑,等到了寅時,嘉靖已精神矍鑠坐在永壽宮的龍椅上,等著內閣例會召開。 隨著刻漏房喚了寅牌,一眾閣員俱已入宮。
「臣拜見陛下!」
見閣員們紛紛肅立,嘉靖抖抖龍袍,「翟閣老、嚴閣老年紀大了。陳洪,去找來兩個木櫈,給二位閣老坐著。」
「是,萬歲爺。」
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弓著身子,忙撿來兩個木櫈。
「翟閣老,您坐。」
翟鑾對誰都是個笑模樣,對陳洪慈笑點了點頭,又對嘉靖行禮。
「謝陛下賜座。」
「嚴閣老,您坐。」
嚴嵩學著行禮後,也顫顫巍巍的坐下。
「至於你們,」嘉靖看向戶部尚書寧致遠、兵部尚書劉天和、刑部尚書馮天馭三人,「身體還算壯實,站一會兒沒什麼。」
「是,陛下。」 嘉靖故意沒提在家裡養病的工部尚書何鰲。
內閣僅剩五位閣員。
「倭島為蕞爾小邦,朕的大明是煌煌聖朝。大內氏復貢,攪和你們吵個沒完,朕整日看你們這個上折、那個進本,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今日朕在這,給你們當個公正,有什麼要吵的一併吵清楚了。」
原來內閣就大內氏復貢的事,本被首輔翟鑾粘合出了一道揭帖,可隔日戶部尚書又不樂意了,改口不贊成與大內氏同貢,不僅是寧致遠,一直保持中立的劉天和也跟著下場,不支持與倭島重開商貿。
見陛下說罷,直往自己身上看來,戶部尚書寧致遠開口道,
「回陛下,我聖朝開國以來行朝貢,十有八九是進少出多,嘉靖二十一年已入了秋,各府院財政節用兩季,如今國庫已攢出了些可以應急的銀子,倭人反覆無常,若今朝通供,明日又鬧得不朝貢,支出的銀子怕是全要打水漂。」
嘉靖點了點頭,卻不做表態。
「方有此事時,別人一天進好幾道奏本,你一道沒進;這幾日別人不進了,你反而連著進,你是何意?」
嘉靖復望向兵部尚書劉天和。
只半年功夫,劉天和老了許多,毫眉已染上白色。
「回陛下,臣也以為與倭人復貢不妥,沿海倭患,多為倭島脫籍的武士,倭島群雄兵里、戰亂不斷,臣以為大內氏並非誠心與我聖朝復貢,而是以朝貢之名行充實之事!」
此言一出,幾位司禮監太監表情怪異。 嚴嵩在心中暗忖:大明北方和東南兩處防務,若兩處皆戰亂,劉天和這尚書當得便值。無論互市或通貢,那是戶部的功勞,這如何使得?
想著,嚴嵩看向寧致遠與劉天和二人,二人雖並排而立,中間卻似有道間隔。
戶部和兵部向來不對付,如此,戶部尚書和兵部尚書也不該對付。
嘉靖乜向翟鑾:「你這首輔做得。上了揭帖,做了票擬,便是你們內閣的公論。上過揭帖後,又各自上奏本,那內閣留著有何用?」
聞言,翟鑾再坐不住,屁股著火的站起身,他是個樹葉下來怕打頭的人物,這雷霆萬鈞如何當得?
「陛下,微臣知錯。」
嘉靖轉正視線,每一個被放在首輔位的臣子都有其深意,翟鑾是好好先生,偏嘉靖就需要個無為而治的首輔,像翟鑾這麼痛快的給嘉靖低頭,前任首輔絕做不來。
「你有什麼錯?連朕都管不住他們。」
眾閣員皆驚!
嘉靖輕描淡寫,從事引到人。
寧致遠額頂瞬間布滿一層細汗,眼瞅著大勢傾軋,嘉靖又輕飄飄化掉:「不過,你說的也是,成祖皇帝七下西洋,也沒見充實多少國庫。」
翟鑾如痴呆般,兩眼看向前邊。 嚴嵩則看了寧致遠一眼,心中已打好了彈劾他的腹稿。
「嚴閣老。」
自內閣例會開始,嚴嵩便時時刻刻等著陛下點到自己頭上,可點了一圈兒都沒等到,這剛放鬆警惕,天語綸音立刻在頭上響起。
「陛下。」嚴嵩躬身站起。
「你從始至終都贊同通貢,這是為何?」
「回陛下的話,臣不贊成與倭島朝貢。」
「哦?」嘉靖面無表情,「你也改了主意?」
「朝貢進少出多,倭人反覆無常,不應因大內氏復貢就重開朝貢,置我聖朝煌煌天威於何地?」
嚴嵩說得口水四濺。
寧致遠與劉天和兩部二品堂官,不禁對視一眼。
「臣不是要朝貢,而是要通貢。」
「通貢?細說說。」嘉靖好奇問道。 「是,陛下。」嚴嵩父子在私下早已把說辭對過幾百次,何時何地用何種說法,嚴嵩早爛熟於心,「嘉靖三年倭島挖掘出石見銀山,嘉靖十二年,倭島以朝鮮的灰吹法精煉,銀礦頗豐。」
明朝經歷寶鈔、銅錢、銀子三次貨幣變革後,唯有銀子能通行於市。
「倭島對銅錢需求極大,人無我有。臣以為,可召來大內氏,開啟兩地通商,以銅換銀,只要我聖朝銀子取用不竭,北方和東南的戰事抬手可滅。」
翟鑾聞言登時大讚:「好!嚴閣老可謂老成謀國之論!」
嘉靖臉上徐徐漾出喜色。
陳洪聞著味兒把銅磬用雙手捧來,這銅磬是實心的,壓得陳洪腰直往下墜,匆匆擺到嘉靖手旁的几案上,回身又去取磬杵。見身邊的秉筆太監要抬手幫忙,忙背著身子用眼神瞪過去,秉筆太監似燙到了手,緊忙縮回去。陳洪弓腰拿起磬杵,雙手捧起,擺在萬歲爺抬手就能拿起的地方候著。
「你們說呢?」
嘉靖掃過其餘幾位閣員的臉。
馮天馭沒個主見,陛下說啥是啥,趕著應聲。
劉天和開口道:「若是通商,臣沒意見。」
「臣也沒有。」
嘉靖哈哈一笑:「見你們整日扯頭髮,朕以為是多難調理的事呢,這不是吵著吵著便說開了?嚴閣老,你也是,劉天和與寧致遠是廷議出的輔國之弼,是朕的肱骨之臣,你若實說了,即是公議,他們能不認此事嗎?誰家沒有牙齒磕到舌頭的時候,你說是吧。」 嚴嵩忙道:「是臣落了養性功夫,實則關於朝貢,寧大人、劉大人和臣的想法一樣,臣若是早說清楚,也不至於給陛下添堵。」
劉天和跟吃了蒼蠅般噁心。
「哈哈哈哈,」嘉靖擺手,「這叫添什麼堵?朕是一家之主,家裡吵出什麼事,自然要朕出來調節,民間不是有句話,叫家和萬事興。朕看著,國一樣,內閣也一樣,你們和了,朕才高興。」
翟鑾身子前傾,嘉靖眼觀六路,向下揮手,翟鑾立刻重新回木櫈上坐實,
「陛下,大明如今坊市中已不出產銅錢,若要重新鑄錢,恐怕是不小的開支,臣以為,不如先去查驗各外地府的銅爐還能不能用,若不能的話,再議鑄爐的事也不遲。」
「你這話說得好!」嘉靖贊了翟鑾一眼,「朕尚儉,朝廷也要儉,若能修補,接著用就是,不必特意弄新的.……嗯。」
嘉靖看向本應站著何鰲的空處。
皺眉道,
「他那病還沒好?「
陳洪立刻回道:「回萬歲爺的話,聽聞何大人的病情又加重了,要調養個一年半載。」
「你去內帑取些賞銀和布料,代朕去看看。」
「是,萬歲爺。」 「唉?嚴閣老。」
「臣在。」
嘉靖思索道:「朕記得你兒子也在工部吧。」
「是,德球現為工部侍郎。」
「正好,朕知道你這兒子做事謹小細緻,他代朝廷跑一趟,去各省查驗一下銅爐的事。」
嚴嵩心裡已樂開花,還是為難道:「恐怕德球難擔此重任。」
「知子莫若父,你是生父,朕是君父,你沒有朕懂他,讓他去。」
嚴嵩不好說什麼,應諾。
嘉靖一通交待,環視眾閣員,大夥全沒話說了。
見陳洪還擎著磬杵,嘉靖隨手抓起,敲響銅磬,發出渾厚悠長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