唰,唰。
郝參軍用粘著老繭的大拇指,一下下摩挲著官服,因牢中落針可聞,所以響聲放大數倍聽著瘮人。郝參軍琢磨著這官服是用什麼材質做得,怎摸起來這麼舒坦,果然,一分錢一分貨的道理到哪都行得通。
回頭看去,見戚繼光捏緊劍柄,手指關節發白,臉上是青黑色,郝參軍暗贊:「不愧是戚少保,眨眼便想明白了其中關節。」
拒牆堡看押的明軍已嚇破了膽!
老黃是細作?!
要知道,老黃家世代軍戶,他怎可能是細作呢?
老黃是細作也就算了,畢竟他老光棍一個,可那逢人就三分笑臉兒的老周也是細作?!
老周同樣是軍戶,拖家帶口一大家子在九邊,他何苦當細作呢?
但,見到新參軍快刀斬麻般的果斷,眾人心裡又拿不準了。
缺顆門牙的老黃哀嚎一聲,「大人,我冤枉啊!」
「瞅到沒?」郝參軍回頭看向戚繼光,「喊自己冤枉的人都不冤枉。」
戚繼光冷著臉,濃眉裹上一層冰碴子,森寒張口:「這是個細作。」 郝參軍做了個手起刀落的手勢。
戚繼光上前一步,揮劍刺進老黃胸膛里,老黃眼中滿是不解和憤怒,眼裡的光逐漸黯淡。
嘩!
眾人一片驚嘩!
郝參軍負手踅了幾步,腳落在哪,哪便閃出一片空地,拒牆堡明軍不斷往後擠,郝仁摩挲官服,走到帶自己上長城的山東老大哥面前。
山東老鄉不敢正視郝參軍的眼睛。
他一直想尋機會逃走,從北長城撤回大同鎮的一路上,他被看得極嚴,尤其濃眉大眼殺人不眨眼的這個!
「大哥,你是細作不?」
山東老鄉啞住,說是也不行,不是也不行。
戚繼光這下眼裡有了神采,提劍噔噔走上前。
「參軍大人,我不是細作啊!」
「我也不想你是啊。」郝參軍眼露憐憫,「你用銅錢勾結韃子,傳出堡中的兵力布置,又與韃子暗中勾結計定了裡應外合,我想騙自己都騙不了。」 郝仁伸手攔住戚繼光,
「這個要活的。」
……
大同鎮總兵衙門值房
「總兵!」
翁萬達見家丁趕回,忙開口問道:「各路參將來了沒有?!」
「回總兵的話,駐陽和城的何參軍、駐平虜城的王參軍已經到了,屬下領到總兵府上安置,其餘右衛城和弘賜堡的二位參軍還沒到。」
「右衛城的胡皋沒來?」翁萬達眼睛一閃。
大同右衛城離大同最近,此處參軍該是第一個到,卻現在還沒來,讓翁萬達登時戒心大起。
「沒有,屬下已派人去催了。」
翁萬達正要開口,又噔噔跑進一名家丁。
「翁總兵!宣大總督、大同巡撫、大同知府.…… 還有田公公都來了!就在衙門正堂等著您!」
翁萬達來回踱步,急得如熱鍋上的螞蟻,啐罵道:「這幫畜牲!」
「翁總兵……」家丁想支個法子,無奈腦袋不夠用,沒往下說。
翁萬達站定:「你去找新任參軍去,把這事告訴他。」
「是!」家丁跑腿的活能幹,「翁總兵,還用說別的嗎?」
「不用!」
翁萬達抬腳便往正堂走,見翁總兵束兵甲,家丁追著問道:「總兵,您還沒換官服呢!」
「換什麼換?!」
翁萬達繞到儀門,稍頓,手扶劍裹著一身殺意徑直走入衙門正堂內,正在低聲說話的幾位官員霎時閉口,視線紛紛落在大同總兵官翁萬達身上。
「翁總兵。」
嘉靖二十年任遼東總兵、年前被轉為宣大總督的樊繼祖,先開口喚了翁萬達一聲。
翁萬達立在墨綠水紋大毯上,環視眾官員。 正中掛著「中心養正」貼金字牌匾下的主位空懸。
主位左手第一便是宣大總督樊繼祖。
樊繼祖頭頂掛著巨龍在雲潮霧海上翻騰的墨龍大畫。
右手第一是大同巡撫龍大有。
龍大有是湖南人,正德十二年考中進士,以兵部侍郎的官職出巡大同。
大同巡撫龍大有身邊便是大同府知府。
正堂頂隔著一道張牙舞爪、似門非門的鏤空,以內外有別相隔,一眼便知是太監的田公公著飛牛服單獨坐在鏤空外的圈椅內,離幾位官員老遠。
宣大總督樊繼祖知總兵官最難做,雖是二品武官,卻被處處掣肘,如今身份互換,讓樊繼祖心中有幾分唏噓,手朝著主位一送,輕聲道:「翁總兵,你先坐吧。」
翁萬達用鼻子嗯了一聲,隨手拽過一張圈椅,放在幾人正前空地上,大馬金刀坐下。
見狀,大同巡撫龍大有和大同知府面面相覷。
「翁總兵,容咱家說句實話,您是打了敗仗,不是打了個勝仗,犯不著這麼威風。」翁萬達身後的田公公扣著指甲,尖著嗓子開口,「你們大同的事,咱家管不著,老祖宗派咱家來這兒,也犯不著仰誰鼻息的活。翁總兵,朝廷年年給九邊撥這麼多銀子,你口口聲聲說要用來戍邊,建多厚多厚的城牆,怎麼韃子一來便打穿了城牆,城牆和紙糊的一般。朝廷的銀子你都用哪去了?」
翁萬達心裡暗罵一句。 死太監開口是要我死!
放於九邊的鎮守太監本嘉靖十八年便被裁撤了,沒裁撤多久,嘉靖又把太監派到九邊。
不答話也不行,翁萬達起身,對向鎮守太監,
「田公公,大同的處境您也知道,這韃子……」
田公公用力過猛,把指甲拍斷,順著刺痛田公公陡然高聲:「咱家不知道!」
緊接著一指正堂東北角放著的銅壺侍漏,「這侍漏紫禁城內的朝房也有個一模一樣的,京中的官員甭管下雨颳風,哪怕是天上掉刀子,也要在五更天於朝房候著聽宣,一日不能缺了!翁總兵,這銅壺侍漏整日擺在你眼皮子底下,你不會看不著吧?」
大同巡撫龍大有賠笑開口:「田公公不必生氣,眼下之際,還是要防著韃子打到大同,這都要仰仗仁夫呢。」
九邊巡撫始於正統元年,軍鎮的巡撫自然和外地府巡撫完全不同,軍鎮巡撫權力還要大!本來只是來督著邊軍的糧草,可隨著巡撫在九邊當值的差遣時間越長,權力極速膨脹,只要與錢有關的事一把抓,更有和朝廷彈劾總兵之權,逐漸成為了總兵直系上級。
自然,糧草不應、城牆告破,朝廷不問責總兵,而是問責軍鎮巡撫。
龍大有說話有分量,田公公冷哼一聲,白了翁萬達一眼,再不言語。
「仁夫,」龍大有比翁萬達虛長几歲,「秋時韃子攻掠的急,興造加固長城城牆的木材和磚石我夏天便撥給你了,怎會被韃子一擊便潰?這有些說不過去啊。」
龍大有抖了抖官服寬大的袖子,身旁的大同知府忙奉上茶盞,龍大有滋滋呷了一口,不緊不慢道, 「我聽說是因周尚文棄了拒牆堡,拒牆堡一失,其餘長城各段也跟著破了幾個,是有這回事嗎?」
「是有。」翁萬達點頭。
田公公在後頭壓著圈椅扶手撐起身子,眯縫著眼睛瞅過來。
「周老將軍戍守邊關幾十年,他怎會棄堡呢?」
宣大總督樊繼祖滿臉不解。
龍大有笑了笑,又覺得在這時候笑不合適,忙收斂笑意:「把周尚文找來問問不就知道了,仁夫,周尚文押著呢吧?找來。」
見翁萬達不應,竟明目張胆的失神,龍大有不滿道,
「仁夫?仁夫!」
田公公嗤笑一聲。
樊繼祖心中不忍,還是沒開口,把屁股往圈椅上壓得實了些。
「是,龍大人,周尚文在大同。」翁萬達回神應道。
「在大同?!」田公公聽出不對勁,「他做了逃兵,你卻沒押他?!還讓他在大同鎮閒逛!」 龍大有面露不悅,肅聲道:「翁總兵,到底怎麼回事?」總兵二字念的極重。
翁萬達心中起了一股無名火,硬邦邦回道,
「讓周尚文棄堡的軍令是我發的,不必問周尚文,問我就是了。」
「你發的?!」田公公騰得站起。
龍大有意味深長的說一句:「仁夫,總督在這,田公公也在這,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有什麼話直說就是,不可意氣用事啊。樊總督,您說呢?「
樊繼祖嗯啊兩聲,不解道:「翁總兵,為何要棄堡?放韃子進來?」
翁萬達本不想把寶押在郝參軍身上,他順著龍大有的話把鍋甩給周尚文,也有機會過關,可一想到年前的事,翁萬達實在煩惱,不願再附和。
「哪怕不棄堡,韃子也早晚攻破拒牆堡,因堡內俱是韃子細作,反正塢堡早晚要破,我不能叫事再生一次,便命令周尚文棄堡,把兵馬全帶回來,現在正審著呢。」
聞言,田公公眼中閃過恐懼,悄咪咪的徐徐坐迴圈椅內。
上次大同兵變牽連甚廣,總督、巡撫哪怕是鎮守太監被朝廷砍了個遍!大同兵變不止一次,為何上回這麼嚴重呢?
因大同鎮出現了大量細作,全跑去了韃子那。
把細作放給韃子,遠比大同城破還要嚴重! 「哦?」龍大有把茶盞放在手側几案上,知府回過神,以為要添茶,只見龍大有用手指一點點把本半開的茶蓋子頂了個嚴實,「若是有那麼多細作,棄堡倒沒錯。仁夫,細作在哪?能抓來一個不?」
翁萬達回道,
「能!」
……
郝參軍用腳踩著拒馬叉子,拒馬叉子橫亘在地上,任郝參軍咋折騰都不動分毫。
戚繼光蹲在旁邊,用地上的枯草蹭手,郝參軍見狀說道,
「行了,元載,蹭的夠乾淨了,別蹭了。」
戚繼光像傻了一樣,被郝參軍一說,還真不蹭手了,反把手拿到臉前,直勾勾看著上頭的掌紋。
郝參軍閒著沒事,把戚繼光的左手往下一掰,
「你左手是斷掌啊,左手掌兵符,右手掌財庫,以後你准能帶兵。」
戚繼光啥心思都沒了,沙啞道:「郝大哥,這回能過關嗎?」
「天知道了。」郝仁聳聳肩,反正無論何時,郝仁都要求生,「唉?為何不與韃子互市呢?若能與他們互市,韃子也能消停一陣,咱不也能加固城防嘛。」 這不是漢武朝,卯足了勁要和匈奴干,自然不願意低頭和匈奴互市。
郝仁見邊境這些兵員個個沒啥鬥志,還不互市等啥呢?
戚繼光回話道:「是因大同巡撫不讓.……」
正要開口,戚繼光騰得站起,
「翁總兵!」
郝仁見翁萬達親自走過來,心中暗道:給他逼成這樣了?
郝仁在夏府學過大本事,對大明各官職了如指掌,不僅知道水面上的事,更通曉水面下的事,而大同各官員水面下的事便是兩個字。
制衡。
別看總兵官官職大,實則同時受到總督、巡撫、鎮守太監三方制衡,而涉及具體事物時,又面臨著多頭領導,總之,總兵官想做事可難了。
明朝邊關為防武將做大,復生唐朝藩鎮事,行「以文制武」,對武將處處節制,總兵官稍微掙脫束縛,萬曆朝李如松是個特例,李如松被任「提督陝西軍務總兵官」,明朝首次在總兵官前面加提督兩字,但問題是,儘管如此,仍要受總督和巡撫的節制。
況且,以嘉靖的性格,不可能為翁萬達大開方便之門。
那便只剩一條路。 成為現任兵部尚書劉天和曾任的三邊總制。
三邊總制是超級總督,可以打破各鎮的界限,直接將一鎮兵馬調給另一鎮。
話說回來,
郝仁腳踩拒馬叉子,翁萬達直接走到郝參軍面前,
「審出幾個?」
「五十來個,還在審呢。」
「五十來個.……勉強夠了。你找來幾個,細作,總督和巡撫都要見。」翁萬達話說的奇怪,細作還特意頓了頓,郝仁玲瓏剔透,自然聽明白了。
要真的!
「翁總兵,哪怕是束著,畢竟要問話,這群人活像群畜牲,若細作突然暴起傷了各位大人可不好,您看,要不就叫去一個呢?」
翁萬達深深看了郝仁一眼,
點頭道,
「你去帶人,等會跟著我一起進去。」 郝仁從腰帶里摳出令牌,
「翁總兵,您的令牌。」
翁萬達拿過,隨手撇給戚繼光:「這玩意兒沒用,幫我收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