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總兵,下官去提人!」
郝仁抬腳就走,耳邊忽傳來吵鬧聲。
「我家老爺是新參軍!你們抓我作甚?!老爺!老爺,是我啊!」
只見郝仁派出去的隨侍二狗子被小校按住,干正事要緊,郝仁本不想搭理,可二狗子叫聲悽厲像劁豬。
翁萬達皺皺眉:「你的人?」
「哈哈,」郝參軍尬笑兩聲,「是下官的人。」
「元敬,你知道要提哪個嗎?」
戚繼光回道:「翁總兵,知道!」
「你把人提來。」再看向郝仁,「你去看看怎麼回事,找你找到這兒來了。」
郝仁在心中暗罵二狗子,「總兵,不用搭理他。」
「去吧。「翁萬達語氣不容拒絕。「等元敬帶來人,再一起去衙門。」
「唉……成!」 郝仁小跑過去。
趁著郝仁背身跑過去的間隙,翁萬達抬眼看向這隨侍,仔細記下了這張臉。
「爺!爺!是我啊!」
見老爺跑來,二狗子滿臉歡喜。
「你這王八蛋!攪擾老子的好事!」說著,一巴掌摜在二狗子後腦勺,二狗子被抽得一趔趄,臉上嘿嘿賠笑。
小校見來人是生臉兒,一時拿不準便沒放人。
見狀,郝仁黑著臉一腳蹬在小校身上,把頂前的熊羆補子往前一拽,
「你娘的!認不得老子,還認不得這個?!」
小校後退幾步,臉上狠色全無,「大人。」
「哼!」二狗子狗仗人勢,把肩膀頭子一拉,狠狠剜了小校一眼,整平領口。
小校實在受不了二人刁難,找了個託辭離開。
這一切,盡收翁萬達眼底。 「爺,我去看過了。」二狗子吸溜鼻涕,一褲腿泥點子。
「怎麼說?有沒有?」
「沒有,啥也沒有。」
郝參軍怔住。
意料之中,更是情理之中,可真聽到這回答,郝仁還是接受不了。
「爺?」
「行了,我知道了。沙明傑在城裡,你去尋他。」郝師爺從腰帶解出幾粒碎銀子撇在地上,二狗子歡天喜地屁顛屁顛撿起來。這一幕若被胡宗憲胡太爺看到,定要氣得吐血!把二狗子帶回徽州後,胡宗憲沒短過二狗子錢糧,可二狗子依舊成日悶悶。
合著別把他當人對待就是了!
「滾吧,別礙眼。」
被老爺催促,二狗子沒法在沙子裡一個個挑揀碎銀,索性連錢帶沙一把全抓進口袋裡,滾瓜樣兒的走了。
郝師爺負手仰頭望天,正有一隻漆黑樓燕從天上飛過。
「唉。」郝仁嘆了口氣,收拾心情,又小跑回翁萬達身邊。 戚繼光已把人帶來,細作頭上蒙著塊破黑布看不清長相,郝仁心知肚明,是咱山東老鄉。
從戚繼光手裡把人抓過來,翁萬達眼神落在郝仁身上,
「走吧。」
重回總兵衙門,翁萬達仍沒急著過儀門,站定聽了一會兒,這回正堂內沒嘀咕聲了。
翁萬達一甩猩紅披風走入,本擺在正中的圈椅不知被誰挪走,又把水紋地毯全露出來了。
「大人,細作帶來了。」
總督樊繼祖,巡撫龍大有,再是鎮守太監田公公幾人齊齊看向翁萬達身後的細作。
方才聞細作喪膽的田公公冷笑一聲,「咱家最恨吃鍋里望盆里的首鼠兩端之輩,一等一的可恨!萬歲爺缺你們哪口了?!」
郝仁能明顯感覺到,
一路哆嗦的山東老鄉忽然不抖了。
總督樊繼祖抬手道:「這裡是總兵衙門,翁總兵,你該先上主位坐著,其餘咱們慢慢審,總該有個交待。」
「翁某待罪之身,哪還敢上座,能站在這兒沒被下大牢已心存感激。」 巡撫龍大有官服內掖著件秋香色梭子布衫,聽翁萬達這話,淡淡開口,
「該是你的罪你跑不掉,不是你的罪……也叩不到你頭上,先坐。」
翁萬達再不推辭,在「中心養正」大匾下正位坐定。翁萬達患背疾,衙門裡的椅子為端正坐姿均製得極硬,坐久了與上刑沒區別,故翁萬達常坐的這張椅上鋪墊個長方秋香色繡花呢椅搭,翁萬達把背往上一貼,後背輕鬆不少。
龍大有好奇打量郝仁的山東老鄉,
「他就是細作?」
郝仁適時把山東老鄉頭上的黑布一摘。幾位跺跺腳震盪九邊的巨擘好奇看過去。
膚色黧黑,莊稼漢長相,帶著個憨厚樣子。
在這世道,憨厚往往和窮苦掛鉤。
田公公道:「倒沒什麼稀奇。」
「郝參軍,你說,他為何是細作?」
「是,總兵大人,」郝仁自不會放過露臉的機會,作了一圈揖,「諸位大人。下官名郝仁,本是內官監朱福朱公公在京的牙商,因又跟著崇文門馬提督做事,積攢了些苦勞,被兵部派到大同鎮為大同總兵官參軍.……」
田公公手指一抖,看向郝仁的眼神溫和許多。 「行了!讓你說細作!老提自己做什麼?!」翁萬達一個頭兩個大,忙呵住郝仁,再不攔著點他,這小子怕不是得把陳芝麻爛穀子全抖落出來。
「是,總兵大人!」
郝仁肅容應道。
從郝仁進門就沒給過正眼的宣大總督、大同巡撫、大同知府三人不約而同認真看向堂中瘦削的年輕人。
內官監,九門提督,又是大同總兵官。
稍微能聽明白點話的都知道咋回事,更何況是幾位披著人皮的千年老妖。
「我本被翁總兵派到拒牆堡.……」
樊繼祖一臉驚訝看向翁萬達。
翁萬達臉上掛不住:「說你自己!」
「咋?」田公公不樂意了,「他不把事說明白嘍,咱們能聽明白嗎?翁總兵要是能說明白,你自己說,別使喚別人。小友,你說!咱家這輩子就愛主持個公道,見不得有人受欺負。」
郝仁不知這位鎮守太監對自己為何如此友善,回身認真對著田公公施禮,
「多謝這位公公。」 田公公漾出笑意,柔聲道:「有什麼謝的。」
郝仁偷瞟了一眼,見翁萬達投來求情的眼神,咳嗽兩聲,「咳咳,拒牆堡內有不少細作。」
巡撫龍大有又打斷:「怎會有如此多細作?」
「因拒牆堡都督周尚文整日不看管,使得細作們在眼皮子底下勾連,一傳十,十傳百,鬧得儘是細作。」
「嗯,若你所言為真,周尚文該當個玩忽職守之罪。」龍大有臉上看不出喜怒。
這話郝仁可不接,欠了欠身子,繼續道:「下官一眼就看出了此人是細作,因下官與他是同鄉,他又想與下官勾連,下官心中更確定原本猜想。他用銅錢擲下城牆,和韃子大打暗號,這才引得……」
「嗯。」翁萬達不得不打斷,「郝參軍,你說的應是誤燃烽火台和韃子互傳暗號。」
郝師爺忙改口:「是是是,是這麼回事。」
山東老鄉像是丟了魂兒,愣在那兒,一句不辯解。
翁萬達心裡發虛,看了樊繼祖一眼,暗罵:「這小子是真一點不知兵,那麼高的城牆上撇出個銅錢,韃子是長了千里眼能瞅著?虧你想的出來!」
「哈!這下事情就明白了!邊關竟養著這麼多細作!好好的聖朝軍戶不做,非要改姓換娘,給韃子端屎端尿去!咱家看,不僅這周尚文該治罪,這各軍營也該查查了!」
田公公邊說著,邊用關節磕打著椅上拖著胳膊的倚枕,敲不出響聲,全悶在棉花里。 「俺肚子餓。」
總兵衙門靜默。
郝仁的山東老鄉又重複了一遍,
「俺肚子餓。」
確定沒聽錯後,幾位大人臉上不約而同閃出被羞辱的慍色,也不知他們如何被羞辱了,或許,這山東細作開口說話,便是羞辱他們了。
大同巡撫龍大有面色鐵青,
「你再說一遍。」
山東老鄉眼中儘是平靜,已看破生死,
「俺說了,俺肚子餓。」
……
「乾爹說了,宮裡今日傳話,要抓只大冠子的公雞給太子爺補補身體。」
被內官監一腳踢到尚食監的小火者馮保,本蹲著燒灶,聞言挽起雜色交領衫袖子,趕著話應道, 「公公,我去吧!」
「行,那你去雞圈抓一隻吧,記住啊,要戴大紅帽大冠子的。」
「是!」馮保臉上沾著煤灰應道,「大冠子公雞!」
「呵,你小子腦袋瓜倒靈光。」
被管事公公誇獎,馮保咧嘴一樂,「公公,那我去了啊。」說著,出門抬腳便往西走。
「唉唉唉,馮保!你回來!」
馮保又急急忙忙折回來,從門框處露出半拉腦袋,
「公公?」
「剛說你機靈,這又不機靈了,你要往哪去?」
「取大冠子公雞啊。」馮保眨眨眼。
「你取公雞往尚食監裡頭跑什麼?」
馮保閉嘴,從門框側面站出來。 管事公公擺手道:「署里取去!」
「是。」
馮保揣著一肚子疑惑,換了個方向往蕃育署去。
蕃育署歸上林苑監館,位於京畿近郊的大興縣,負責圈養雞鴨鵝等禽類,專為皇家特供,每日天不亮便挑揀出品相最好的禽類送進宮裡。
按理說,大冠子公雞不算什麼稀奇,在尚食監內撿出一隻就行,給宮裡貴人進膳一定要快,更何況是千金之軀的太子,何必折騰到大興縣的蕃育署現抓呢?
馮保沒琢磨明白。
但馮保有個厲害的的地方。
琢磨不明白的事,他不張口詢問,非得自己個琢磨明白不可。公公既然這麼說,那就一定有他的道理,自己沒聽懂,是沒明白公公的道理。
馮保調出一匹馬,一路上尋思這事,用了兩個大時辰,才趕到大興縣蕃育署。
蕃育署門口,兩個斜拉著官服衣襟的男子正打屁閒聊。
「你別愁眉苦臉的,這才是好差事呢,待幾天你就明白了。」
「好個屁!全怪我那舅父沒能耐,我大哥、二哥、三哥全被安排進京營里了,獨我這老么來這破地方養雞。」 「呵呵,這你就不懂了吧。咱們聖朝文官審查繁複嚴格,不好往裡塞人,所以有門路的子弟便全塞進京營內。你別看在京營威風,我告訴你,不比以前嘍。」
「這話什麼意思?」
「京營的俸祿是從哪支,你知道不?」
「這如何不知道!食君之祿,京營的俸祿是由陛下支的。」
「啊,京營的人數一年比一年多,陛下要支出多少銀子,你想過沒有?」
「這……」
「我與你說,你可別告訴別人啊。實話告訴你,給京營支的錢是定額。」
「定額?!」
「哎呦,你小點聲!定額你還不懂?打個比方,不管京營多少人,每年陛下支給京營定死就三百萬兩。」
「你是說?!」
「對嘍.……要不說咱們的差使好呢,是那.……哎呦!」
正說著,餘光瞟見一個白臉小孩站在那,把倆人嚇了一跳,本想發作,見是個太監,又憋回去,認真看是小火者穿著,年齡稍長的懟了一句:「大白天的你要嚇死人啊?!」 「對不住。兩位大人,我受尚食監交待,來這取一隻大冠子公雞回去給太子爺補身子。」
「啊。我們有公務在身,你看.……」
馮保忙應道:「我自個去抓。」
署官倒也痛快,「行,抓完了拿來給我瞅一眼。」
馮保臉上一喜,連聲倒謝。
見馮保走遠,署官掏出一個本子,上頭每隻雞都要備案,新來的那個問道,
「咱們不是每天都往宮裡送嗎?給太子補身子,還非得來這取?」
「呵呵。」署官笑而不語,像批生死簿一般劃了兩隻雞,見新來的那個發愣的看著本子,署官大筆一揮,又勾死一隻雞,「今晚咱加餐!」
且說馮保繞到雞鴨鵝圈,刺鼻的怪味直往腦仁鑽,署里官員可不來這地方,平日養雞抓雞的活兒由大興縣農戶兼著干,干好了不給錢,干不好挨罰。不過馮保不覺得牲畜窩裡味道刺鼻,反而有些親切,他本就出身低微,這味兒是聞慣了的,聞著味兒便往雞圈去,看雞圈的農戶一見來人是個太監,只裝作看不見。
馮保徑直走入,一大窩圈養著幾百隻雞,粗粗掃了一圈,應有三成公雞,七成母雞。
馮保往裡尋摸,有隻雞擋了路,馮保彎腰一看,是個母的,抬腳踢踢。母雞不讓路,馮保嗨了一聲:「雞養得真好,不怕人啊。」
繞開這母雞,馮保一眼瞅准了只公的,大冠子油光鋥亮,准陽氣足! 「給我看準了算你倒霉!」
馮保手已經伸過去了,公雞還沒做反應,馮保嗖得一抓便把公雞擎在手裡,公雞這才反應過來,撲騰著大翅膀一頓叫嚷。
這一叫嚷可好,雞圈裡的雞全驚了!
馮保趕緊用雙手擒住公雞倆膀子,提溜著走出雞圈。
沒走出幾步,馮保回頭一看,
圈裡該咋樣還咋樣。
好像……啥事都沒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