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說郝師爺和田公公嘀嘀咕咕說了一晌午。
翁萬達那頭也沒閒著。
大同鎮為四方通邑,景氣的時候往來商賈川流不息,因又有開中換鹽引的法子,那群放個屁都帶金粒子的人物順手在大同鎮置個宅子,更方便與大同鎮上下打旋兒。雖是九邊衢地,可想在大同置一處田宅絕不輕鬆,不過,時過境遷,這幾年的大同鎮走戶不少,地產價錢再不至於飄到天上。
翁萬達的別業置在西北隅。大同軍鎮為「市南宮北」式格局,北邊置著代王府和各處衙門,此宅選址不錯,既便於翁萬達進出衙門辦理庶務,又離定武門頗近,踢蹬上馬可直往北長城去。
總兵府旁有一棵長了一百七十年的大華蓋樹,春時華蓋盛大盡顯威儀,秋時落得稀疏,儘管主幹再粗大,上頭枝丫光禿禿的怎都不好看。沒葉子襯,幸而還有一排排烏鴉補上空位,烏鴉一抽一抽似的轉動腦袋,黑瞳里映出大漆門前肅立充為門子的家丁。
府內暖閣有三人,三人分別是陽和城、平虜城、弘賜堡的三位參軍,三位參軍俱不開口,斜坐在圈椅沿上,屁股不敢坐實,眼睛不敢亂轉。陽和城的何參軍運氣最好,他坐這處的前頭有一副「尉遲恭戰突厥」圖,何參軍一寸一寸的捋著瞧,要看出花嘍。
其餘兩位參軍只能盯著自己的黑靴,弘賜堡這位老參軍比另兩人稍晚幾天才到,平虜城的王參軍則是與陽和城的何參軍同日到的!
王參軍面無表情,心中怒罵不止:
「姓何的忒陰損!一連來了幾日,他總是最先來占著好位置!最起碼,他還有個畫看,我只能在這傻等著!」
過了不知多久,暖閣外響起腳步聲。
參軍們心中一喜。
總算是來人了! 戚繼光推門而入,
「諸位參軍,右衛城的胡參軍沒到,等胡參軍到了,翁總兵再一齊見各位。」
參軍們起身告退,三人對視一眼。
行出總兵官府後把枝椏上的烏鴉全驚飛。
王參軍本就心裡不順,見狀,啐了一口罵道,
「咱比這烏鴉還不如!咱還跑不出九邊這墳圈子呢!」
戚繼光在大漆門外目送三位參軍離開,回身去後花廳尋翁萬達。
「翁總兵。」
「人都走了?」翁萬達坐著黃綾襯袖的藤椅,因他的背疾,府內每個椅靠全用宣軟的絲錦絮棉墊著。
「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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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
戚繼光想了想:「心中似有怨氣。」 「嗯,」翁萬達用手指勾出寶奩抽屜,裡頭啥都沒有,「明天再叫他們來。」
「總兵,韃子隨時會攻來,把幾位參軍押在大同鎮會不會誤了大事?」戚繼光憂慮問道。
翁萬達看向戚繼光稚氣未脫的臉,呵呵一笑,「無妨。不放總比放錯了強,不放還有得放,放錯了可沒得改了。」
啪一聲!
翁萬達用手指把抽屜彈進去。
戚繼光似懂非懂。
自前線傳來戰報,翁萬達便以總兵之令急召各路參軍,距離最近的大同右衛城參軍胡皋當日就沒來,接連幾日,根本看不出有要來的意思.……
翁萬達不會看不出胡皋有問題,何故還要每日召來其餘參軍等胡皋呢?甚至與親近參軍只一牆之隔,卻不相見。
「元敬,郝仁的參軍職位我認下了,他手邊沒個順手的人,你以後跟著他去。」
聞言,戚繼光急道:「總兵,可是我做錯了什麼事,您不要我了?」
戚繼光問的翁萬達一愣,翁萬達搖頭道:「並非如此。行了,時辰差不多了,你去府外迎一迎龍大人。」
「是。」戚繼光低頭耷拉腦袋頹喪走出。 前後腳的功夫,大同巡撫龍大有便到了,翁萬達立刻換上一副笑臉兒,起身迎接,
「下官拜見龍大人!」
大同巡撫龍大有未著官服,身穿用潮陽上等黃絲布製成的直裰,腰間圍沁著飯糝的秋香色玉帶,玉種透潤,叫人挪不開眼。
「仁夫,未在衙門內不必一板一眼,喚我一聲兄長即可,你我雖共事不久,我與你卻頗為投緣。」
「哪敢哪敢。」翁萬達寒暄道,「龍大人……」
翁萬達被龍大有一個眼神瞪回去,忙改口道:「龍兄在大同已任了八年巡撫,我初來乍到,還要您浸潤一二。」
龍大有認真看了翁萬達一眼,見他似沒言外之意,笑道:「你就叫我站著?」
「哎呦!您看我!真是忙糊塗了!」
翁萬達忙引著龍大有坐下,招呼下人置辦茶水和茶點。
龍大有把後背放在藤椅錦布包上貼實,
「這巡撫不好做啊,一做就是八年整,你不說我自己都要忘了。」
太祖皇帝太子朱標巡撫陝西開「巡撫」之始,後成祖皇帝常以官員巡撫各省,皆為臨時官職,可視為差遣官,即以「部院職行地方事」,也是近幾朝,巡撫才漸漸成為常設。 龍大有任了八年巡撫,已是極久了。
按照成憲制,大明官員三年一考,考三次均無過錯,即為考滿,可予以升賞,而巡撫為差遣官,在京又有食祿的本官,對他們進行課查自然不應以食祿本官政績為內容,而應看他們在邊境的治理情況。
今年是龍大有任巡撫的第九個年頭,第三次考課又要來了。
「大同在龍兄治下河晏風清。」
「呵,」龍大有搖頭,「千穿萬穿馬屁不穿,仁夫,你這馬屁拍的我都聽不下去了。」
為打住翁萬達的話,龍大有肅容說道,
「細作的事,我與樊總督議了一下,由我領銜,樊總督和田公公署名聯名上了道奏本,你我皆是大同府官員,這道奏本遞進京城,盡人事聽天命。」
聞言,翁萬達趕緊起身,以官禮作揖,
「龍大人之恩,仁夫絕不敢忘。」
雖不許翁萬達私下喚自己龍大人,但龍大有臉上仍頗為受用,連連往下壓手,示意翁萬達坐下。
「這是我分內之職,非常之事我們更應擰成一股繩,共克時艱。」
翁萬達面露難色,龍大有看出他有話要說,問道,「有話但講無妨。」 「這……還是不講為好。」
龍大有故作不悅:「外道了不是?有什麼就說什麼!」
翁萬達似下了多大的決心,「龍兄,邊境形勢如此,今日之巡撫不比昔日之巡撫,說句僭越的話,今日之軍鎮巡撫可比做唐朝節度使,位高權重,坐鎮一方,您何必還要往京里鑽呢?」
「你今日說這話是把我當成了自己人,」龍大有深深看了翁萬達一眼,「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你既然說節度使,我也給你講個唐朝的事,唐初史書上稱為貞觀之治,是在各朝各代排得上號的盛世,盛世的皮子底下賦役之制頗為嚴苛,初唐的百姓為了逃過勞役,往往自斷手足,此事稱為福手福足。唐太宗皇帝為杜絕此事下詔:凡自斷手足者,仍依制徭役。」
翁萬達自知道此事,不解道:「不知龍兄是何意?」
龍大有扯到了別處,豎起四根手指,從小拇指開始數,
「農。」
說著,收起小指。
「工。」
「商。」
四民說去三民,也收回三指。
龍大又點著僅剩的一根手指,說道, 「這是士,你我都是士。在九邊,沒誰在咱們前頭擋著了。」
龍大有從藤椅上站起,撣了撣上等黃絲布。
「今日就與你說這麼多,仁夫,你也要多想想,我若能回京,自然差不了你,九邊到底不是久留之地。」
「我記得了。」
龍大有點點頭,從總兵府離開,一排排被驚走的烏鴉方重新盤旋落在枝杈.……
又被驚走。
……
九邊似只有霧,沒有雲。
沒有霧的天,又圓又大的落日透著冷氣掛在天上,毫無遮掩的直直射在每人臉上。
戚繼光離了總兵衙門,是再不回去的離了,換上一身常服,投靠郝師爺去。
尋到郝師爺落腳的酒樓客房門外,戚繼光輕叩房門。
「郝大哥?」 門被打開,竟是一女子,戚繼光以為自己走錯地方,臉唰得一紅,忙道:「對不住,對不住,我找錯了。」
這女子怯生生道:「你不是來找郝爺的嗎?」
「小光,」屋內傳來郝師爺聲,「在門外磨蹭什麼?進屋來。」
戚繼光紅著臉低頭走入,只見又有個曼妙女子正給郝大哥洗腳。
戚繼光別處不敢看,只敢看郝仁,
「郝大哥,這……這是?」
「不必管,倆個侍女。燕燕,你和鶯鶯退下。」
「是,老爺。」倆女子嬌滴滴的應了一聲,退到一旁候著。
郝師爺從水盆中拿出腳,自己扯下手巾擦了擦,見戚繼光一身常服,皺眉道,
「你怎麼穿這身?」
「郝大哥,我來投奔您。」
「投奔我?」郝師爺臉唰一下白了,光著腳噔噔走到戚繼光身邊,壓低聲音道,「沒看我還養著倆嗎?不對,四個!咋還養得起你?!」 先說郝師爺身邊憑空出現的兩位侍女是哪來的。
田公公送的。
興許是聽郝師爺去找私窼子,讓田公公心疼,便找來倆個侍女隨身伺候著。傳聞二女皆是江蘇人,自小在秦淮河學藝,吹拉彈唱無一不精,田公公還說這二女皆是處子,才從秦淮河買到大同沒幾天,便宜師爺這小子了。
師爺隨口給這二人起了名字,羞赧的叫鶯鶯,嬌媚的叫燕燕。
身邊多倆貌美紅顏伺候,排面是大了,可錢也花得多了啊!
聞言,戚繼光低著頭要走,又被郝仁拉住,
「你幹嘛去?」
「郝大哥,我不打擾您,我……再去尋個別的去處。」
「你還能去哪?」郝仁覺得自己這話說重了,緩聲道,「罷,不差你一口飯吃,跟著我吧。」
戚繼光驚喜道:「真的?」
「那還有假。」
郝師爺搔搔頭。 多個人手自然是好,算上沙明傑、二狗子、鶯鶯和燕燕,已是五個人,總不能像自己單崩一個時到哪睡都是睡,看來先要尋個宅子落腳。
「小光,你去旁邊把沙明傑叫來。」
「唉!」
郝師爺真是壞,嫌棄幾個人在一起太擠,又在隔壁開了間房,反正差旅費由翁萬達報銷,不花白不花。
眨眼功夫,沙明傑進屋。
「師爺。」
「老沙,走,隨我置辦個宅子。」
「成。」
「郝大哥……」聞言,戚繼光叫住,「恐怕您不能去。」
「為何?」郝仁問道。
「翁總兵要您即刻去長城下軍屯秋收糧食。」
郝仁罵道:「這他娘的!把人當驢使啊!」 郝仁還是推脫不掉,因他是參軍,扔哪去都合理。
忽然想到方才戚繼光要另尋個去處,郝師爺氣道,
「小光,你也學壞了!」
「嘿嘿!」戚繼光撓頭羞赧一笑,「我知道您不會攆我。」
郝師爺皺眉看向沙明傑:「那你去置辦個宅子。小光跟我走。」
「成。」這點小事交給沙明傑自然放心。
郝師爺沒在溫柔鄉躺上兩天,又與戚繼光騎上馬,口中嚼著沙礫檢查軍屯去了。
路上,見戚繼光愁眉苦臉,郝師爺忍不住道,
「小光,看你一路板著臉我屎都拉不出了,說,你有什麼愁事,我給你解惑。」
戚繼光嘆道:「我是哪做錯了被翁總兵趕出衙門,一眾家丁中屬我乾的最好,每日早晚班值是我做,翁總兵也總找我做事.……唉。」
「嗨,我還當多大事呢。」郝仁一想戚繼光因這事發愁便覺得可樂。「把你趕出總兵衙門,與你做事無關。」
戚繼光聽出弦外之音:「郝大哥,此話怎講?」 「與你做事無關,卻與你有關。」
「您是說細作的事?!」戚繼光驚呼。
「嗯,你知道的太多,翁總兵該有多大的心,還把你在衙門裡放著。」
戚繼光勒馬停住,眼中儘是驚駭。
事實遠比他想得更殘酷!
一直以來戚繼光視為師長的翁萬達竟如此薄情!
戚繼光頓覺得手腳冰涼,郝大哥的言外之意他聽明白了,自己本來應有的下場該是滅口,這才更穩妥。
甚至……這次清查屯田的事也有了其他意味!
郝師爺見戚繼光沒跟上,也停住,
回頭一瞅,見戚繼光發怔,
咧嘴一笑,
「行了,有條命就不錯了,再說,咱倆一個處境,我比你還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