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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兒孫自有兒孫禍

2026-10-12 12:31:06 作者: 荊棘吾冠

  太祖皇帝朱元璋澄清寰宇、一匡天下,在中原大地上重新建立起漢民族王朝,然而,並非改元一刻便萬事大吉,元人暫退北方,新生的政權搖搖欲墜,朱元璋要時刻警惕著元人捲土重來。

  朱元璋在政治和軍事上的造詣極深,他建立起的九邊軍鎮將大明朝防線北推,形成了以山西行都司為核心的外部屏障。但,本就貧瘠的財政無力承擔九邊軍鎮的龐大開支,洪武二十五年,以「屯田自給」為原則的軍屯制應運而生,自此,這位婦人扯開衣襟,哺乳著新生政權捱過最艱難的時期。

  大同鎮的軍屯位於山西以北、長城以南的區域,呈帶狀排布。軍屯多近於衛所,大明衛所制度於成化年間進入新的階段,與衛所制度互為表里的軍屯制度也日漸衰微。

  當郝仁踏入左雲縣已是第二天的申時,自來到九邊,師爺對淅淅瀝瀝這詞兒有了深刻感觸,邊關總是蒙著一片淅淅瀝瀝的秋雨。雨,以相同的密度和大小落下,師爺甚至覺得,邊鎮各時各處的降水量許是毫釐不差。

  秋雨披在身上多了,竟似乎沒在下雨,非要恍惚片刻仰頭看看,等到細密的雨線打得眼皮一顫,方能長舒口氣,確定果然下雨了。

  「郝大哥!」

  郝仁揚了揚下巴,「去看看。」

  「好。」戚繼光翻身下馬,身上蓑笠的積水撒了一地,快步跑向屯田。

  本該是秋收的季節,田上青苗雜亂稀疏,土地乾裂成一壘一壘的土塊,秋雨且不能暈開,老嫗胸前乾癟而醜陋。

  戚繼光眼中滿是驚駭,回身並步移到郝仁馬前,

  「郝大哥,這地竟是荒的!哪裡有糧食啊?!」

  郝仁眺望去,只聞聞土地的味道便曉得,情況遠比預想的更糟!  這片地不止是沒人種,哪怕有人種,也產不出來了。

  地力耗盡,滿目枯敗。

  戚繼光怔住,想到向來對自己仁善的總兵竟讓自己隨郝大哥去沒有糧食的軍屯收糧,這和依軍法處斬有什麼分別?!

  「去找個活人來。小光?」

  

  郝師爺皺皺眉,手拿馬鞭輕抽了下戚繼光肩膀,戚繼光回過神,

  「去找個活人。」

  「是,郝大哥!」

  沒一會兒,戚繼光拽來個身著號服的兵官,號服前頭斗大的字支離破碎,郝仁先知先覺,方能推測出是個「衛」字。

  「屬下名毛石,為大同左衛百戶,拜見千戶大人!」

  「這地兒怎麼回事?」郝仁馬鞭胡亂指了一圈。

  「回千戶的話,」方百戶瘦削,身著號服,衣裳穿得與大布袋罩了個人無異,「此地為左雲縣,是大同左衛、雲川衛駐地,我們多為永樂年間戍守官兵後裔,主管此地屯田。」

  「人都哪去了?」  「縣裡還有衛兵七十三,其餘全被調去戍守長城了。」

  「你們把地種成這樣?」郝師爺冷聲道。

  方百戶早麻木,行屍走肉般翕動乾裂的嘴唇。

  見他說不出什麼,郝師爺命令道:「把本縣的縣令找來!讓他帶上魚鱗冊和黃冊。」

  「是!」

  郝師爺翻身下馬,親身走到地里瞅瞅,戚繼光亦步亦趨跟上,他雖在邊境待了不短的日子,但好歹是在總兵官衙門,太難看的事接觸不到,今日看到屯田,才偷窺到一眼紅絹大布下掩蓋的不堪。

  「郝大哥,這些當兵的是要反了吧!」戚繼光怒聲道。

  「太祖皇帝定下軍屯,讓衛所兵員二分守城、八分屯田,或是三分守城、七分屯田.……可實際情況下,在邊境世代的軍戶不僅要屯田還要守城,現在又多了興造的活,縱使三頭六臂也做不過來啊。」郝師爺蹲下,用手指搭起青苗葉子,再摳開地面的一層土,土裡埋著一顆粟粒子。

  郝師爺思來想去,大明邊境廢馳到如此境地究竟怪誰?雖有不少事都要怪到嘉靖頭上,可邊境至此,賴不了嘉靖多少。嘉靖即位前,邊境早已出現端倪,嘉靖的前幾任皇帝都曾試圖救活九邊,可惜終究無濟於事,一代名臣于謙早看出了九邊的隱患,無奈他也無法挽狂瀾於既倒。若非要尋個原由,該是歷史的慣性,正如草木興榮,衛所制已走到頭了。

  聽得此話,戚繼光啞住,眼中現出思索。

  鮮少會有郝師爺這般的怪人,他自私自利,只顧著自己,卻又總能共情別人,理解他人的處境,在師爺離京後尤其如此,或是因他尋到了四端之心的其中之一:是非之心。


  正想著,察覺到身後有人來,戚繼光側步一擋,左雲縣縣令氣喘吁吁,扶正官帽。  戚繼光登時道:「郝參軍受翁總兵之令前來收糧!」

  縣令五官團在一起,

  「參軍大人,可否借一步說話?」

  郝師爺用手指捻了捻土塊,起身,用腳把扒出來的粟粒子蓋實,

  「在這說就成,我是來替翁總兵值差,還請多行個方便,把今年的糧食交上,我也好趕緊回去交差。」

  「參軍大人.……這.……這.……」

  見縣令支吾,郝仁臉上陰沉:「衛所以軍屯為本職,你為縣令,更有監督之責。此地長不出糧食,你們春天不說、夏天不說,捱到秋天竟然還不說!你可知道這是多大的罪名?!」

  縣令腿一軟,身上官服晃蕩,

  「參軍大人,我們也沒辦法啊!」

  左雲縣縣令搜腸刮肚,臨行前從櫃縫兒里摳出幾兩碎銀,這時候一把掏出來奉上,

  「您,您行個方便。」

  郝師爺一巴掌打飛碎銀,「好啊,還敢賄賂本官,罪加一等!」  戚繼光在旁看著,見郝大哥如鍾馗拿鬼,把縣令一頓擺弄,心中不禁可憐起這縣令,但這心情轉瞬煙消雲散,他明白郝大哥是為了自己二人活命,一定要把罪責從自己身上先摘出去。

  「走!回去稟告翁總兵!」

  郝仁甩袖便走。

  二人翻身上馬,見姓方的百戶上前擎住郝大哥韁繩,戚繼光唰得拔劍,怒道:「你要造反?!」

  方百戶撲騰跪下,這是個高粱花子,竟哭道:「大人!這田不止今年種不出來,已有三年種不出來了!」

  說著,縣令也跟著哭了起來,想到九邊,又想到自己,哭得比親爹進棺材還慘。

  戚繼光驚得看向郝大哥,卻見郝大哥面如常色,似乎早知道此事。

  「胡說八道!你說這地荒了三年,前兩年你們是如何矇混過關的?來之前我還特意查了下,你們該交的定額糧食,前兩年一粒沒少。」

  見事情瞞不住,縣令只能把桌子底下的事放上來說,

  「大人,實則每年都沒有,不僅咱們這如此,沿線的鎮所能交足糧食的十無一二,尤其是右衛城!我們照比他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戚繼光暗道:大同右衛城的參軍,不正是遲遲不來大同見翁總兵的胡皋嗎?

  「比別人做什麼?!說你的事!」  「是是是。」縣令頗有小人物生存的智慧,見參軍接著問,便蹬鼻子上臉接著說,如絮棉花般扯出一大堆,「各軍鎮管得松,若不是打仗打幾個月,大同鎮用不上我們的糧食,我們能管好自己就不錯了!上頭也知道這事!所以我們每年只要往上報個數字,上頭再把這數字送到京里,便算過關,之後就各家過各家日子。」

  郝師爺不動聲色。

  心中則想到在京中時,似乎對九邊的帳目審核確實與其他省不同,其他各省規制極嚴,而九邊只需由巡撫和總兵官聯名報個數字,這個帳目,巡撫說多少就是多少,京中也不再覆核,戶部直接記下。

  師爺似有所悟。

  果然。

  能存在即是合理。

  見參軍大人不吱聲,縣令和方百戶對視一眼,方百戶立刻止了哭聲,「咳咳咳,」縣令清清嗓子,

  「今年打了好幾回仗,大同鎮這回是真要糧,大人,我們的日子都過不下去了,哪還有餘糧給?我知道您也要交差,要不,要不你把我腦袋帶走交差好了!」

  縣令往地上一坐破罐兒破摔。

  師爺損人不利己的事幹了一大堆,更不用提損人利己了,可此時竟一反常態的沒直接拿下縣令。

  想了想,郝師爺方開口:「你跟我走。」

  縣令心裡咯噔一聲,灰喪著臉對方百戶交待,  「老方,我那家中八十歲老母,你有口飯給她一口就是,若沒有.……唉!都是命!」

  「你有馬嗎?」郝師爺問道。

  忘說了一處,邊境軍戶還有著養馬的任務。

  方百戶立刻替縣令應道:「我去牽一匹來!」

  師爺點頭:「還有幾個鎮所屯田,你都跟我走一趟。」


  「可,可,走一圈也變不出糧食啊。」

  郝仁不解道:「糧食不是被韃子搶了嗎?」

  縣令眨眨眼,拍拍屁股從地上站起。

  ……

  嘉靖皇帝一年要齋醮個幾十次,除了齋醮還有祭祀,別看嘉靖不上朝,整日也忙得不可開交。

  永壽山新建的祖宗祠堂內,嘉靖親爹睿宗皇帝的神主堂堂正正擺在武宗皇帝上頭,武宗皇帝是嘉靖的堂兄朱厚照,朱厚照如何都想不到,自己駕崩後,上頭還能插出來一個皇帝。

  北京京畿內的這處祖祠,最上頭的是並非太祖皇帝,而是成祖太宗皇帝朱棣,太祖皇帝的神主在南京擺著呢。  嘉靖身著皮弁冕服,眼中精光畢露,沒有絲毫的疲憊,這位以小入大的世子爺有著遠超常人的精力,不得不說,嘉靖確實是當皇帝的料。

  望著朱棣神主,嘉靖喃喃道,

  「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受國不祥,是為天下王。朕雖不是你這一支,但太祖皇帝與你留下的爛攤子,朕已盡力彌補了,若你們真泉下有知,不應再為難朕的皇考。」

  嘉靖把這一切,歸結在了太祖皇帝朱元璋和成祖皇帝朱棣身上。

  若被百官知道,刺諫陛下的奏疏定源源不斷,嘉靖何德何能,敢把自己與雄才大略的太祖成祖皇帝相提並論?

  但,嘉靖確實是這麼想的。

  大明朝的一切都歸結於一個字,

  窮。

  而大明的窮,

  全是由朱元璋帶來的!

  自建國以來,大明朝中央從來沒對地方財政有過實際的掌控,按理說,中央對地方的財政控制應體現在稅收上,但太祖皇帝朱元璋定下的稅制實在奇異,乃歷朝歷代少有。

  洪武十年,朱元璋分遣各部官員巡視178個稅課司局,定下了定額稅制。  何為定額稅制?

  便是無論新增耕地人口與否,無論是否遭遇天災人禍,每省每年繳納的稅額為定數,朱元璋還命令將各省和各府的稅額定數刻下,擺在戶部內。

  可以想到,

  定額稅制下,中央和地方似乎形成了一種奇特的關係,中央無所謂地方,反正地方每年交夠足數的田賦就好,並且,這種定額稅制,同樣應用在征派和勞役上。

  毫無疑問,這是一種不費力的管理方式。

  嘉靖曾在即位初的新政中嘗試解決這個問題,但,結果是註定的,轟轟烈烈的嘉靖新政以失敗告終。

  嘉靖以家鄉陸州為承天府,與順天府、應天府對應,其意是自己的功勞不亞於太祖和成祖皇帝。

  嘉靖需要錢。

  很多很多的錢。

  在祖祠等過了時辰,嘉靖移駕入永壽山附近的明鏡寺,又去他常落腳的精舍內歇息。

  「陛下。」

  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把幾個檔頭散出護著,撥簾入屋,幫嘉靖點著龍涎香。  「嚴嵩搶破腦袋想為朕做這事,朕知道,背後是他的兒子在攛掇,小鹿,你知道朕為何不願讓嚴嵩做這事嗎?」

  陸炳答道:「嚴嵩做事,太過麻煩。」

  「是了。」嘉靖深吸一口龍涎香,思緒瞬間活絡許多,「沒有一件事讓朕省心。九邊軍鎮打著仗,龍大有千里迢迢找人給朕送來個韃子的人頭,你說這是什麼意思?」

  陸炳扣上香爐頂蓋:「龍大有不想在九邊待了。」

  嘉靖嗤笑一聲,

  「朕一直冷著他,卻沒想到他是個軟骨頭。今年是他在大同的第九個年頭,他想做些成績回京,若是互市,朝廷會贊他綏寧邊境,他猜著,朕會讓他繼續在大同待著。於是他千攔萬阻著互市的事,里挑外撅著和韃子開戰,無論有功還是有過,朕都會把他從九邊拿走。

  這些人總暗戳戳的說朕儘是私心,怎麼臨到他們頭上,他們的私心反而比朕還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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