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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民以食為天

2026-10-12 12:29:02 作者: 荊棘吾冠

  「翁總兵,下官去提人!」

  郝仁抬腳就走,耳邊忽傳來吵鬧聲。

  「我家老爺是新參軍!你們抓我作甚?!老爺!老爺,是我啊!」

  只見郝仁派出去的隨侍二狗子被小校按住,干正事要緊,郝仁本不想搭理,可二狗子叫聲悽厲像劁豬。

  翁萬達皺皺眉:「你的人?」

  「哈哈,」郝參軍尬笑兩聲,「是下官的人。」

  「元敬,你知道要提哪個嗎?」

  戚繼光回道:「翁總兵,知道!」

  「你把人提來。」再看向郝仁,「你去看看怎麼回事,找你找到這兒來了。」

  郝仁在心中暗罵二狗子,「總兵,不用搭理他。」

  「去吧。「翁萬達語氣不容拒絕。「等元敬帶來人,再一起去衙門。」

  「唉……成!」  郝仁小跑過去。

  趁著郝仁背身跑過去的間隙,翁萬達抬眼看向這隨侍,仔細記下了這張臉。

  「爺!爺!是我啊!」

  見老爺跑來,二狗子滿臉歡喜。

  

  「你這王八蛋!攪擾老子的好事!」說著,一巴掌摜在二狗子後腦勺,二狗子被抽得一趔趄,臉上嘿嘿賠笑。

  小校見來人是生臉兒,一時拿不準便沒放人。

  見狀,郝仁黑著臉一腳蹬在小校身上,把頂前的熊羆補子往前一拽,

  「你娘的!認不得老子,還認不得這個?!」

  小校後退幾步,臉上狠色全無,「大人。」

  「哼!」二狗子狗仗人勢,把肩膀頭子一拉,狠狠剜了小校一眼,整平領口。

  小校實在受不了二人刁難,找了個託辭離開。

  這一切,盡收翁萬達眼底。  「爺,我去看過了。」二狗子吸溜鼻涕,一褲腿泥點子。

  「怎麼說?有沒有?」

  「沒有,啥也沒有。」

  郝參軍怔住。

  意料之中,更是情理之中,可真聽到這回答,郝仁還是接受不了。

  「爺?」

  「行了,我知道了。沙明傑在城裡,你去尋他。」郝師爺從腰帶解出幾粒碎銀子撇在地上,二狗子歡天喜地屁顛屁顛撿起來。這一幕若被胡宗憲胡太爺看到,定要氣得吐血!把二狗子帶回徽州後,胡宗憲沒短過二狗子錢糧,可二狗子依舊成日悶悶。

  合著別把他當人對待就是了!

  「滾吧,別礙眼。」

  被老爺催促,二狗子沒法在沙子裡一個個挑揀碎銀,索性連錢帶沙一把全抓進口袋裡,滾瓜樣兒的走了。

  郝師爺負手仰頭望天,正有一隻漆黑樓燕從天上飛過。

  「唉。」郝仁嘆了口氣,收拾心情,又小跑回翁萬達身邊。  戚繼光已把人帶來,細作頭上蒙著塊破黑布看不清長相,郝仁心知肚明,是咱山東老鄉。

  從戚繼光手裡把人抓過來,翁萬達眼神落在郝仁身上,

  「走吧。」

  重回總兵衙門,翁萬達仍沒急著過儀門,站定聽了一會兒,這回正堂內沒嘀咕聲了。

  翁萬達一甩猩紅披風走入,本擺在正中的圈椅不知被誰挪走,又把水紋地毯全露出來了。

  「大人,細作帶來了。」

  總督樊繼祖,巡撫龍大有,再是鎮守太監田公公幾人齊齊看向翁萬達身後的細作。

  方才聞細作喪膽的田公公冷笑一聲,「咱家最恨吃鍋里望盆里的首鼠兩端之輩,一等一的可恨!萬歲爺缺你們哪口了?!」

  郝仁能明顯感覺到,

  一路哆嗦的山東老鄉忽然不抖了。

  總督樊繼祖抬手道:「這裡是總兵衙門,翁總兵,你該先上主位坐著,其餘咱們慢慢審,總該有個交待。」

  「翁某待罪之身,哪還敢上座,能站在這兒沒被下大牢已心存感激。」  巡撫龍大有官服內掖著件秋香色梭子布衫,聽翁萬達這話,淡淡開口,

  「該是你的罪你跑不掉,不是你的罪……也叩不到你頭上,先坐。」


  翁萬達再不推辭,在「中心養正」大匾下正位坐定。翁萬達患背疾,衙門裡的椅子為端正坐姿均製得極硬,坐久了與上刑沒區別,故翁萬達常坐的這張椅上鋪墊個長方秋香色繡花呢椅搭,翁萬達把背往上一貼,後背輕鬆不少。

  龍大有好奇打量郝仁的山東老鄉,

  「他就是細作?」

  郝仁適時把山東老鄉頭上的黑布一摘。幾位跺跺腳震盪九邊的巨擘好奇看過去。

  膚色黧黑,莊稼漢長相,帶著個憨厚樣子。

  在這世道,憨厚往往和窮苦掛鉤。

  田公公道:「倒沒什麼稀奇。」

  「郝參軍,你說,他為何是細作?」

  「是,總兵大人,」郝仁自不會放過露臉的機會,作了一圈揖,「諸位大人。下官名郝仁,本是內官監朱福朱公公在京的牙商,因又跟著崇文門馬提督做事,積攢了些苦勞,被兵部派到大同鎮為大同總兵官參軍.……」

  田公公手指一抖,看向郝仁的眼神溫和許多。  「行了!讓你說細作!老提自己做什麼?!」翁萬達一個頭兩個大,忙呵住郝仁,再不攔著點他,這小子怕不是得把陳芝麻爛穀子全抖落出來。

  「是,總兵大人!」

  郝仁肅容應道。

  從郝仁進門就沒給過正眼的宣大總督、大同巡撫、大同知府三人不約而同認真看向堂中瘦削的年輕人。

  內官監,九門提督,又是大同總兵官。

  稍微能聽明白點話的都知道咋回事,更何況是幾位披著人皮的千年老妖。

  「我本被翁總兵派到拒牆堡.……」

  樊繼祖一臉驚訝看向翁萬達。

  翁萬達臉上掛不住:「說你自己!」

  「咋?」田公公不樂意了,「他不把事說明白嘍,咱們能聽明白嗎?翁總兵要是能說明白,你自己說,別使喚別人。小友,你說!咱家這輩子就愛主持個公道,見不得有人受欺負。」

  郝仁不知這位鎮守太監對自己為何如此友善,回身認真對著田公公施禮,

  「多謝這位公公。」  田公公漾出笑意,柔聲道:「有什麼謝的。」

  郝仁偷瞟了一眼,見翁萬達投來求情的眼神,咳嗽兩聲,「咳咳,拒牆堡內有不少細作。」

  巡撫龍大有又打斷:「怎會有如此多細作?」

  「因拒牆堡都督周尚文整日不看管,使得細作們在眼皮子底下勾連,一傳十,十傳百,鬧得儘是細作。」

  「嗯,若你所言為真,周尚文該當個玩忽職守之罪。」龍大有臉上看不出喜怒。

  這話郝仁可不接,欠了欠身子,繼續道:「下官一眼就看出了此人是細作,因下官與他是同鄉,他又想與下官勾連,下官心中更確定原本猜想。他用銅錢擲下城牆,和韃子大打暗號,這才引得……」

  「嗯。」翁萬達不得不打斷,「郝參軍,你說的應是誤燃烽火台和韃子互傳暗號。」

  郝師爺忙改口:「是是是,是這麼回事。」

  山東老鄉像是丟了魂兒,愣在那兒,一句不辯解。

  翁萬達心裡發虛,看了樊繼祖一眼,暗罵:「這小子是真一點不知兵,那麼高的城牆上撇出個銅錢,韃子是長了千里眼能瞅著?虧你想的出來!」

  「哈!這下事情就明白了!邊關竟養著這麼多細作!好好的聖朝軍戶不做,非要改姓換娘,給韃子端屎端尿去!咱家看,不僅這周尚文該治罪,這各軍營也該查查了!」

  田公公邊說著,邊用關節磕打著椅上拖著胳膊的倚枕,敲不出響聲,全悶在棉花里。  「俺肚子餓。」

  總兵衙門靜默。

  郝仁的山東老鄉又重複了一遍,

  「俺肚子餓。」

  確定沒聽錯後,幾位大人臉上不約而同閃出被羞辱的慍色,也不知他們如何被羞辱了,或許,這山東細作開口說話,便是羞辱他們了。

  大同巡撫龍大有面色鐵青,

  「你再說一遍。」

  山東老鄉眼中儘是平靜,已看破生死,

  「俺說了,俺肚子餓。」

  ……


  「乾爹說了,宮裡今日傳話,要抓只大冠子的公雞給太子爺補補身體。」

  被內官監一腳踢到尚食監的小火者馮保,本蹲著燒灶,聞言挽起雜色交領衫袖子,趕著話應道,  「公公,我去吧!」

  「行,那你去雞圈抓一隻吧,記住啊,要戴大紅帽大冠子的。」

  「是!」馮保臉上沾著煤灰應道,「大冠子公雞!」

  「呵,你小子腦袋瓜倒靈光。」

  被管事公公誇獎,馮保咧嘴一樂,「公公,那我去了啊。」說著,出門抬腳便往西走。

  「唉唉唉,馮保!你回來!」

  馮保又急急忙忙折回來,從門框處露出半拉腦袋,

  「公公?」

  「剛說你機靈,這又不機靈了,你要往哪去?」

  「取大冠子公雞啊。」馮保眨眨眼。

  「你取公雞往尚食監裡頭跑什麼?」

  馮保閉嘴,從門框側面站出來。  管事公公擺手道:「署里取去!」

  「是。」

  馮保揣著一肚子疑惑,換了個方向往蕃育署去。

  蕃育署歸上林苑監館,位於京畿近郊的大興縣,負責圈養雞鴨鵝等禽類,專為皇家特供,每日天不亮便挑揀出品相最好的禽類送進宮裡。

  按理說,大冠子公雞不算什麼稀奇,在尚食監內撿出一隻就行,給宮裡貴人進膳一定要快,更何況是千金之軀的太子,何必折騰到大興縣的蕃育署現抓呢?

  馮保沒琢磨明白。

  但馮保有個厲害的的地方。

  琢磨不明白的事,他不張口詢問,非得自己個琢磨明白不可。公公既然這麼說,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自己沒聽懂,是沒明白公公的道理。

  馮保調出一匹馬,一路上尋思這事,用了兩個大時辰,才趕到大興縣蕃育署。

  蕃育署門口,兩個斜拉著官服衣襟的男子正打屁閒聊。

  「你別愁眉苦臉的,這才是好差事呢,待幾天你就明白了。」

  「好個屁!全怪我那舅父沒能耐,我大哥、二哥、三哥全被安排進京營里了,獨我這老么來這破地方養雞。」  「呵呵,這你就不懂了吧。咱們聖朝文官審查繁複嚴格,不好往裡塞人,所以有門路的子弟便全塞進京營內。你別看在京營威風,我告訴你,不比以前嘍。」

  「這話什麼意思?」

  「京營的俸祿是從哪支,你知道不?」

  「這如何不知道!食君之祿,京營的俸祿是由陛下支的。」

  「啊,京營的人數一年比一年多,陛下要支出多少銀子,你想過沒有?」

  「這……」

  「我與你說,你可別告訴別人啊。實話告訴你,給京營支的錢是定額。」

  「定額?!」

  「哎呦,你小點聲!定額你還不懂?打個比方,不管京營多少人,每年陛下支給京營定死就三百萬兩。」

  「你是說?!」

  「對嘍.……要不說咱們的差使好呢,是那.……哎呦!」

  正說著,餘光瞟見一個白臉小孩站在那,把倆人嚇了一跳,本想發作,見是個太監,又憋回去,認真看是小火者穿著,年齡稍長的懟了一句:「大白天的你要嚇死人啊?!」  「對不住。兩位大人,我受尚食監交待,來這取一隻大冠子公雞回去給太子爺補身子。」

  「啊。我們有公務在身,你看.……」

  馮保忙應道:「我自個去抓。」

  署官倒也痛快,「行,抓完了拿來給我瞅一眼。」

  馮保臉上一喜,連聲倒謝。

  見馮保走遠,署官掏出一個本子,上頭每隻雞都要備案,新來的那個問道,

  「咱們不是每天都往宮裡送嗎?給太子補身子,還非得來這取?」

  「呵呵。」署官笑而不語,像批生死簿一般劃了兩隻雞,見新來的那個發愣的看著本子,署官大筆一揮,又勾死一隻雞,「今晚咱加餐!」

  且說馮保繞到雞鴨鵝圈,刺鼻的怪味直往腦仁鑽,署里官員可不來這地方,平日養雞抓雞的活兒由大興縣農戶兼著干,干好了不給錢,干不好挨罰。不過馮保不覺得牲畜窩裡味道刺鼻,反而有些親切,他本就出身低微,這味兒是聞慣了的,聞著味兒便往雞圈去,看雞圈的農戶一見來人是個太監,只裝作看不見。


  馮保徑直走入,一大窩圈養著幾百隻雞,粗粗掃了一圈,應有三成公雞,七成母雞。

  馮保往裡尋摸,有隻雞擋了路,馮保彎腰一看,是個母的,抬腳踢踢。母雞不讓路,馮保嗨了一聲:「雞養得真好,不怕人啊。」

  繞開這母雞,馮保一眼瞅准了只公的,大冠子油光鋥亮,准陽氣足!  「給我看準了算你倒霉!」

  馮保手已經伸過去了,公雞還沒做反應,馮保嗖得一抓便把公雞擎在手裡,公雞這才反應過來,撲騰著大翅膀一頓叫嚷。

  這一叫嚷可好,雞圈裡的雞全驚了!

  馮保趕緊用雙手擒住公雞倆膀子,提溜著走出雞圈。

  沒走出幾步,馮保回頭一看,

  圈裡該咋樣還咋樣。

  好像……啥事都沒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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