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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其發必烈

2026-10-12 12:29:33 作者: 荊棘吾冠

  渭陽宮為太子寢宮,嘉靖改其名為渭陽,取「我見舅氏,如母存焉」之意,叫太子時時念著母家之德,並非是生母,而是嫡母方皇后。

  說是寢宮,渭陽宮內太子用來安寢的雕花架子床只占小小一塊,此宮還要用來經筵,中設皇太子座,不僅擺得位置顯眼,大座更是豪華。

  皇太子座左右設兩大木框鑲銅鏡,每當朱載壡坐於座上,鏡中的太子總四面八方地瞧著他。除了銅鏡,更有牆上密匝匝兒排著的忠孝廉潔故事圖畫,圖文布置實在太密,如密不透風的堆紗,毫無美感可言。

  銅鏡正冠,牆畫正心。

  再加上個用來睡覺的二雕床,渭陽宮內余皆空洞。

  刻漏房喚了申牌,醫者裝扮的萬密齋準時入宮。

  方皇后、太子朱載壡、再加上曾為太子驅邪的秉一真人陶仲文早等在宮內。

  「草民萬全見過皇后娘娘,見過殿下。」

  方皇后面帶慈笑:「若先生想,多大的醫官都做得,先生願做閒雲野鶴而已。」

  「草民愧不敢當。」

  方皇后細細打量這位大明醫聖。

  萬密齋著一身嶄新寬袖元青直綴,其絲綢還帶著硬茬,想必是入宮前安排換上的,至於長相,不知是長這樣的都做了醫者,還是醫者就長這樣,反正是一眼便能瞧出醫術高超。唯獨萬密齋的嘴,唇線緊抿成一條線,想必此人惜字如金,什麼話入他肚子裡都別想問出來。  方皇后不便與萬全說太多話,朝端正在皇太子座上的朱載壡揚了揚下巴。

  「請先生給載壡調養調養。」

  找來萬密齋給太子看病……不對,說不上是看病,只調養一番,是聽聞萬密齋在京,順道找來看看,最多是存著別再犯瘧疾的心思,故方皇后也沒當回事。

  此時的方皇后自然不知,她押寶的這位儲君在歷史上的嘉靖二十八年三月十五日行冠禮,十六日加冠,十七日便突發惡疾,未幾身卒。

  「是。」萬全不顧陶仲文刻薄視線,垂頭對太子道,「草民斗膽請殿下換個位置。」

  「坐在這不好嗎?」方皇后問道。

  萬全答:「抓脈講究心平氣和,殿下坐著上下之氣不通,還是躺著為好。」

  「嗯,聽先生的。」

  朱載壡從頭至尾未發一言,他掐著點喝下補湯,撐了個水飽兒。既然嫡母發話,朱載壡站起,往大屏後的二雕床走去,見陶仲文亦步亦趨跟上,萬全開口道:「這位大人請留步。」

  陶仲文似沒聽著,徑直往大屏後去,萬全性子本是荷包裡頭的頂針,兩腳一紮,杵在那也不動了。

  方皇后見這人有意思,叫住陶仲文:「先生與你說話呢,陶少保先在外頭等著吧。」

  陶仲文面上掛不住,哼了一聲,又踅出屏風外。  萬全這才抬腳往裡走,見狀,可把陶仲文氣得夠嗆。

  朱載壡脫靴,橫躺在二雕床上,渾身緊繃,睜著亮閃閃的眸子好奇打量萬全。

  萬全這身衣服實在穿得不舒服,撩起袖子,

  「草民僭越。」

  「先生是醫者,醫者仁心,談不上僭越。」

  萬全聞言一愣,隨後笑笑。

  把手搭在太子的脈上,只不足五息,

  

  「脈道堅牢,如按琴弦,根深不搖,乃骨強筋健,精氣有餘之徵。只是.……」

  朱載壡眨眨眼:「只是什麼?」

  「殿下心脈無依,稍有氣亂,應是被什麼驚到了。」萬全不等太子開口,知方皇后正豎著耳朵聽,又開口找補道:「不是什麼大礙,找個純陽的大冠子公雞補上兩日就好,殿下已用了一日,明個再來一日即可。」

  「先生,您給多少人看過病?」

  「算不上先生。」萬密齋被太子問住,「草民記不清了。」  朱載壡又好奇道:「孤聽聞:萬密齋的方子,李時珍的藥。先生和李時珍誰更厲害些?」

  「殿下,醫者以治病救人為先,不爭高下。」

  朱載壡知自己問錯了話,嘿嘿一笑。

  萬密齋補了一句:「若論醫術,他不及我。咳咳,殿下,起來吧。」

  萬全躬身行禮,踅出屏風外,朱載壡看著這位醫聖的步子,每一步好像都邁得一般大。


  「娘娘,殿下沒什麼大礙,只是有些氣亂。」

  方皇后微摶鳳眉:「好端端的怎會氣亂呢?這孩子是有什麼煩心事?」

  萬密齋回道:「摘掉這些牆畫能好些。」

  「牆畫?」陶仲文冷哼一聲。

  方皇后抬頭看向牆畫,如青藤結瓜似的一大片,萬密齋沒說還好,說過後,方皇后瞅著黑壓壓的一片也覺得心悶,圖上的人再是賢良忠廉,說到底還是死人,幾十上百個死人貼在一起掛著,真瘮人。

  「聽先生的,到時摘掉幾個吧。」

  「娘娘聖明!」  正時,從渭陽宮外急步走入一公公,公公上前對方皇后低聲了幾句,方皇后鳳目一閃,忙起身交代道:「小公公帶先生出宮。」

  「是,娘娘。」

  且說方皇后穿過正宮,直往連房去。連房屬在渭陽宮下,是平日眾屬官經筵入宮前歇腳處,方皇后在把頭第一扇雕花門前站定。

  方站定,裡面傳來一陣和煦的聲音。

  「門沒閂,進來。」

  「是,陛下。」

  方皇后把手掌放在雕花門上,徐徐使力,忽心中一驚,原來這門欠出個微不可查的門縫,何止是沒閂,連閉都沒閉!

  「臣妾參見陛下。」

  「嗯。」

  嘉靖側身對著方皇后,正用盆架子上托著的白石盆洗手,因嘉靖高大,盆架子又矮,嘉靖需貓低了腰才行。

  「看過病了?如何?」

  「回陛下的話,萬先生說只是有些氣結,並無大礙。」  嘉靖用細長的手指撥弄水盆里的水,水紋漾開,隔著水面,朱載壡口吐水泡正劇烈掙扎。

  不似洗手,似在玩水。撩了兩下,嘉靖玩夠了,拿起掛在一旁的手袱兒擦手。

  「怎會氣結呢?讓陳洪氣的?」

  「聽先生說是……因殿內牆畫掛得太密。」

  「朕想聽萬全說的話,叫他來就是。」

  嘉靖淡淡開口。

  方皇后渾身一驚。

  她怕!

  嘉靖二十年,因宮女楊金英刺殺嘉靖,趁局勢未定,方皇后快刀斬亂麻,把嘉靖最喜愛的曹端妃打為叛黨斬首,剷除狐媚子固然快意,可之後嘉靖似忘了這事一般,再不提這事。

  一日過去,一月過去,一年過去.……這把刀懸在方皇后頭頂,隨著日子漸長,這把刀越來越大!

  「或,或是臣妾管教的嚴厲了些……」方皇后不敢瞞著。

  「如何嚴厲了?」嘉靖擦著手,俯視方皇后。  方皇后不敢說把太子溺進水盆里,話到嘴邊,改成了:「臣妾用了鞭笞。」

  「哈哈哈哈,不就是打屁股、打手心嗎?朕還以為多大的事兒呢。朕小時候也沒少被娘打,反而越打越皮實。」嘉靖哈哈大笑,氣氛頓緩,「是載壡這孩子心眼太小,自小生長在宮裡,沒去過山野林間摔摔打打。你把太子管教的不錯,該賞。」

  天心難測。

  刀沒落下,反倒成了賞。

  方皇后回過神,忙道:「臣妾愧不敢受賞。」

  「你是皇后,朕賞給你的還少嗎?朕賞給你,你有什麼愧不愧的。」

  嘉靖隨手把手袱兒扔進白石盆里,布制的手袱兒本飄在水面上,因浸了水有了份量,一點點往盆底沉。

  「倭島要來找朕通商,倭島沒什麼值錢的,但小玩意兒做得算精緻,若有什麼看得過眼的手箱、粉匣,朕賞給你。」

  「臣妾謝過陛下。」

  「不必。」嘉靖負手而立,連房內並沒有床榻,只有幾個歇腳的圈椅,「把門閂上去。」

  方皇后會意,低聲應了句。

  「是,陛下。」  約摸過了半個時辰,方皇后從連房內走出,推開雕花門,屋內只剩方皇后一人,嘉靖走了有一會兒了,方皇后默默把房內擺件歸置成原樣。

  尋來了小太監,要他去渭陽宮傳報,自己累了先回宮去,方皇后踩上車駕,再回神時車駕已放進了後宮。

  方皇后抬腳下轎,經過一叢已經枯敗的芍藥花堆,忽得一道黑影直撲過來,方皇后驚呼一聲忙往後退幾步,抬轎的小太監忙上前護駕。


  定睛一看,原來是只暗黃色的蝴蝶。

  ……

  嘉靖從猩紅絲綢上撿起一顆鐵青色丹藥,這顆丹藥不似以前的那般腥臭,反而散發幽幽藥香。

  將丹藥塞入口中,嘉靖用後槽牙一點點擠扁,再慢悠悠的咀嚼。

  几案上擺著一摞摺子。

  嘉靖不朝會,並非不理政。

  反而是將大量時間用在批折上,其勤政程度僅次於太祖皇帝,倘若不對天下事了如指掌,如何把握萬方社稷?

  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跪在下頭。

  待嘉靖細細嚼過丹藥,並不用水送服,而用口中津液順下去,嘉靖用手指從最頂上的摺子滑到最下面,因滑得快,發出「噠噠噠」的聲響。  「陳洪。」

  「萬歲爺!奴才在!」

  嘉靖笑問道:「自你當了司禮監,你撿出的奏本總是合朕的心意,你這差當得不錯。」

  若下頭跪著的是黃錦,他准聽不出好賴話,蹬鼻子上臉。

  可陳洪卻心思細膩,他入宮後便知道一句話。

  做太監是萬歲爺說的要做到,沒說的也要做到。

  但,陳洪入宮前還知道一句話。

  伴君如伴虎。

  此中力道極難拿捏,既要懂萬歲爺心思,也要不懂,全取決於此時此刻的萬歲爺想不想讓你懂。

  「回萬歲爺的話,」陳洪額頭已是汗淋淋的,「奴才隨著內閣會議,稍學了些本事,能聽出那些閣臣哪些話是真的,哪些話是假的。萬歲爺日理萬機,通篇假話給萬歲爺添堵的摺子,奴才不敢往上遞。」

  陳洪的回答讓嘉靖甚是滿意。

  撿起個摺子,是內閣就「倭島通商」上的揭帖,一邊倒的要通商。  嘉靖懶得看,把這份揭帖扔在戶部給九邊撥款的奏本上,兩個黃絹面奏本正正好好貼在一起。

  「你能看明白什麼是真,什麼是假。這幾個月,每次的內閣例會你都在場,牛教三遍也會撇繩兒了,你說說通商的事你聽出什麼了。」

  陳洪如實道:「奴才整日聽著,琢磨出了兩個意思。」

  「哦?有意思。」

  嘉靖丹藥吃得噎,忍到現在,方不動聲色拿起茶水喝下。

  「第一個意思,與倭島說是通商,實為朝貢,倭島銀礦不開,只拿些瑪瑙、念珠糊弄,卻要換我聖朝的銅錢、茶葉、絲綢,實為以小換大,恐動搖大明財政。」

  「嗯,雖說得淺了些,不過像那麼回事了。」嘉靖淡淡開口。

  陳洪心中一喜,繼續道,

  「第二個意思則是奴才看出了嚴嵩有意攬下此事。」

  嘉靖手指一頓。

  「內閣中翟鑾雖是閣老,但凡事皆應,實際閣內由嚴嵩把控,嚴嵩想借著倭島通商換銅錢,開爐造錢!」

  陳洪吐出這麼個驚天大陰謀,久久等不到萬歲爺回話,過了許久,嘉靖嗤笑一聲。  「連你都看出來了,這嚴閣老當得也真白瞎。」

  嘉靖話如刀子,臊得陳洪心中儘是自慚。

  「罷。朕要你去內閣,不是叫你說話的,只是讓你聽著,不張口便不露怯,這道理你該懂。」

  「萬歲爺,奴才記下了。」

  粘糊的藥渣糊在嘉靖嗓子眼,難受得緊,嘉靖又撿起呈著翠綠茶水的卵幕杯,此杯是燒窯的大成之作,杯皮子比蛋殼兒還薄,稍微用力捏是要捏破的,嘉靖對自己的物件兒極金貴,喝了口茶才把藥渣徹底順下。

  望著陳洪,嘉靖又道,

  「嚴嵩和你有什麼干係?你給他批紅?」

  這話是點到腦門子上了!

  陳洪福至心靈:「奴才全記得了。」

  嘉靖嗯了一聲。

  陳洪識趣退下。

  接著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又進。  「陛下。」

  「去過宣德樓了?」嘉靖問道。

  「是,臣已見過安平侯。」

  「他怎麼說的?」

  「回陛下,」陸炳似個絮棉的布偶人,半點人氣兒沒有,「他說:不夠。」

  「不夠?」嘉靖靜住,在心中算了算,點頭道,「啊,確實不夠,差多少?」

  這個數安平侯沒說,但陸炳早已算過,

  「若是用來造爐,全要安平侯做得話.……最少還差一千萬兩。」

  「嗯。朕再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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