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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知我者謂我心憂

2026-10-12 12:26:58 作者: 荊棘吾冠

  「該是什麼就是什麼!可別弄劈叉了!」

  嚴世蕃的話比石頭還硬,落到地上砸個響。

  老子不和兒子一般見識,嚴嵩擢起一枚銅錢,用手指摩挲,嚴胖子瞅去,這品相倒像是最正的那枚宋錢,瞅幾眼看不出學問便沒興趣了,管它是真是假呢!

  嚴世蕃大袖一甩,去尋狗頭軍師羅龍文。羅龍文早被嚴胖子安排進工部,一人得道雞犬升天,嚴胖子任侍郎,羅龍文接了嚴胖子的班,步步高升後,羅龍文對嚴胖子更捧,比對親爹親娘還孝順!合該是這個理兒,衣食父母近在眼前,爹娘生養自己那是啥時候的事兒了!

  「德球。」羅龍文鷹鉤鼻一聳,嗅到了錢味,「又和嚴閣老置氣了?」

  「呵呵,可不敢啊。人家以後要做忠臣、賢臣,兩手一洗髒事丁點不沾,呵!」嚴胖子肚皮翻漲,氣得一鼓一鼓,眼睛一撇,見羅龍文腰插著描金鳥骨摺扇,還綴著一顆鋥亮玉石,酸溜溜來了一句,「飫甘饜肥,羅大人,能給你裹腹的吃食可越來越少了。」

  羅龍文一怔,不知嚴世蕃怎拐帶到自己身上,但與嚴世蕃相識這麼久,知道他是個心眼比針鼻兒還小的人,忙賠笑扯下鳥骨摺扇:「德球,來,你拿去扇風。」

  「哼!」嚴世蕃理所應當接過,扇了兩下,鳥天轉涼,給嚴胖子扇出個噴嚏,隨手把摺扇拋還給羅龍文,「破玩意。老羅,你知道銅錢不?」

  銅錢誰不知道?

  羅龍文回道:「德球,怎麼回事?漢武帝鹽鐵專營,歷來是天家買賣,太祖皇帝開爐的銅錢沒多少,食之無味,棄之可惜,再說了,銅錢又不值個。」

  嚴世蕃呵呵一笑,用下巴示意羅龍文把地上的摺扇先撿起來,羅龍文唉了一聲,彎腰撿起摺扇,重插回腰間。見羅龍文把摺扇撿起,嚴世蕃才悠悠開口道,

  「若是造錢呢?」  羅龍文身子一歪,險些被砸倒,復正身體,驚呼道:「這誰能插手?!」

  

  ……

  在塢堡里躺了一宿。

  郝參軍明白了一件事。

  千萬不要和九邊士兵、尤其是塢堡的駐守兵員提「修造」兩個字。

  「郝參軍,你,你沒生我氣吧。」

  郝仁側過身,戚繼光枕著胳膊,滿眼歉意的看過來,像只做錯事的小狗子。

  昨日戚繼光何其威武,生怕郝參軍遭遇不測,身披郝仁的參軍官服,快馬奔襲強闖塢堡,惹出一圈亂子,幸虧被周都督保下,可到底把郝參軍的身份暴露了。

  郝仁的參軍沒有品秩,更像是戰時的幕僚,需有個實際的官職依著。翁萬達讓戚繼光送來的官服為正五品,便是說郝仁領俸的實官一步登天為千戶!要不說盤虬大盞真不白送!

  郝仁身著熊羆盤補服,腰間束銀帶,人靠衣裝,穿上這一身後,郝參軍眉眼英氣不少。

  「生你氣做什麼?」郝仁低聲道,「你就形影不離跟著我,誰總偷看我,你留意著點。」

  「知道了!」戚繼光自小習武,揍幾個沒有章法的兵油子再輕鬆不過,戚繼光認真把這事記下,當成將功補過的機會。  「郝參軍!」山東老鄉鑽進塢堡,目光複雜,看向郝仁,語氣間多了幾分疏離,「周都督叫您。」

  「嗯。」郝仁也不與他套近乎,冷冷應了一聲,山東老鄉有話不敢說,站了一會退下。等這人退去,郝仁又說道,「尤其是他,盯死嘍!」

  「知道!」

  二人踅到周尚文所在的塢堡,周尚文立在雉堞間遠眺河套草原,河套是歷朝必爭之地,是否擁有河套將直接影響到國祚存續。

  河套草原的芨芨草草尖泛白,葉根則是枯敗的金色,秋風帶著哨音拂過,成片的芨芨草如羞答答的女子掩面彎腰。這女子靜靜的立在那,從不理會有多少英雄為其折腰,英雄男兒用鮮血濺上女子面上的細紗,天公會鼓風吹雨摘下,好似什麼都沒發生過。

  「你來了。」周尚文痴情的望向河套。

  「周都督。」郝仁落在周尚文身後,戚繼光離著一步,警惕地環視左右。

  「來,」周尚文招招手,「站我身邊來。」

  郝仁上前立在周尚文身旁,顯得嬌小依人。周尚文大大方方的背對塢堡,郝仁則似身上有跳蚤般極不自在的半擰著身子,一手搭在城牆上,還要分神時不時瞄向身後。

  「昨日我想殺你,你也想殺我。」周尚文手撫著白髯笑道,「昨日是我的不對,這個給你。」

  說著,從披風后摘出一張手弩。

  「這種是擎跗弓,用精鍛榆木做的弓身,威力不比神臂弩和三眼銃,但勝在小巧輕便,倒如你相合。」  郝參軍接過,愛不釋手,咔得一聲叩在手臂上,若是袖子寬大可以完全掩住,「多謝周都督!」

  周尚文側過身,瞟了身後的戚繼光一眼,「他是總兵官家丁,翁萬達派出個親兵保護你?」

  「非也,非也,」郝仁掏出總兵官腰牌,「他來是為了這個。」緊接著,把如何騙到翁萬達腰牌的事添油加醋講了一遍。

  「哈哈哈哈哈!」周尚文發出快意的大笑,「好小子!」沒忍住,拍了下郝仁的後背,這一下沒收力,險些把郝參軍的小身板子拍散。

  周尚文幸災樂禍道:「他比我還難做!你從京中來,你知道他要做什麼吧?」

  「是,重建長城、塢堡。」

  「呵呵,」周尚文擺擺手,「只怕做到一半,腦袋就搬家了。」

  郝仁慶幸自己照老爺的安排做。

  若不腳踏實地來到九邊,絕不知隱在斑駁城牆下的暗流涌動!

  以朝廷之見,只要給九邊款子,九邊就能把城牆造起來,其中或許有人漁利,但終歸能有建樹。

  然而,據郝參軍觀察,有款子不一定能加強戌備,只能算是第一步。

  見郝仁沒什麼反應,周尚文驚訝道:「你早看出來了?」  「沒多早,今日才想明白。」郝仁徐徐道,「兩次大同兵變皆因強制讓士兵修造而起,邊境士兵活得不如畜牲,戌邊更是終身戌邊,日子全無奔頭,活干好干賴全是那麼回事。當官的有了政績,拍拍屁股走了,要命的往下壓,可不把士兵逼反了?」

  郝參軍三言兩語道盡兩次大同兵變的基本邏輯,其在益都縣有水磨功夫,又在夏言手下高屋建瓴了一年半載,這雙眼睛早已洞若觀火!

  事,要人去辦,無論多大的事,歸根結底還是要落在人身上。

  朝廷的官員一聽到邊境軍士造反,立刻罵聲不絕:「朝廷餵你們吃飯,養著你們,你們還要造朝廷的反?狼心狗肺的東西!」難道是官員們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並非如此。

  不要聽說什麼,先要看他坐在哪。

  周尚文眼神變化,「那給他們多發些錢不就得了?」

  「也不行。」郝參軍負手而立,芨芨草晃蕩細腰,在羞答答的勾引著城牆上立著的參軍,「修造城牆是徭役,一向沒有給他們錢的道理,不給錢這事情尚且勉強能做,做一點是一點,給了錢就開了壞頭,事就徹底沒法幹了……」

  周尚文眼中閃過晦色。

  「反起了他們的滋虐之心,再說了,這要掏出多大的一筆款子,是九邊能掏出來,還是朝廷能掏出來?若朝廷知道撥出的款子被這麼用,可就再要不出款子了。」

  「那按你說的就沒招了?」

  「是沒招了,九邊已是一潭死水。」郝參軍點點頭,又道,「再說了,這還只是咱關起門自己的事,尚且沒說到韃子,九邊軍鎮,韃子手中只有大同鎮的堪輿圖,城防部署、水源塢堡盡在掌握,韃子能眼睜睜看著大同加固長城?」  邊說著,郝參軍已不自覺的用手指摩挲官服,這身官服的料子實在好,磨出了「唰唰」聲,郝仁恍然,

  難怪翁萬達要如此行事!

  周尚文手捏城牆磚石,「只怕有朝一日九邊會被韃子攻破!」

  對嘍!

  郝仁在心中暗道一聲,

  你還真沒說錯!

  戚繼光支著耳朵在旁聽了半天,心中已對郝大哥佩服的五體投地,餘光瞟到河套草原的芨芨草壓倒一片,戚繼光抬頭,皺眉看向高掛的號旗。

  號旗軟趴趴的耷拉在杆子上。

  戚繼光耳邊炸響吼聲,

  「韃子來了!」

  ……

  渭陽宮  「霍韜上疏言:《周禮》一書,於祭祀為祥……」

  右春坊左諭德沈坤雙手執折朗聲念道,在太子手側展書官的几案前,還放著幾大摞的摺子,沈坤念過一折,又拿起新的一折,


  「霍韜上疏言:今百官遭妻喪,無服衰蒞事之禮。蓋妻喪內而不外,陰不可當陽也……」

  司禮監掌印太監陳洪臉上漾出淡淡的笑意,心中暗道:「趙先生乃天人也!」

  陳洪去尋內書堂翰林官趙貞吉推薦個書目,趙貞吉沒急著應,反問了是何事,聽罷來龍去脈後,趙貞吉擺手笑道:「何必從古書里撿,把霍韜的摺子翻出來就是。」

  陳洪琢磨人的本事一絕,而趙貞吉既能琢磨人又能琢磨事,起初陳洪本不知其深意,今日太子殿內講學,陳洪方恍然大悟!

  霍韜尚在內閣時,便與夏言針鋒相對,聽聞霍韜閒職後還去給翊國公支招對付夏言,最後一口氣是咽在翊國公府。

  陳洪瞟向穩坐的司經院冼馬徐階,徐階跪坐在几案前,雙手隨意搭在膝上,凝神聽著沈坤誦讀,倒沒什麼異樣。

  霍韜一篇摺子不短,油燭燒了寸長,這一篇方念完,沈坤方落下,展書官立刻又遞上新的,沈坤又念,

  「霍韜上疏奏:成化中,增太祖時軍職四倍,今又增幾倍矣。錦衣初額官二百五員,今至千七百員,殆增八倍.……」

  轉眼大兩個時辰,皆是霍韜上疏奏事的摺子,所議論奏事,宮內宮外、軍事經濟無所不包。

  一個殫精竭慮、宿德重望的形象展於紙上。  太子朱載壡坐不住,開口道:「孤要小遺。」

  沈坤立刻止聲。

  國儲尿尿是天大的事,畢竟煌煌聖朝全靠他存續著呢。

  朱載壡起身,用力撥開繞在纏龍楹柱上的柔幔,走到大屏風後,把虎子蓋弄得老響,太子沒急著尿,反對著屏風後的臣子做個鬼臉。

  一眾臣子默然,等聽到汩汩細流聲,徐階笑著開口道,

  「陳公公此番擢選的摺子實在耐人尋味。」

  陳洪欠了欠身子,每次見到徐階他便心中煩躁,螻蟻實在看著礙眼,偏偏又踩不死,

  「這裡不僅有翟鑾的奏疏,還有一摞張璁、張首輔的奏疏,更有……」

  徐階打斷道:「嘉靖朝自然不止有夏閣老。」

  徐階在太子面前拿出《商君列傳》,暗喻「身死法不滅」的商鞅即是夏言,而陳洪的這招更絕!

  把一大群和夏言敵對的官員所奏全拿出來,告訴你大明朝不止有夏言。

  陳洪淡淡一笑:「商君彪炳史冊,但秦國也不止有商君。」  「這自然是。」徐階笑臉兒沒放下來過。

  披風后的水流聲一停。

  外頭立刻噤聲。

  「啪嗒」一聲,朱載壡又摔響虎子蓋頂,系好褲帶,從大屏風後昂首而出。

  「陳洪。」

  「殿下,奴婢在。」

  「孤問你,商君是好的還是壞的。」太子沒坐下,而是負手而立責問陳洪。

  太子這一問刁鑽得很。

  不是好,就是壞。

  「你可不要給孤含糊說好也有、壞也有。」

  陳洪躬著身子,面露難色。

  左諭德沈坤正要開口,被太子用眼神逼停,  「孤沒問你!」

  沈坤忙低頭退到一旁。

  「陳洪,你說!商君是好的還是壞的!」

  徐階嘴唇放平成一條線。

  陳洪不敢不答:「奴婢以為,商君不算好。」

  「不算好?那便是壞了。」太子面露慍色,「你說壞在哪!」

  「奴婢書讀得少,前幾日聽學,是頭一回聽商君列傳,奴婢只知道商君受五馬分屍之刑,他既沒罪過,何遭刑罰之戮呢?」

  太子朱載壡氣得嘴唇發白,

  「商君變法秦國強,這功績且不論了?」

  陳洪低著頭道:「秦國強,強在秦王,若商鞅以為秦國強於其身,為邀天之功,更算大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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