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參軍騎馬向大同鎮北長城悠悠蕩蕩晃去,郝仁腳程真夠慢,昨夜走的,晃悠半宿也沒到,臨到翌日的辰時,才算逛到綿延橫亘的明長城下。
儘管郝參軍從沒見過拒牆堡長得什麼模樣,但,還是一眼就認了出來。這座黑黢黢的塢堡坐在長城的關隘處,與古老的長城融為一體,若巨大身體上突出的癤。
塢堡集居住和防禦屬性於一身,因此,相應也要求著駐紮在塢堡的士兵同時具備建造和戍邊的職能。
在大明朝兩百年的歷史中,最出名的塢堡無過於土木堡,明英宗第四次北伐時,在土木堡遭到也先部隊突襲,史稱「土木堡之變」。土木堡之變對明朝造成的影響極大,而單對於邊塞而言,意味著,長達百年的大規模興築期開始了,其中又以嘉靖朝最盛。
時至嘉靖二十一年,嘉靖朝已經有三次大規模的長城軍事工程,分別在嘉靖十年、嘉靖十八年和嘉靖二十年。
根據目的不同,可大致攏為兩部分,嘉靖十年是第一部分;嘉靖十八年和嘉靖二十年歸於第二部分。
第一部分,為王瓊改建寧夏鎮邊牆,放棄舊邊,新建邊牆,實則是縮短防線,這個法子確實加固了城防,不必再修補脆弱的舊邊,但凡事沒有十全十美,決策必然會產生犧牲,加固城防的同時也意味著放棄新舊城牆間的邊內田地。
第二部分自嘉靖十八年開始,雖已進行了兩次,但明顯還沒有結束,其整體思路是「封鎖河西走廊」。嘉靖十八年的工程由當今首輔翟鑾主辦,將嘉峪關兩翼長城向南北延伸,南至討來河十五里,北至石兒河十五里,在河西走廊上了一道大鎖,聽著還不錯,但實際操作起來資費甚巨、難度頗大。
「站住!」
郝仁一直上了北長城的磚階,方被邊墩內的一道呵聲叫住。
「什麼人?!」
邊墩內孔中閃爍冰冷的銀光。 郝仁忙道:「俺是被派來守塢堡的。」
「山東人?」
「啊,益都的俺是,老鄉?」郝仁滿口地道的山東方言。
銀光消失,甚至不經盤問,「倒霉催的,上來吧。你那馬要交給周都督。」
「成!俺懂規矩!」郝仁忙把韁繩交出,這匹陪了一路的馬兒幽怨不舍的看向主人,郝仁卻一眼不看,他跟畜牲可沒感情。
見小老鄉這麼懂事,邊墩守備走出來咧嘴一笑,漏出一嘴如銅錢的大黃牙,「跟我來,我帶你去見周都督,你親自把馬送過去。」
郝仁會意,正想打點,被山東老鄉叫住,「別!周都督最恨這事,你可千萬別犯渾,交上馬就行。」
郝仁心中一凜,暗道差點馬屁拍到馬蹄子上,幸虧先投石問路一番,忙解釋道:「老哥,與您方便的。」
「我也不要,」守備咧開大嘴一笑,「錢在這地方沒用。你待上一段日子,便用碎銀子打鳥蛋去了。」
「老哥,」郝仁絕不放棄多獲取情報的機會,不讓話頭落在地上,覥著臉湊上前,「周都督既然不貪,要馬做什麼?」
「馬能救命啊。」守備憋久了沒人說話,郝仁一勾,自己數蘿蔔下窖都禿嚕出來了,「而且咱們這位都督,脾氣可古怪了,少招惹!你個大頭兵只要記住一件事就行,保住小命兒。」
郝仁連連應下,隔著褲帶摸了摸藏里的總兵令牌,郝仁先裝作大頭兵混進去,自有考量。從翁萬達和戚繼光的話中得知,鎮守塢堡這幫兵成日怨氣極大,郝仁在國子監與怨氣大的監生相處過,這群人有個共同點,一點就著,嚇人得很,監生動輒打人,邊塞防軍暴起殺人也不意外。 但是,只要是人便會計算利弊。
匹夫一怒,怒之前也要算計算計「殺一個夠不夠本」,郝仁是個新參軍,若被邊防軍殺了,人家夠本;若郝仁只是個大頭兵,為了一條賤命逃竄俺答部實在犯不上。
好玉不和石頭碰,郝參軍惜命,便把自己也變成一塊破石頭,此為其一。
其二,像塢堡這類極密閉的環境,貿然來個外人,必然引起敵意,試想一下,郝參軍空降塢堡頤指氣使,這不是找死是什麼?再有主角光環也不頂用啊!
說來,山東大哥提到在塢堡唯一要做的事倒與郝參軍的人生哲學不謀而合。
先活著。
活著就有希望。
「拒牆堡下管著二十五座邊墩,周都督在最前的那個。」守備伸手一指。
郝仁身子酥麻,經過的邊墩處,似有無數綠油油的蝙蝠在暗中窺探。
帶著郝仁鑽進邊墩,守備硬著嗓子道,「周都督,新補進的兵來了,帶了匹馬,品相不錯,屬下已系在雉堞外。」
邊墩內站起一高壯身影,與郝仁在明鏡寺偶然見到的嘉靖差之毫厘,但嘉靖偏瘦削,眼前的周都督不僅高、且壯,立在那如一堵大牆,要微弓著後背方能在塢堡內站直。
「你先出去。」塢堡內一片黑,周都督嗡聲道。 守備還要說兩句好話,被黑暗中扎過來的視線懾住,退出塢堡。
「你叫什麼?」
「回都督的話,小人名叫郝仁,是山……唔!」
郝仁話沒說完,被一股大力擒住脖子,拍在邊墩牆上,郝仁耳朵轟鳴,身體的各個器官都在尖叫!
脖子上的力道增大,郝仁喉結已發出廝磨刺耳的「咯咯」聲,周都督根本不給郝仁說話的機會,抬手就要掐死郝仁,郝仁想摸出腰帶的總兵令牌,手指無論如何的夠不到,千鈞一髮之際,郝仁提起嗓子掙扎道,
「劉,劉天和……荷!」
嗓子眼陡然一松,郝仁摔在地上捂著脖子貪婪吸氣,殺心大動!
「你說劉天和?」周都督彎下腰。
郝仁連連點頭,稍微順過氣,
問道,
「您是周尚文?周將軍!」
周尚文周都督看了郝仁一會兒,回身擦亮燈絨,坐回虎皮大椅,毛刺刺的燭光照在周尚文發白髮硬的長髯上。 周尚文與兵部尚書劉天和為爾汝之交,劉天和任三邊總制時,吉囊進犯大同,劉天和以周尚文為大將抵禦吉囊。嘉靖二十年的大同總兵之爭,也僅在翁萬達和周尚文之間。
郝參軍是如何認出周尚文的呢?說來簡單,這老頭一眼有大將之風,斷不至於區區塢堡都督,哪怕周尚文沒說,郝仁也猜出了周尚文咋混成這死樣。
無他。
權力場上的敗者該是這種下場。
郝仁眼中似有明悟。
劉天和突然不跟老爺走了,恐怕與周尚文落得如此處境也有幾分干係。
周尚文靜靜看著郝仁。
郝仁先道:「我在京中是夏閣老的人,夏閣老一倒,我被發到大同做總兵官參軍,我連總兵面都沒見,便被扔到了這兒。」
氣氛一松。
周尚文顫聲道:「你是夏閣老的人?」
「是。」
明顯能察覺到周尚文的情緒變化,少傾,周尚文收拾心情, 「我對不住夏閣老。」
郝仁捏了捏拳頭,沒刨根問底,反道,
「夏閣老誰也不怪。」
周尚文雙眼發怔。
他到今日都想不通,為何事態會急轉直下!
「翁萬達那廝不會往拒牆堡派兵,你今日來,我便知你身份有異。」
郝仁怒火中燒,問道:「就算我身份有異,也不能動手殺人啊!」郝仁嗓子勒出了一圈掌印,可見力道多大!
「送你來的守備是細作。」周尚文淡淡道。
郝仁緩緩睜大眼睛,將脖領往上提了提。
半個時辰後,郝仁從塢堡走出,那山東老鄉仍靠在城牆邊等著,一枚銅錢在各手指尖飛速跳躍。
「老哥!」郝仁笑著走來,看向他手中銅錢,「你不是說錢在這沒用嗎?那還留著這枚銅錢。」
山東老鄉哈哈一笑,用大拇指將銅錢彈到半空,又穩穩接住,「這可是個稀罕物,是宋時的銅錢。」 銅錢在大明朝絕對是稀罕物,終明一朝,官方總計開爐所鑄的銅錢為四百萬貫到六百萬貫之間,要知道,北宋巔峰時期一年鑄的銅錢便是這個數!
「對了,老弟,怎麼如此久?」山東老鄉隨口問道。
郝仁苦笑:「老哥,沒聽你的話。」說著,拉下領子,現出脖子上的大片紅印,眼中怨毒一閃而過。
山東老鄉皺眉看過來:「嘖,不聽好人言,吃虧在眼前。行走江湖,腦袋裡不能全是漿糊啊。罷,讓你長個教訓也好。」
郝仁瞅了半天這銅錢,確定道:「老哥,你這銅錢是沙板錢,絕不是宋時的銅錢!」
這話一落,山東老鄉沒接住銅錢,
「哎呦!」
銅錢掉在城牆牙子沿往外一彈,徑直落在靠韃子的一側牆外。
……
一隻胖手粗暴的伸進寶奩中,抓出一枚銅錢。
嚴世蕃捏住銅錢,
「爹,您看,這枚是宋時的銅錢。」 又用另一隻手抓出一把銅錢,
「這裡則是北方的沙板錢,廣東的掛索錢,江南和京師的板兒錢。」
嚴嵩揭開兩掌,嚴世蕃先把宋時銅錢落在他爹的左手上,又把北方的沙板錢落在他爹的右手上。嚴嵩褶皺的手左右一掂量,抬起右手,皺眉道,
「這個重些。」
嚴世蕃呵呵一笑:「北人學問淵綜廣博。」說著,撿走他爹右手的沙板錢,又放上一枚廣東的掛索錢,好奇道:「這回呢?」
嚴嵩掂量掂量右手:「輕了。」
「南人學問清通簡要。」嚴世蕃眯起獨眼,如法炮製,再換上出自江南和京師的板兒錢。
「唔。」嚴嵩細細感受,「這回一般沉了。」
嚴世蕃語氣中儘是激動:「爹!大內氏請求復開通商,咱們嚴家的東風來了!」
嚴嵩手掌一翻,兩枚銅錢噹啷掉在案上。嚴胖子趴著瞅了半天,也沒分出宋錢和板兒錢的差別,幽怨的看了他爹一眼。
「倭人商貿的大宗是銅錢。偏偏我聖朝最缺銅錢,大明煉出的好銅錢,還是洪武通寶的那一爐。無論沙板錢、板兒錢,儘是私鑄的惡錢,倭人不是瞎子,更不是傻子,你要如何矇混過關?一個不慎,恐怕復起爭貢之役。」
嚴嵩一番話,涉及極廣。 大明建國以來,本沒想用銅錢流通,而是以寶鈔通行,但隨著寶鈔不斷超發,變得越來越不值錢,沒辦法只能轉向銅錢基準,一直到明英宗時期,才又轉向白銀為基準。
「爹!周怡上的奏本已在朝堂上掀起軒然大波!一半人的官員支持通商,一半的官員不支持,爹,時年不景氣,官員們都憋瘋了啊!您硬挺著禮部不是事,咱們倒不如藉此機會多劃拉點銀子。」嚴世蕃嗓子發乾,連喝口水都沒功夫,咽了口吐沫,胡亂抓起一枚不知是宋錢還是板兒錢,「江南和京師私造的板兒錢與宋錢最像,咱們若全造板兒錢,倭人能認出什麼?!倭人連造銅錢的本事都沒有,制錢的各個環節,全握在咱們手裡,銅爐一開,頃刻變成聚寶盆!」
嚴嵩不語,他並不想如此冒進。
嚴世蕃資歷尚淺,還不知大明銅錢為何站不住腳的淵源,只看到了利益,卻沒看到隱藏在背後的巨大風險。
「爹,您還猶豫什麼呢!」嚴胖子急得跺腳,說來,他快對他爹猶猶豫豫沒多少耐心了,嚴胖子盼著要早日入閣,有什麼事不必再請示誰,省得費心巴力的!
「德球,」嚴嵩把銅錢囫圇到一起,「你可知為何在我聖朝,銅錢發不下去?」
「為啥?」
嚴嵩隨便撿起一枚,「私錢太多了啊。本來官爐造的銅錢就少,而民間又大肆私鑄銅錢,反帶著官錢更不值錢,先是官錢被帶的便宜了一半,沒多少日子緊跟著是僅剩三成,再之後市場上儘是私錢,泥沙俱下,甭管官錢和私錢都不值錢了。
如今北方防務甚急,我們再招惹起南方戰事,你覺得,還有你我的活路嗎?」
「哼,我還當您要說什麼呢?」嚴世蕃是混世魔王性子,譏諷道,「兒子實在有些話不吐不快,您老當自己是官錢呢?夏言才是官錢!咱爺倆從頭到尾都是私錢!該是什麼,就做什麼事,可別弄岔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