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時。
翁萬達處理樞機軍務用了個把時辰,總覺得腦後毛燥,本克制著不轉頭,卻越壓著越想回頭看,翁總兵再抵不住衝動,上半截身子一擰,把胳膊搭在大椅上,仰著脖子望向盤虬大盞。
看了兩眼,翁萬達起身想把大盞夠下來,無奈郝仁那廝放得太高,翁萬達踮起腳,還是差了幾寸。
「娘的!這王八蛋!」
咒罵兩句,翁萬達餘光瞟向木櫈,思量少許,正想伸手彎腰去掏,值房外傳來戚繼光的聲音。
「總兵。」
翁萬達想法盡散,心虛咳嗽兩聲,繞回大椅上坐定,
「咳咳咳,進來。」
戚繼光一身英氣邁入。
「總兵,您找我。」
「嗯,」翁萬達說話直來直去,「元敬,明日那新參軍來領軍服後,你與他一起去拒牆堡會,護他個周全,斷胳膊斷腿無妨,留條命便可。」
戚繼光再無「司馬牛之嘆」,在心中把郝參軍當作大哥,一聽是照應大哥的事,登時喜道,「是!」 見狀,翁萬達問道:「你與新參軍認識?」
「回總兵的話,不認識。」
「我看你與他親近,為何?」
戚繼光稍怔,殊不知他喜怒哀樂全擺在臉上,自然被斫輪老手翁總兵一眼看出。混搗熟支吾半天,總算絮完棉花條子,把郝參軍給自己一百兩銀子的事交代清楚。
「取來。」翁萬達面無表情勾勾手指。
原本抽戚繼光軍俸條子時,戚繼光從不當回事,這一頓,讓翁萬達看出戚繼光是開智了。
翁萬達笑罵道:「我差你這點銀子?你找別人代傳,早被人揣著跑了,我幫你從官驛走,保准送到你娘手裡。」
聞言,戚繼光愧道:「多謝翁總兵。」
「哈哈,」翁萬達笑笑,「去吧。」
等戚繼光走後,翁萬達撿起銀票,塞入放著一沓銀票的寶奩中,奇的是,經此事橫插一槓,翁萬達再無從槅子取下盤虬大盞的心思了。
…… 「道生一,一生二,三生萬物。」
「師爺,你嘟囔啥呢?」沙明傑枕著胳膊蜷成蝦狀躺著。
「便是有一就有二。」
身後一陣窸窣聲,沙明傑以為郝師爺又要「自甘墮落」,忙撐起身子想要勸,見師爺正收拾行李,
「你幹嘛呢?」
黧黑女子縮在角落,兩眼無神。
沒錯,郝參軍連吃帶拿,晚上住客棧花錢,於是帶著沙明傑來暗巷裡「私窠子」這兒過夜,要有來撥動門帘的顧客,全要被沙明傑喝住。
「老沙,咱得撤了,去拒牆堡。」
「啥?」沙明傑騰得坐起,「不是明日去嗎?」
「為何明日去?」郝參軍動作不停。
沙明傑:「你最少要領了官服……」說著,沙明傑會意,忍不住咋舌,難怪師爺一去海上便如魚得水,膽大手黑儘是陰招啊!「我隨你去。」
「不用,憑你那兩下子帶你是累贅。你等著二狗子,大同鎮這地邪性,我剛抿出點味兒來。」 說著,郝參軍看向角落的黧黑女子。
「老沙,你要憋得慌,使個餅子就行,山西婆娘一時半會是玩不著了,對付使吧。」
聞言,沙明傑身子一歪,本以為師爺要交代自己照拂一下女子,得,那就不是師爺了!
師爺抓起行囊,抬腚就走。
「憋得慌?」沙明傑嘟囔一句,又看向這黧黑女子,隨即打了個寒顫,「我是不行。」
……
京城西苑
嘉靖頭頂青葉冠,托腮凝眉望向几案上的奏本。
這道奏本非同尋常,最不同尋常的即是表面規制,尋常明朝的奏本為紅絹布面,而這一道是黑色橫折,上寫著幾個看不懂的倭文。
通曉倭文的吏部給事中周怡,在下解釋道,
「陛下,此為大內氏所進。」
「通貢?」 「是。」說來有意思,吏部給事中周怡上書諫嘉靖對夏言責罰太過,遭嘉靖劈頭蓋臉一頓臭罵,嚇得朝堂再無人敢給夏言申冤,但雷聲大雨點小,周怡的官職沒變動,更常被嘉靖喚入中內。
周怡一陣齒寒,因此事涉及極廣,哪怕是牽藤扯蔓沒完的大禮議,也沒有此事綿延時間更久。
此事要從嘉靖二年的爭貢之役說起。
日本內部分裂割據,為與大明貿易而競爭不斷,有大內氏和細川氏兩股脫穎而出,兩個使團細川氏先到,但大內氏賄賂太監獲得了先入的勘合,兩團在寧波仇殺,毒流廛市。
滋事甚大,時任吏部給事中的夏言奏請「禍起於市舶,裁閩、浙兩省市舶,惟存廣東一處。」
此為東南倭患之濫觴。
嘉靖十五年,大內氏嘗試與明朝復貢,後因戰亂反反覆覆,耽擱了幾年,請求重開海貿的通傳又來了。
見嘉靖不語,周怡粗長入鬢的眉毛一挑,
「陛下。」
嘉靖看向周怡。
周怡為言官,言官自然要說話。
「臣以為,此次通貢天賜良機,借與大內氏復通商貿,即可緩我大明財政之急,倭人無我聖朝有,倭人勘合首取銅錢、二取生絲、三取茶葉,我聖朝此三物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嘉靖閉上眼,眼皮抖動。
周怡仍在誇誇其談:「再有通貢一開,我朝自可重建市舶,寧波外數島不經朝廷自設貿易,派出兩任巡撫皆不能成事,此為不得天時,若重開勘合貿易,天時、地利、人和俱全!」
嘉靖輕扶額頭,問道:「你可知當年為何關市舶司?」
周怡被問得一頓,哪怕周怡再尊敬夏閣老,也難為夏閣老託詞,關閉兩省市舶司,實出自夏言的奏論,周怡極力促成此事,其中一條便是要幫夏閣老擦腚。
「臣知道。」
「嗯,」嘉靖再不言語,「你先退下。朕自己再看看。」
周怡尚且沒翻譯大內氏說了什麼,便被陛下揮退,可周怡又不敢說什麼,只能作揖退去。
嘉靖甩甩袖,自沒把周怡的話當回事。
大明朝沒有經濟問題,所有的經濟問題都是政治問題。
但,非要找一人能把帳算明白。
只嘉靖莫屬。
並不是說,全天下沒有比嘉靖更懂財政的人,而是再沒人立於嘉靖的高度,想搞懂大明財政,非要對財、政融會貫通不可。 周怡之論,自然是書生之言。
嘉靖二年市舶司的事遠沒那麼簡單。
其所言的通貢更不簡單!
只銅錢一項便是胡說八道。
嘉靖抬起手臂,振了振紅緙絲十二章福壽如意道袍,把手從寬大的道袍中拿出來,用手拂過龍櫃,撿出浙江省的財政本子。
要說,今年因夏言做得限制,各府院衙門緊著褲腰帶過日子,獨宮內過得舒坦,添了一處苑景、一處水景、修繕了兩處宮室,入園的奇珍異獸更是不計其數。
揭開寧波府的財政本子,司禮監太監陳洪入宮內,
「萬歲爺。」
「嗯,」嘉靖背對陳洪,隨口問道,「若朕沒記錯,今日你要去渭陽宮伴太子讀書吧。」
「是,萬歲爺,已散學了。」
「朕的太子書讀的如何?」
陳洪來就是為說這事,學舌道:「今日讀《商君列傳》,司經院讀到商鞅死而法不絕一處,太子殿下已泣不成聲。」 嘉靖放下本子,看向因拿走浙江省帳目而空出的龍櫃槅子,許久,開口問道,
「誰選的這篇?」
聽此一問,陳洪心中一喜,「回萬歲爺的話,是司經院冼馬徐階。」
「啊,他啊。」嘉靖脫口而出,「朕記得,他曾因反對張璁改革祭孔一事,被貶為福建推官,自此之後,他為人做事小心謹慎。」
嘉靖博聞強記,大明朝數萬官員的姓名履歷,全記在腦子裡。
陳洪最多提到徐階,不能再往下說了,只能默聲。
「你與朕奏此事是何意?」嘉靖回身輕飄飄問道。
萬鈞天威,頓時全壓在陳洪身上!
還能是何意?
瞎子都能看出來,陳洪打算把徐階擠出東宮!
按理說,徐階只是個小冼馬,司禮監大牌子擠兌他,哪有不成的道理?可這徐階如有金鐘罩,周圍一片聖光護體,根本就打不透!
陳洪心思百轉,急智道:「太子讀書為天下第一等要事,奴才以為,區區課業實不足盡啟沃之責,敢請為殿下遴選群書,庶幾有裨益。」 「哈!」嘉靖從嗓子眼擠出動靜,仰面大笑,「哈哈哈哈哈!你還要為太子遴選群書?」
嘉靖尖酸刻薄:「你自己讀了幾本?」
陳洪滿臉通紅。
不過,身上的天威也是一輕。
「罷了,你已是東宮屬官,自然也有推書之責,況且,你也沒少去內書堂,狗肚子裡還有二兩油,你且試選一次。」
陳洪一陣寒意。
自己的行蹤果然全被萬歲爺看著!
退出仁壽宮,在外打掃的小火者紛紛尊敬看向陳洪,礙於威嚴,不敢上前說話,陳洪掛上笑意,心裡卻沒底。
說要幫太子選書可謂是權宜之計!
暗道:我哪裡會選什麼書?!況且,東宮儘是人模狗樣的官員,我若是推錯了書被他們抓住把柄,如招惹上瘋狗一般!這.……這要如何是好?!
正愁著,陳洪忽然想到了萬歲爺的話,腳步一轉,往司禮監方向去。
司禮監第一層門稍南的位置,便是大名鼎鼎的內書堂。本來內書堂坐在文華殿東廡,後因與太子讀書的宮殿衝突,遷進了司禮監內,內書堂好找,其前種著數十棵松樹,為一廳一室,廳堂用來冬日講學,天氣暖和太監們則坐在廳外的台階兩側,北側一室則為講書先生休息的值房。 待陳洪走進時,一紅袍青衣翰林官正卷書展讀,其餘太監無不在台階兩側靜聲聆聽,時不時無聲嘎巴嘴跟著頌念,陳洪默默退到最後等著。
此前內書堂的大學士是刑部尚書馮天馭,馮尚書入閣後,再沒精力教太監讀書,便由這位年愈三旬的翰林官補任。不得不說,這位翰林官做得比馮尚書好太多,恨不得用鼻子眼看人的司禮監太監們也要尊敬喚一聲「趙先生。」
趙翰林讀到最後一句,
「子曰:有教無類。」
翰林官之氣度,讓太監們不由心折。
「三日不讀《論語》,只覺口舌艱強。你們要回去多讀,沒有書的來我這裡借。」翰林官早看到了陳洪,暫時按下想要上前問學的太監,招呼道:「來,進屋說。」
陳洪三步並兩步,嗆進室內,不等站穩,急著開口道,
「趙先生,您要給我支招啊!」
新任翰林官趙貞吉放下書卷,不急不慢的提起老爺茶潤喉,淡笑道:「但說無妨。」
……
翌日大同鎮
已過了辰時,戚繼光左右等不來郝大哥,便急著去尋,尋到了沙大哥。 沙明傑頂個雞窩頭:「小光,著急忙慌的干甚?」
「沙大哥,郝參軍呢?不會逃了吧!逃兵役是要砍頭的!總兵已允我隨郝參軍一起去,我定護參軍周全,如何不能逃啊!」
「逃倒是沒逃,不過他昨夜就走了。」
「走?去哪!」
「拒牆堡唄,還能去娘們被窩啊?」
戚繼光心中大驚,家丁們平日插科打諢,戚繼光沒少聽到塢堡有多危險!本想牽馬就追,但想到還是該先回衙門報告一聲,轉回衙門,直入總兵值房。
「翁總兵!」戚繼光氣喘吁吁。
翁萬達見狀,罵道:「那兔崽子又惹出什麼事了?是不是不去!娘的!給他捆上扔去!」
戚繼光滿頭是汗:「不是!郝參軍昨夜便走了!翁總兵,我去取官服和官印,這就去追郝參軍!」
「你去吧。」翁萬達摶起眉頭坐回大椅,郝仁行事天馬行空,總出乎意料,自郝仁來這幾天,一灘死水的大同鎮似被攪和了,不過郝仁也是條臭魚!
為何昨夜就走了?他是恨不得報效邊塞?絕無可能!
可他折騰這麼一大圈,不就是為了官服和官印嗎!官服和官印沒取,就急著去塢堡了?他算到自己派人去送官服和官印? 不對!
翁萬達緩緩睜大眼睛!
往腰間一摸!
自己的總兵令牌還在郝仁手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