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長城拒牆堡
「韃子來了!!!」
這是郝仁頭一次見到這麼多韃子!
撼動天地的馬蹄聲將日暈震散,天上的白和地上的黑如簾幕蓋壓華夏民族的生命線,郝仁忘了呼吸,他曾無數次想像成千上萬的遊騎兵奔襲該是個什麼場景,本以為是風馳電掣,但實際上完全不然!
這一大團鐵黑是靜止的!
郝仁每眨一次眼,這一大團鐵黑便會突兀的離長城近一大截,郝仁手腳冰涼,在以冷兵器為主的時代,騎兵意味著一切!
更何況,這是全天下最兇悍的騎兵!
渾身上下的每一處被懾住,別提拔刀殺敵了,想個逃命的法子都做不到!
戚繼光撲上去,把郝參軍的頭按在雉堞下,一根桃葉槍式箭簇擦著郝仁頭皮而過!
這是戰場!
拒牆堡的二十五處邊墩內,如蟻蟲爬出巢穴,近四百五十的守備明軍就位,其臉上儘是驚慌,只比郝參軍稍好一點。
見士兵們愣著,周尚文冷靜下令, 「舉放烽火台!四烽四炮!韃子一時半會攻不上來,射火箭燒荒!」
四烽四炮,是說敵軍在五千人以上。
五千以上的騎兵足以在人類冷兵器時代歷史的任何一場戰役中大放異彩。
這時候有人站出來指揮,頓時將場面穩下不少。
周尚文擦燃火摺子,將包上油布的箭簇噌一下點燃,緊接著抄起倚在城牆壁的勁弓,瞄準一處,箭矢離弦,在兩名疾奔的遊騎兵中間射過,直直扎進河套草原。
秋日天乾物燥,這一點火星子經遊騎兵帶起的黑風掀翻,呼號點燃成片的芨芨草。數百大明將士抄弓搭箭,成片的箭矢紛紛落在草原上,大火燎原,芨芨草發出噼啪聲。
這位比江山還要多嬌的女子立於火海中,大火把她的皮膚燒開燒綻。
女子悲嚎尖叫。
周尚文眼中對她的所有愛意,俱化為了冰冷。
如周尚文所言,韃子沒有攻城器械,面對三丈高的城牆只能望牆興嘆,郝仁耳邊充斥咒罵怒吼聲,戚繼光攙起郝仁,急道,
「郝參軍!怎麼辦?!」
「逃!」郝仁脫口而出,不假思索。 「逃?」戚繼光急著往城下看去,拒牆堡算是戌備嚴實的塢堡,撐到援兵來到問題不大。
郝仁總算恢復點力氣,兩手胡亂抓向戚繼光,戚繼光忙反握緊郝參軍的手,郝仁從腰帶掏出總兵令牌,
「不僅我們要逃,你去傳令,棄堡!」
「什麼?!」總兵令牌被郝仁貼身放著,入手並不涼,可戚繼光的心涼了!「郝參軍,郝大哥!韃子攻不破拒牆堡,等到援軍來,我們定可反撲!何必棄堡呢?!」
郝仁嘴唇發白,瞪了戚繼光一眼。
戚繼光看向被狼煙籠罩的挺拔身姿,又回頭看了看癱在城牆邊如一攤爛泥的郝參軍,重重捶了下城牆,抓起令牌去找守備都督周尚文。
「周都督。」戚繼光高舉總兵令牌,「棄堡!」
「棄堡?」周尚文粗硬的毫眉一挑,以為戚繼光在說瘋話,眼下正是立功之時,放著功勞不要扭頭去當逃兵?「你若再敢擾亂軍心,我非拿你軍法……」
周尚文頓住,忽然想到什麼,抓下令牌,「參軍在哪呢?」
戚繼光回頭一指,就在那呢。
周尚文一甩披風黑靴「橐橐」走到郝參軍身前,半蹲下來,大聲問道:「咋回事?」周尚文看著郝仁,總有種看劉天和的感覺,談笑間檣櫓灰飛煙滅,儘管郝仁腿軟得站不起來。
「娘的!這慫包!」周尚文扯下腰間盤包漿的鹿袋酒囊,捏開郝仁的嘴,咕咚咕咚灌下去。 辛辣的刀子順著郝參軍的喉管割下,一團火被咽進肚子裡,郝仁打個哆嗦,真能說順溜話了。
「周都督,咱們得棄堡。」
「這堡能守住,我燒了草料,韃子久攻不下,沒辦法便撤軍了。」
「你有信心?」郝參軍語氣古怪。
「自然!有話快說,到底怎麼回事!你要怕了,我就給你尋匹快馬,你大同鎮傳訊去。」
「咳咳咳,我是怕了。可周都督你想想,為何明知攻不下拒牆堡,韃子還要動用這麼大的兵力?現在可是秋天!」
周尚文愣住。
秋天是韃子襲掠九邊最兇猛的時節,為了生存,他們必須在霜殺百草前,劫掠到足夠多的物資!
是啊。
很簡單的道理,明知打不下來,為何非攻打這兒?
「所以,韃子既然來了,就一定能攻破拒城堡,咱們該棄了,要撤回大同鎮!」
經郝參軍這麼一說,連在旁侍衛的戚繼光都拿不準了。 「你走,你回去和翁萬達說明白,棄堡逃兵是死罪,我不能擋都不擋,就把拒牆堡拱手相讓!」周尚文眼露凶光,在九邊幾十載,被韃子喚為飛將軍,只有戰死,沒有逃跑。
「不成,咱們都得撤,不僅是咱們,這塢堡里的四百多明軍,一個不能少,全要帶回大同鎮!」郝仁眯起眼睛,「若韃子真有必定打開塢堡的法子,一定出在咱們自己人身上。」
周尚文和戚繼光對視一眼,心裡已信了七八分。
戚繼光望向郝仁平平無奇的側臉,心中忽然生出奇異的感覺,此非常人也,明明已被嚇得四肢癱倒,卻仍在算計籌劃。脫口而出的算計讓戚繼光分不出被嚇得秋風落葉這齣,是真的還是裝的。
實則,戚繼光想的太複雜。
師爺完全出於求生的本能。
「可這塢堡.……」周尚文面露難色。
「還扯什麼塢堡?周都督!四百人抵不住五千韃子,說得過去!你把所有將士帶回大同鎮,其餘全交給我!」
周尚文環顧周圍狼煙,城牆下的韃子正往後退去。
咬牙思索少頃,下了軍令,
「棄堡!」
…… 「你們敢棄堡?!好啊!」
大同總兵翁萬達臉色陰沉,把一沓軍報摜在周尚文和郝仁身上,翁萬達尤不解氣,上前用手指戳著周尚文胸膛,
「飛將軍!」
又轉身踢了郝仁一腳,
「郝參軍!」
郝仁一臉肅容,不敢嬉皮笑臉了。
見郝仁這表情,翁萬達沒來由一股無名火,
「撿起來看!」
郝仁彎腰撿起,軍報上寫著「拒牆堡告破」,再撿起幾張,大同鎮前北長城沿線塢堡全被攻破,各將士哪裡敢背這麼大鍋,全怪罪在拒牆堡守備都督周尚文身上!
「看到沒?!」
「看到了。」郝仁乖巧懂事點頭。
「看到什麼了?!」 「事鬧大了,要我和周都督的腦袋塞責。」
「你明白就好!」
翁萬達冷哼一聲,坐回虎頭大椅上,案上的巨大沙盤密密麻麻插滿令旗。
郝仁偷瞄了一圈值房,屋裡就仨人,心裡有底了。
反正翁萬達打罵兩句,郝仁就受著!
「翁總兵!」周尚文梗著脖子叫了一聲。
翁萬達嘲諷:「怎麼了?周老將軍?」
周尚文臉上一紅,不堪受辱,「軍令是我下的,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哎呦!
老周啊!
郝仁在心裡暗罵:要不說你越混越迴旋呢!合著官場上的圈圈道道你一點都不明白!罵你才是當你自己人呢!
再說了,大領導罵你兩句,你還要頂嘴,讓人家面子往哪放? 果然。
翁萬達神色漸冷,淡淡道:「哦,那你出去領罪吧。」
「是,翁總兵!」周尚文賭氣,抬腳就走。
「唉唉唉!」
郝仁忙上前攔住,回頭對翁萬達訕笑道,
「翁總兵,我們雖棄堡,但是把該帶回來的帶回來了。」
「帶回來什麼?」翁萬達身子前傾。
「拒牆堡將士一個不少,全帶回來了。」
聞言,翁萬達氣得抄起令旗砸向郝仁,但郝仁站得夠遠,令旗又輕飄飄的,到底讓他躲過去了。
「我要塢堡!我要四百個狗才做什麼?!」
郝仁瞳子黑得嚇人:「翁總兵,拒牆堡在大同一線算是易守難攻的塢堡,韃子為何不攻別的堡,非攻拒牆堡不可?應是有必然攻破的信心!」
翁萬達肅容:「接著說。」 「大同一線長城已被攻破,但這也不是第一次,這次與嘉靖十七年、十九年的那兩次不一樣。」
「怎麼個不一樣?」
「咱們能順藤摸瓜,抓出聯絡韃子的細作!給朝廷一個交待!」
「你是說……」翁萬達聽明白了,「你帶回來的這些人里有細作?」
「對,而且屬下已經知道是哪些人了。」
翁萬達身子靠回虎皮大椅,視線不住在郝仁和周尚文倆人身上來回打量,隨後,握住大椅扶手,「查出來,你倆活命;查不出來,你倆掉腦袋。」
「是!」郝仁用胳膊肘撞撞周尚文,「老周,領命啊。」
周尚文冷哼一聲,轉身就走。
翁萬達倒不和周尚文一般見識,深深看了郝仁一眼,
「死的讓你說成活的。」
郝仁覥著臉笑道:「總兵,這不是幫您做事嗎?」
翁萬達勾了勾嘴角, 「那就去辦好點。」
「得咧!」
行出值房,郝仁快步追上周尚文,周尚文步子大走得快,郝仁干攆攆不上,嘀咕罵道:「死老頭子!」
「周都督!!」
周尚文站定,皺眉道:「你怎麼回事?翁萬達巴不得尋個由頭殺我,和他搖尾乞憐做什麼?我難道是貪生怕死之輩!」
「是是是,您是九條命的貓兒,長了九個腦袋,最不怕砍了。」郝仁翻著白眼陰陽怪氣。
周尚文噗嗤一笑:「你這臭小子!既然是抓細作,那有啥不好抓的?與你同鄉的那個就是,鬼鬼祟祟的,我早看出來了。」
「一個不夠。」郝仁直言道,「一個細作能做這麼多事嗎?最起碼要抓出幾十個,最好能弄出上百個!」
「幾十上百個?!哪來的那麼多細作!」
「有。」郝仁斬釘截鐵,「老周,你就別問了,找個地方喝點兒,這事交給我辦。」
周尚文想了想,反正劉天和在的時候都是劉天和說,自己做,這小子腦瓜靈兒,聽他的就是。
郝仁匆匆尋來戚繼光,戚繼光與郝仁一碰面,便急道:「郝參軍,軍營已經炸鍋了!全嚷著要殺您和周都督!」 「呵,他們嚷嚷有個屁用,誰想殺我提刀來就是,元敬,我告訴你,越是險境越要穩,有句老話怎麼說的?兔子跳到你眼邊兒,你看都不能看。」
戚繼光實在聽不下去:「麋鹿興於左而目不瞬。」
戚繼光定住,想了想回道:「翁總兵。再往上是朝廷。」
「對。所以我要在翁總兵前面過關,然後翁總兵幫我在朝廷過關,如此才是正理兒。」
戚繼光怔住,回過神時,郝參軍已走遠,戚繼光忙追上。
「元敬,拒牆堡的數百將士呢?」
「全押著了。」
「嗯,最少要找出幾十個細作。」
戚繼光為難,他也在拒牆堡睡了一宿,「堡上攏共就四百來號人,真有細作我信,哪來的這麼多?」戚繼光把後半句咽下,要真有這麼多細作,也不可能把人一個不少的帶回大同鎮。
郝仁站定,戚繼光沒留神,差點撞在郝參軍身上。
郝仁反問一句:「若沒有那麼多細作,長城怎麼破的?」 還能怎麼破的?
長城戍備破爛成那樣,韃子想攻,早晚能攻破!
戚繼光心細如髮,猛地想到一件事。
是啊!
長城為何破爛成這樣呢?
戚繼光越想越害怕,思緒只停在大同鎮還好,但凡稍微往京城那邊一飛,頓覺得如墜深淵。
不知不覺間,倆人踅到押著一眾塢堡明軍的牢內。
有幾人認出是新參軍,以為他是來救人呢!
「參軍大人!我們冤枉啊!」
「是啊!」
「快放了我們吧!」
「棄堡是周都督下的令,我們只是聽命行事。」 郝參軍面無表情走到說這話人的面前,是一缺個門牙的老軍戶,手指著老軍戶,看向其身邊的人,
「他是不是細作?」
這人被問得一懵,看向缺門牙的軍戶,
「回大人的話,老黃肯定不是細作啊!」
郝參軍招呼戚繼光,「來,這人弄死,他是韃子的細作。」
按理說,哪怕戚繼光再敬佩郝參軍也不會做這種事。
可想到朝廷,戚繼光鬼使神差走到那人面前。
銀光一閃,人頭落地。
嘈雜的牢內霎時間鴉雀無聲!
郝參軍踢走這顆人頭,罵了句:「吃裡扒外的狗東西!」
又看向缺門牙的軍戶,老軍戶已被嚇傻了,
郝參軍低聲問道, 「你,是不是細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