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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漿糊

2026-10-12 12:30:13 作者: 荊棘吾冠

  自那日郝參軍抓出細作已過去了幾日,韃子攻破大同鎮沿線長城幾處塢堡,只搶掠了幾日,終歸沒敢再往裡進。俺答汗擔憂被悶殺在磚石木材夯成的大明要塞中,若被明軍牽制住,其餘幾鎮合圍會落得不利的境地。

  但,雖沒進,卻也沒退。




  霧沉甸甸的籠在九邊軍鎮頭上。

  「師爺,這回翁萬達能過關不?自那日後,他幾天沒找你,想必忙得腳打後腦勺,褲襠估摸著沒爽利過,哈哈哈哈哈。」

  沙明傑頗為快意。

  翁萬達其人首鼠兩端,要夏閣老為他出頭在朝中爭取,夏閣老需要人支著時,他反倒成了啞巴,沙明傑愛憎分明,沒法忘掉這事。

  「咱就是從雞圈拎出來只雞,這幫人琢磨如何做是一回事,宮裡的貴人吃不吃這口又是一回事。」

  郝師爺躺在炕上枕著胳膊,二郎腿翹得老高。

  「是這理兒,天塌下來個高的頂著,咱甭操這心。」沙明傑側躺枕著胳膊,看向師爺側臉,憂慮道,「我瞅著九邊是個大染缸。」

  「什麼意思?」

  「你瞧,凡是與九邊沾上邊的人,全變成了一個樣。遠的不說,當今首輔翟鑾,年輕時在朝中是一號直臣,巡過九邊後,像換了個人。還有翊國公、張瓚、劉天和、翁萬達……」沙明傑掰著手指頭如數家珍。  「得得得!」郝師爺被念得聒噪,「你想說啥?我也要被這染缸染了?」

  沙明傑哈哈一笑:「你比這染缸還黑,我是怕你把染缸污了。」

  正說著,一人在外叩門,翁萬達出錢給郝師爺尋個住處,郝師爺自然挑個最貴的,大同鎮是商貿衢地,往來人流不斷,只是這幾年差了許多,但頂好規制的館子也有,不愁有錢沒地方花。

  「郝爺,我是鎮守太監田大人下的值事太監,田大人就在樓下,聽聞您在這兒,大人想找您說個話。」

  沙明傑壓低聲音疑道:「太監找你做什麼?」

  「咱家爺到哪都是爺。」

  

  這要炕沿底下人一直不吱聲,都瞧不見二狗子在地上躺著呢。

  郝師爺一轉眼睛,高聲道:「等我換件衣服。」

  房外小太監恭敬道:「得,郝爺,小的等您。」

  郝師爺從炕沿跳下,口中念著「滾一邊兒去」,用腳踢開礙事的二狗子。官服自不用換,郝師爺連睡覺都穿著,可珍惜呢,抬手摸了摸補子後,有一方盒狀小寶盒。小寶盒內躺著高福曾賞給郝師爺的渾元丹,自那以後,郝師爺便隨身帶著,以備不時之需。

  不過,郝師爺對這顆渾元丹的療效是不信的,高福嘴上吹噓著「活死人,肉白骨」,真這麼好,也不帶送給自己的。

  在几案邊小花櫈上坐了會兒,郝師爺不緊不慢起身,插開門閂,在外候著的小太監忙躬身道,  「郝爺。」

  郝師爺沿路打點,例行公事撥了點碎銀,小太監先是一怔,好似重新打開塵封許久的記憶。

  「多謝郝爺!」

  「辛苦著。」

  小太監面露感激。

  郝師爺愛與太監打交道,並已盡得此中深意。太監,算是朝廷一群妖魔鬼怪中最單純的。給錢就辦事,對他幾分好,他就還你幾分好,要想更親近些,便多給些尊敬。

  大男人沒了那物件,要說他們不在意傻子都不信,太監們多敏感,旁人給他們的什麼情緒,皆要在心中放大幾分,仇恨是,尊重亦是,甚至談不上尊重,只要把人家當個人。

  被帶到樓下,鎮守太監田公公膝上搭著猞猁毛暖毯,毯上趴著一隻豎起耳朵的小白貓兒。

  「下官郝仁拜見田大人!」

  郝仁規規矩矩施了一禮。

  田公公眼角皺紋堆起:「好孩子,長得一表人才,是做首輔的料子。」

  郝師爺一怔。  長這麼大,沒聽過誰夸自己一表人才,田公公是頭一個!

  「田大人謬讚了。」

  田公公沒讓郝師爺坐下,反倒感慨:「咱這是邊疆之地,《大明律》中說發配邊境就是這地兒。若誰被發配到這,老百姓哭爹喊娘,文人騷客則要寫一首名垂千古的詩,可見這地兒多不招人待見。不過,這地方待久了,也挺有意思。」


  郝師爺沒敢搭話,他品出田公公這話說得……是在安慰我?

  「你字什麼?」

  「回大人的話,字進之。」

  「那咱家便喚你進之,你去那兒。」田公公隨手一指,郝師爺先看到田公公的手,太監的手郝師爺見過不少,卻鮮少見田公公這麼糙的,再尋著手指的方向看去,是一蝴蝶穿花槅門。

  「是,田大人。」郝師爺沒多問,踟躕挪步,慢吞吞推開槅門。

  天外有天!

  只見槅門內的空間不比茅房大,昏暗散著淡淡迷迭香的味道,紅燭搖晃,竟有一個貌美妖嬈女子楚楚可憐的癱坐在那。

  移時。

  郝師爺腳下發飄的走出。  見狀,田公公笑道:「倒挺久的。」

  按理說,郝師爺洞若觀火,如孫猴子一般,什麼計策都該對他刀槍不入。

  與太監聊男女之事是大忌,除非關係極親密,或是故意噁心這太監,郝師爺不知該說什麼,

  「田大人,這……」

  「來到這兒後,玩過女人沒有?「

  郝師爺如實回道。

  「玩過。」

  「哪找的?」

  郝師爺不好意思,「田大人,這還是別問了。」

  「哈哈哈哈哈,我一個太監都不羞,你羞什麼?」

  「回田大人的話,找的私窠子,半個餅就了事。」

  鎮守太監田公公怔忡,隨後爆出笑聲,笑聲要把五臟六腑都翻出來,笑過,抹了抹眼角的眼淚,示意師爺坐下。  郝師爺乖巧落座。

  「食色性也。」田公公柔聲道,「咱家是二十歲入的宮,入宮前嘗過男女之事,雖覺得有趣,但不至於溺於其中。可等入宮後,咱家卻似變了個人,每頓皆要吃肉,要吃有味的;每晚都要找個女人來……」

  靜住。

  田公公用起繭的手指摩挲梨花木案,

  「這樣會讓咱家知道,咱家還是個人,還有人味兒,還活著。」

  郝師爺手一抖,又不動聲色。

  「英雄豪傑多性情,田大人正是英雄豪傑!」

  田公公肅聲道:「內官監朱公公是你什麼人?」

  這一問,師爺霎時通透,話趕話接道,

  「高公公對下官有再造之恩,不似乾爹,勝似乾爹。」

  師爺又設個套子,田公公與高福應關係極近,看著田公公的年紀,出宮前,高福還不是朱福,故師爺專門喚為「高公公」。

  果然,田公公眼中漾出對後輩的喜愛,  「旁人都叫乾爹朱公公,咱家卻不認得什麼朱公公,只知道乾爹姓高。」田公公這話若被有心之人聽到,已算是大逆不道了!

  郝師爺眼觀鼻鼻觀心。

  「乾爹沒享什麼福,我這當兒子更來不及盡孝心,以乾爹的性子,對你應是極喜愛的。一飲一啄,莫非前定,把你送到咱家面前,是要咱家還對乾爹的恩情。」田公公笑笑,「翁萬達如何?」

  「翁萬達可太壞了!」師爺可來勁了,張牙舞爪和田公公告狀,「把我弄去塢堡不說,險些把我害死,我給他辦事,對我也摳摳搜搜的。」

  「翁萬達是個樹葉下來怕打頭的人。你來咱家身邊做事,咱家在京中也認識幾人,使使勁,幾年便把你送去做個知府,莫在這苦寒之地遭罪。」

  師爺當即搖頭:「不行啊,田大人,我發現參軍這職位油水可多!」

  田公公把師爺當成小輩,白了師爺一眼,「真能寒顫我。」

  「不敢,不敢。」師爺順手在桌下塞進銀票子。

  田公公不動聲色收下。

  別以為宮裡的人什麼錢都不收,尋常人想送還沒門路呢,收下錢才當你是自己人。

  「成,他要再找你事,你來找咱家,咱家給你出頭。待不舒坦了,隨時來找咱家也行。」

  「多謝田大人!」師爺認爹抱大腿的本事一流。  一番話下來,二人親近許多。

  「翁萬達整日受夾板氣,呵呵,他算是總兵里厲害的,終究胳膊擰不過大腿,舉步維艱。」


  翁萬達是胳膊,誰是大腿?

  「田大人,可是.……宮裡?」

  九邊的水太深,師爺好不容易找到個明白人,自要一點點往下探。

  「呵,」田公公嗤笑一聲,「翁萬達還夠不著天上,總督和巡撫在他頭頂上壓著,你看他能動彈嗎?」

  田公公為鎮守太監,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郝師爺適時給田公公奉上酒水。

  田公公提食箸從冷碟中夾起一塊肉,「鎮江有三怪:香醋放不壞,硝肉不當菜,面鍋裡面煮鍋蓋。大同好在哪裡的吃食都有,倒算正宗。」

  師爺登時放進嘴裡大口咀嚼。

  「吃麵不?墊墊肚子?」

  師爺連連擺手:「我不吃麵,除了面啥都行。」  「成化八年,延綏巡撫餘子俊開了個修固邊塞的頭,開始本想著挖挖深溝、將各節長城用磚石連起來,幹著幹著,活越干越多,僅是個垛牆便修了十五年,經成化、弘治、正德、嘉靖四朝,瀝瀝拉拉修到了現在。你可知從大同這長城,修三里地要多少銀子?」

  師爺上哪知道去。

  田公公也沒覺得師爺知道,自問自答道:「六千兩,翁萬達任大同總兵後,張羅過一次,這個數大差不差。」

  師爺算了算:「三里六千兩……若能修實,不多。」

  「只宣府和大同是這個價。」田公公禿嚕吃麵,他吃麵是用吞的,嚼都沒嚼便進肚兒,「大同兩次兵變,修築城牆迫在眉睫,萬歲爺便許大同總兵可從周圍府縣徵發勞役,管著一天一頓飯就成,其餘幾個軍鎮沒這待遇。薊鎮的總兵去年也想跟著修築城牆,六千兩連勞役都徵發不來,修一里地的實際用度便達一萬二千兩。」

  「嘶!」

  師爺倒吸一口冷氣!

  哪怕師爺在夏府浸潤了那麼久,看得摺子儘是第一手,但對此事仍一無所知!不僅師爺不知道,連當時身為首輔的夏言都不知道!

  若嘉靖知道一里城牆的造價這麼貴,他還會給九邊撥款子嗎?

  另外,九邊也僅是從太祖皇帝沿革而來叫得順口,在嘉靖年間,因北方防線的壓力驟增,軍鎮已增加到了十一個,並且到萬曆年間,軍鎮的數量將增至十四個。

  師爺頓時想到了其中難處。

  按理說,修築城牆屬軍戶的分內之事,何苦還要花大價錢徵召役夫呢?  道理很簡單。

  若不花這錢,只會造成更大的損失。

  師爺在京時,靠軍屯賺過一筆大的,來大同鎮的第一件事便是讓二狗子去軍屯查看。

  正值豐收時節,結果是.……

  「軍屯是空的。」田公公語氣儘是嘲諷。

  師爺後腦勺一陣鈍痛。

  軍屯是九邊的心臟,沒有軍屯輸血,一切都無從談起。

  軍戶的開資來源於軍屯,軍屯是空的,軍戶吃什麼?

  俺餓了。

  師爺腦中想起山東老鄉的話。

  「軍屯為何空了呢?」田公公反問。

  師爺啞聲回道:「因為打仗。打仗備戰軍戶就沒功夫屯田,錯過時節,不屯田軍戶就沒有糧吃,沒糧食吃便打不贏韃子,打不贏韃子只會被揍得更狠。」  「還有,」田公公不屬任何衙門,在旁看得真切,「商屯更不成。商人逐利,若來屯田根本掙不到錢,不如找邊境民夫就地屯田,仗打得沒完沒了,邊境當然就沒什麼民夫,屯田自然廢馳。京里人總說邊境廢馳,多是人云亦云,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大明萬方,皆是給京里輸送銀子,唯獨九邊,是要京里給它輸銀子。

  進之,你要知道,這個扣兒,夏言解不開,翁萬達更解不開。」

  師爺心神俱震,說話的心情一掃而空,抬手搔了搔頭。

  在心中暗罵:

  這世道真有意思!

  商人沒錯,軍戶沒錯,官員沒錯,朝廷沒錯,甚至細作都他娘的沒錯!那誰錯了?總他娘的不能是我錯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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