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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救時良相

2026-10-12 12:27:20 作者: 荊棘吾冠

  秦國強,強在秦王奮六世之威,而非強在商鞅。

  陳洪這一句回得不可謂不高!

  司禮監大璫陳洪臉上除了尊敬尋不出其他情緒,對著太子朱載壡行禮:「受國之垢,是謂社稷主。天下蒼生全在萬歲爺一人身上挑著,今個是萬歲爺,明個是殿下,臣子就算有功,能有多大的功勞?殿下,奴婢書雖讀得少,但也明白這個理兒。」

  聞言,周圍一片東宮僚屬,俱面露不悅。

  徐階朝詹事程文德遞了個眼神,因二人均授業陽明心學,互為奧援,程文德會意,「殿下,該落座了。」

  太子朱載壡正欲以言語駁倒陳洪,但瞅到陳洪所著的御賜蟒服,眼前閃出一道高大模糊、記不得長相的身影,坐回几案前悶悶不樂。

  「殿下今日為何悶悶不樂?」

  方皇后看向在托腮縮在黃綾襯繡藤椅內的太子,向身邊女官問。

  尚宮女官頭戴綴有團花的官帽,官帽一欠:「回娘娘的話,是殿下今日在渭陽宮內,被陳公公訓斥了。」

  女官「訓斥」一詞用得扎耳朵,方皇后擰起鳳眉,「怎麼回事?」

  「陳公公尋來張璁、霍韜等人的奏疏以為殿下課業,又責殿下:秦國之功,功在秦王,而不在商鞅。」

  方皇后嗤笑:「他倒是會說。也不過是綴在身上的小毫毛,若不進宮,不知在哪挑樑上架呢。」方皇后對陳洪早有不滿,前兩任司禮監掌印先不提能不能送到方皇后心上,逢年過節的例錢是絕不會少,可陳洪呢?自他做了司禮監太監,從沒給後宮送過什麼。  「對了,」方皇后想到什麼,覷向女官,「新入宮的宮女你要嚴著點把握,宮裡不是什麼人想進就進的,還有,哪位嬪妃入了西苑,都盯著點。」

  

  「是,娘娘。」

  「嗯,去吧。」方皇后指捏匙箸,撥動著仿文王鼎香盒內的香灰,再隨手把香爐頂子蓋上,見頂子為鏤空制,方皇后柳眉一摶,拿起一塊寶絹把鏤空處蓋個嚴實。「兒,過來。」

  太子朱載壡從藤椅走下。

  見兒子走得龍驤虎步,方皇后唇角漾出驕意。

  「母后。」

  方皇后故作不滿:「叫娘。」

  「娘。」

  「嗯,」見太子面上蒙塵,方皇后問道,「來,娘給你擦擦臉。」

  說著,方皇后抓起太子的手,領著走到南漆羅漢床旁,床邊放了個托著白石盆的盆架子。

  「娘,孩兒能自己洗。」太子掙脫方皇后的手,用手撩起白石盆里的水。

  方皇后眼中閃過不悅,上前按住朱載壡的手,全浸在水中,「兒,要這麼洗,才洗得乾淨。」  朱載壡突然驚了!

  將兩手掙脫開,退後兩步,看向母后的視線無比生疏和失望,朱載壡還怨母后將那幅畫讓自己轉遞給夏言看,但朱載壡尚且不知,那幅畫是出自徐階之手,

  「孩兒能自己洗!」

  如黑雲壓日,方皇后的慈愛一點點斂去,方皇后本性殺伐果斷,撩落鳳披,一把抓住朱載壡的頭髮,拖行幾步,強按入白石盆內。

  朱載壡沒來得及閉氣,鼻子耳朵嗆進水,撲通劇烈掙扎,水盆內鼓出大量水泡,算著時間差不多,方皇后將朱載壡從手中拿起。

  「咳咳咳咳.……嘔!」朱載壡滿眼恐懼,不敢再直視方皇后,身形畏葸,只敢看著地上的漢白玉磚,瞅著形單影隻小小一個。

  方皇后拽下掛在盆架子上的絲絹手袱兒,蹲在朱載壡面前,幫他擦著臉,柔聲道,

  「兒,你是太子,是國儲,無論如何,臉上手上要乾淨,知道了嗎?」

  ……

  宣德樓天字房

  「舜敷,這位是高拱,嘉靖二十年的進士。」徐階左右逢源,又向高拱介紹道,「肅卿,這位便是東宮詹事府詹事程文德。」

  高拱行禮:「見過程大人。」  「喚我年兄就是。」程文德為嘉靖八年榜眼,若論讀書功夫,這仨人中高拱排名最次。程文德看向徐階,「另一個人呢?聽你提過一嘴,他也是嘉靖二十年的進士吧,肅卿一定認得。」

  徐階接觸了另一位高拱的同年進士?

  高拱完全不知這事!


  徐階一直沒提過!

  徐階示意諸位落座,把程文德奉為主位,

  「肅卿,你坐這。」給高拱指了個下首的位置,待高拱坐定後,徐階坐在倆人之間,向高拱側過身子,手搭在高拱的腿上,笑道,「王崇古,你同年的進士,認得不?」

  高拱如何不認得王崇古,點頭道:「知道這人。」

  徐階拍拍高拱的腿,「他也不錯。」說罷,再不提這王崇古,徐階開門見山道,「今日在東宮,陳洪有些過了。」

  與第一次找高拱在六必居吃飯時不同,徐階話里話外再沒機鋒,這是拿高拱當自己人了。

  高鬍子不知道東宮生了什麼事,沉默聽著。

  「一朝天子一朝臣,陳洪算什麼?不過是個太監。你把他太當回事了,這個時機你弄出商君列傳,是往臭水溝子裡扔石頭,能不濺一片臭魚嗎?」

  程文德提起食箸,夾了塊宣德樓名菜五侯鯖的魚頭肉。  見狀,高拱在心中琢磨:倆人似暗有爭心。按理說徐階是嘉靖二年的進士,程文德為嘉靖八年,程文德怎也該叫徐階一句年兄,進屋以來卻稱呼都沒一句。看來傳聞不假,程文德曾隨王陽明遊學,日日耳提面命受業親傳,而徐階雖在外聲稱師從王陽明,實則僅被王陽明的學生隨意提點了兩句,二人如今都伴在太子身邊.……定是誰也不服誰。

  徐階搖頭道:「正本清源。商君列傳該拿出來,不過是史記一處,沒有虧心事,不怕鬼敲門,陳洪若心中澄淨,至於這般嗎?呵呵,正氣自在人心,早晚會還夏閣老一個公道!肅卿,你吃啊,聽聞你常來宣德樓,我才特意定在這。」

  徐階嘴上說話,兩眼卻一直看著高拱。

  「好。」高拱提筷夾了塊魚腹肉,放入口中,咀嚼幾口,只覺吃得滿口腥氣!

  詹事程文德點頭道:「你這話說得是,若夏太傅在,不至於讓這群宵小之輩喧囂塵上。」

  高拱暗道:夏閣老蒙冤,東宮一派倒顯得比誰都急,跳著腳要報仇,唉,夏閣老,您連死了也不得消停。

  兀得想到那個最該給夏閣老報仇的人,高鬍子一怔,不知他在哪裡做什麼事呢,反正這禍害到哪都要攪個天翻地覆。

  徐階雙眼發紅,捏著松江府的名貴細梭子布所制的襟衣,

  「幸得夏閣老最後做得事未被改動。一年內欠下這麼大的虧空,若再不節用,不知今後還有什麼可吃、有什麼可用。今年已四去其三,各府院掐著褲帶這日子也能過下去,而且並沒餓死人,倒是工部尚書何鰲幾人總嚷嚷著錢不夠用,我看是慣的!若不是夏閣老強辦了此事,真不知還有誰能做?怕是滿朝文武只能作楚囚狀。」

  程文德嘆了口氣,仰頭灌進一盅酒。

  各府院節用預算一事。

  何鰲這般做不了兩年的老臣自然不願。  等著接班夏言的嚴嵩父子則支持。

  而以程、徐二人為代表的東宮一黨,更應鼎力支持!

  為何?

  這還不簡單。

  東宮一黨手握著未來,太子是要在未來接任皇位的,誰想接手這麼大個爛攤子?自然不許朝廷胡亂造害!

  「年兄,」高拱開口,程文德、徐階同時看了過來。見高拱是叫徐階,程文德略顯尷尬的再夾魚肉。「你此前與我說何鰲害了病,現在如何了?」

  「這麼大的事,你不知道?」

  高拱搖搖頭。

  「你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徐階換上笑模樣沖人,「萬密齋的方,李時珍的藥。萬密齋開方,如何治不好?」

  「哈哈哈,」程文德想到有趣的事,接過話茬,「肅卿,此事我與你說。」

  徐階含笑閉口,身子往後一靠。

  程文德餘光瞟了徐階一眼,嘴上不停,「說那何府請來萬密齋,萬密齋只看了何鰲一眼,沒擺出望聞問切的姿勢,當即揚手寫了個方子,叫小徒弟拿給何鰲看,問這方子行不行。何鰲迷迷糊糊,嘴上說著儘管讓萬密齋定奪,可萬密齋非說要讓何鰲看看方子,何鰲強打精神起身瞅了眼方子,登時嚇得滿身大汗,把方子撇進火盆里,病好了大半。萬密齋又寫了個固本培元的方子,叫何府下人去抓藥了。」  高拱奇道:「原來的方子上寫了什麼?莫不是找不到的龍肝鳳髓?」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何鰲捏緊扔進火盆里,可還是被別人瞅到了。


  「一個金元寶。」徐階說道。

  聞言,高拱愣了下,忽捧腹大笑,

  「不愧是萬密齋!醫術太高明!我近日總是頭疼,不知萬密齋在不在京了。」

  「在。」徐階回道,「前年殿下得過痘症,是被陶仲文治好的,正好萬密齋在京,陛下把萬密齋召進宮,讓他去東宮看病,想必現在已看上了,後日我幫你定個時辰。」

  「多謝年兄。」

  徐階和高拱更為親近。

  菜過五味,酒過三巡。

  「肅卿。」

  「唉,年兄。」

  「方才我說各府院節用預算時,我見你面露難色,可是有什麼不對的地方?」  高拱支吾兩聲。

  程文德大著嗓門道:「都是自己人,有什麼不能說的?」

  「是,那我便說說拙見,」高拱搔了搔頭,「今年這法子恐怕明年不能再用了,補虧空光靠省,沒用。能做到現在這般,已是意料之外,明年若是再照這法子做,怕會適得其反。」

  徐階低下頭,掩住眼中的訝色。

  「哦?」程文德皺眉道,「財政無非開源節流兩道,節流省錢還能省出錯來?」

  「實因是權宜之計,治標不治本。」

  高拱為了立住腳,只能稍露鋒芒,

  「去年官員俸祿遲遲不發,最後是以折色發俸,鬧得人心惶惶,此事非是生於本朝,自出來折色的法子,給官員發俸不是看發什麼,而是看太倉內有什麼,剩米則發米,剩布則發布。弘治朝,更是給官員發倉料豆代俸,那倉料豆子是餵馬的,人能吃嗎?」

  高拱頓了頓,繼續道,

  「不節用開支尚且如此,今年節用開支下,吏部發俸要占一年預算大頭,若不發,官員手裡還是沒有米俸。」

  程文德和徐階對視一眼。

  二人是東宮僚屬,從沒有被欠俸的時候。  「你是說……再節用下去,官吏會從別的地方撈錢?」程文德問道。

  「正是。一條水路堵了,換另一條就是。聖賢書不能當飯吃,幾品官員都要吃飯,節用預算是朝廷把虧空攤派在官員身上,官員另闢蹊徑,最後還是攤派到百姓身上。」

  程文德面露思索,不吱聲了。

  徐階贊道:「肅卿果然是大才!所言所論正是公忠體國之言!」

  「年兄,」高拱看向徐階,「我早以此論上過疏,卻在通政司石沉大海,我想請年兄再上一道!」

  徐階點頭:「肅卿,不急,此事明年再議不遲。」

  「年兄說得是,此事急不得。」高拱腹中翻湧,起身道,「喝得有些多了,我先去小解。」

  程文德哈哈大笑:「你這才喝多少?肅卿酒量還要練啊。」

  高拱連連擺手,起身告辭,回身關上梨木門,站了一會兒,天字號屋內傳來若有若無的竊竊私語聲。高鬍子行到宣德樓茅房,這處茅房師爺總愛上,入眼一處鏨金虎子,高鬍子沒心情欣賞周圍青綠墨點的蘇式彩畫。

  掀開虎子蓋頂,高拱把手指扣入嗓中,翻攪幾下,

  「嘔!」「呸!」

  連續幾次,將方才吃過的酒食全吐進虎子內。  虎子照例全收。

  吐過後,高拱把蓋子扣上,失神的坐在虎子上,視線茫然落在青墨點畫上,忽生出孑然蒼茫之感。

  他滿腔的憤怒,無處宣洩。

  站起身,高拱走到盆子架旁,用手拘起水蹭了蹭嘴和鬍子,抹了把臉,在銅鏡前照著看一眼,眼中又重歸平靜。

  回到天字號房,徐階關切道:「吐過了?」

  「看他鬍子上還有水滴,絕對是吐過了。」

  高拱大笑,抓住徐階的袖子,

  「來,二位年兄,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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