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沒用過?」嚴世蕃倒吸一口涼氣。
禮部沒用過款子,這禮部尚書要如何做?!
嚴家的名聲本就臭得沒邊,若再不能以利來往官員的話……「爹!夏言已經倒了,您是不是小心太過了。」
嚴嵩抬起衣袖,這身衣是用松江府的細梭子布所制,袖口處只要沾上墨水會一層層暈進布里,再沒法恢復原樣,嚴嵩看了一眼衣袖,
「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德球,爹問你,首輔給你爹了嗎?」
「沒有。」
「入東宮了嗎?」
嚴世蕃啞住:「也沒有。」
「我的品秩抬高了嗎?」
「更沒有。」
嚴嵩意味深長:「那你說,夏言倒還是不倒,和你爹有關係嗎?」
「跟您是沒關係,可是,爹!跟咱們嚴家有關係啊!兒子做了工部侍郎,再熬幾年,入了.……」 嚴嵩擺擺手,「你現在連個大學士都不是,入閣早著呢。再說,我不是與你說這事。夏言倒或不倒,不僅跟夏言沒關係,跟大明也沒關係。」
嚴世蕃一怔。
腦中兀得浮現八個字「水行舊路,山依舊勢。」夏言倒台,嚴世蕃心裡跟著放鬆,該細琢磨的事草草腦中一過就是,今天被他爹一點,頓時驚出一腦門子汗!
嚴嵩問道:「爹問你,水往高處流,還是該往低處流?」
嚴世蕃答不上來。
嚴嵩憨笑道:「這便對了。」
……
大明朝是沒什麼變化。
收復河套的事就好似從來沒發生過,再沒人提,也再沒人記得,可真要是全都忘了也就罷了,早晚有一日這些事還要再被誰翻出來,緊接著,所有人又都記起了這件事。
真怪。
高拱日復一日,穿行於翰林院間。
「肅肅秋風起,悠悠行萬里。」一庶吉士搖頭晃腦,「隋煬帝為暴君,卻能寫出如此氣魄的詩句,豈不怪哉?」 「哈哈,不知你怎入的翰林院,明明是瑟瑟秋風起,到你嘴裡反成了肅肅。」
「胡說!你和我賭點什麼?!咱倆現在就去找!」
「我沒那閒工夫。上邊去。」
最先開口的庶吉士抓耳撓腮,看到高拱,忙衝過去,「肅卿,你做個公正,這首詩到底是如何念的?」
高拱瞥向二人,「我不知道。」
「哈哈哈哈,你看吧,是你背錯了!」
「放屁!」見高拱走遠,庶吉士不怨冤枉自己的,反而朝高拱背影啐了口痰,「呸!裝什麼大尾巴狼?!」
行出翰林院,高拱被人叫住,
「肅卿!」
高拱皺眉,回過頭則面容平和:「年兄」
徐階是嘉靖二年的探花,今年三十九歲,但長相卻看著只有二十五六歲。徐階身著簇新的團花改機杭州闌衫,自帶貴氣,笑道:「肅卿,別人就是想找你斷個官司,你怎麼不理睬呢?」
高拱哈哈一笑:「我只怕落人口舌。」 「樹欲靜而風不止。怕什麼來什麼,人躲不過事。」徐階笑道,「前日工部尚書何鰲做了個夢.……」
見高拱沒有追問的意思,徐階直接自顧自的往下說,「何鰲橫躺在炕上,聽到槅窗外有人喚他名字,何鰲被吵得受不了,趴在隔窗上往外一看,是個女子背影。何鰲叫她過來,叫了幾聲,那女子都不應,眨眼間,那女子背著身子衝到何鰲面前!何鰲嚇得往後一閃,那女子突然回頭,嘴裡噴出黃水!夢醒後,何鰲驚出病來,叫了幾個大夫來都不管用,何府人去尋萬密齋了。」
高拱耳朵一動,聽出了玄妙。
徐階長了個上挑的唇線,哪怕不笑,也總是笑吟吟的臉,「肅卿,可否借一步說話。」
「年兄,請。」
二人挪步向棋盤街,行過棋盤街時,高拱見物是人非,眼中有幾分傷感。徐階引著在前,開口道,
「宣德樓我去的少。棋盤街上還有兩處鋪子,鋪子雖不大,菜品卻極好,一處是淮揚菜,一處是山西醬菜,肅卿,你想吃哪個?」
高拱想了想:「吃醬菜吧。」
「好。」
徐階七拐八拐,尋個胡同鑽進去,走入一處通鋪明亮的大堂,頗有桃花源「初極狹,才通人。復行數十步,豁然開朗」之意。高拱沒來過此地,往掛著的十數菜牌一瞅,驚呼道,
「這麼貴?!」
知這頓飯徐階一定會請,高拱不想承太大人情,想著吃個便宜點的醬菜,卻不想菜價和宣德樓不相上下! 「錢好,菜也好。」徐階回頭對店家笑道,「老趙,你家牌匾上的字還是這麼歪扭!」
六必居為正統元年山西臨汾縣趙存仁、趙存義、趙存禮三兄弟來京做得買賣,時至嘉靖年,也勉強可稱得上是百年老年,醬菜方比得上皇位,非嫡長子不傳。
老趙聽聲音耳熟,眯眼看去,驚呼道:「徐太爺!」緊跟著跑過來,「多久沒見您了!」
「哈哈哈,」徐階大大方方說道,「我回鄉丁憂,近日才回來,在家唯獨想你這一口醬菜。」
老趙受寵若驚:「咱都說好了,咱這牌匾給您留著呢!等您做到首輔,再給咱家提字,那才氣派!」
徐階擺手笑笑,不想多提這事:「一碟醬黃瓜,要撈缸底的。再來碟糟雀舌,我要碗二米粥……肅卿,你喝粥還是吃饃?」
「喝粥。」高鬍子回道,吃饃蹭得滿鬍子渣子,打理麻煩。
「好,再來兩星沉速。」
高鬍子皺皺眉,以為這是道菜,連聽都沒聽過。
「好嘞!」老趙加了個塞,跳過十幾桌客人,先去缸里給徐階撈醬菜,老趙胳膊上托著幾盤碟子,像雜技功夫,啪,啪,啪,幾小碟擺在桌上,醬菜油滋滋的,二米粥黃澄澄,香味兒一個勁兒的往高拱鼻子裡鑽,高鬍子不由食指大動。
六必居老趙上完菜沒走,又掏出一個香碗,紮上三柱安神香。
「這是?」 老趙對高拱笑道:「這便是徐爺點的兩星沉速。爺,您慢用。」
「吃醬菜還要點香,倒稀奇。」高拱砸吧嘴。
徐階示意高拱動筷兒:「光靠醬菜如何在棋盤街站住腳?醬菜再好吃也怕巷子深,當然要有點花樣。」徐階言語間處處機鋒,力道拿捏早已到了舉重若輕的境界。「市面上名貴的香有三種。第一是檀香,以檀香木所制.……」
高拱夾醬黃瓜的食箸一滯,接著夾起一塊油光鋥亮的塞進嘴裡。
「第二是芸香,以芸香草所制。」
照旁人聽著,徐階像是在說廢話。
「第三則是降香,由降香木所制。這三種香是一等一的,其餘皆是次等,沉速便是沉香和速香合成的香料,聞著怎麼樣?」
隨著徐階開口,香味早已散開,聞著叫人心曠神怡,高拱出身簪纓之家,一等一的好香賞過不少,如實道,「是要更香一點。」
「是了。」徐階點到為止,「只吃醬菜,咸。只吃二米粥,淡。」說罷,徐階就著醬菜扒了幾大口粥。
噴香的醬菜高拱味同嚼蠟,說實話,高拱面對徐階,只覺得極吃力。
如一位老僧,輕描淡寫又雷霆萬鈞。
打蛇探路, 徐階又開口道:「吏部給事中周怡、刑部侍郎喻茂堅二人上書為夏言申冤,你為何沒上?」
高拱放下粥碗,看向徐階。
「肅卿,不必如此看我。」
徐階用食箸敲了敲粥碗,又敲了敲醬菜碗。
淡淡道,
「那日我也去送夏閣老了。
高拱愣神少許,開口道:「年兄,我只是個庶吉士。」
「呵呵,我還僅是個冼馬呢。肅卿,你年紀輕輕,尚可扭轉大勢啊。」
「扭轉大勢?什麼大勢?」高拱裝傻問道。
徐階嘴角弧線平整,他要使勁往下壓,才能按住笑唇,已是極不快了,「肅卿,你是聰明人,何必和我裝傻?你,不想為夏閣老報仇嗎?」
……
「小子,你知道夏言在我眼裡是什麼嗎?」 總兵衙門值房內,翁萬達坐在大椅上,向隔著几案立著的新參軍問道。
郝參軍正仰頭看著翁萬達身後的集錦槅子,便是在內檐用貴重木料製成的槅子,用於制放珍寶,可惜眼前槅子空空如也,瞅著突兀。
「回翁總兵的話,屬下不知道。」
翁萬達仔細瞧著眼前的臭小子,他自認為沒人能逃過自己這對眼睛,可故意提到夏言,這小子眼中一點難過都沒有,好似是個無關的人。
如此一來,叫翁萬達摸不准了!
「夏言是個笏板。」
「笏板?屬下沒念過書,聽不明白。」
「沒念過書你咋當的官?」翁萬達為嘉靖五年進士,忍不住問道。
「花錢捐的例監。」
「呵呵,」翁萬達氣笑了,不提這茬,繼續道,「笏板便是官員上朝時拿著的物件,有什麼要說的話全寫在笏板上,夏言可不就是個笏板嗎?」
郝仁品了品,別說,還真有幾分道理!
「翁總兵高見。」郝仁覥著臉往前,「翁總兵……」說話間,視線一個勁兒的往上瞟。「您這集錦槅子做得漂亮,可瞅著總覺得有點空。」 翁萬達眨眨眼,「空什麼?」
郝參軍變戲法的掏出個盤虬大盞,有角為龍,無角為虬,大盞做工精緻,一看就是論個的。大盞是郝仁從夏府順出來的,反正要被抄家便宜別人,不如自己拿點。
說著,往前嬉皮笑臉的一遞,大大方方放在桌案上,「您看這物件順眼不?」
翁萬達像見了鬼一樣,看看盤虬大盞,又看看眼前的郝仁。
翁總兵不是沒收過禮,他整日上下其手,收的手酸眼酸,只是……早有耳聞的郝師爺,與自己想像的完全不同!
一開始,翁萬達以為他會是個小夏言,一身正氣,做什麼都一板一眼,還總皺個眉頭,好像全欠他銀子似的。儘管郝仁的接連操作讓翁萬達稍有改觀,但翁萬達還是更相信近朱者赤、近墨者黑的道理,這是糧倉里的老鼠,扔到九邊的臭茅坑裡能活嗎?
今日一照面,翁萬達才發現自己想多了。
夏言培養出個什麼玩意?!
「你去擺上。」
「唉!」郝仁屁顛屁顛跑到翁萬達身後,把盤虬大盞擺到集錦槅子上,不要以為賄賂簡單,塞錢就行了。
這可是門大學問!
送什麼人,如何送出去,送多大的禮,處處是細節。 如對高福送禮,關係近了,要私下送給高福的乾兒子;若關係遠了,則要直接送進高福手裡,等高福當眾扔出去後,夜裡還要送一遍,里子面子全有了。
而對翁萬達這般山高皇帝遠的總兵而言,不要廢話,直接送,越貴重的越好。
果然,翁萬達收得毫不拖地帶水。
唯獨有個小缺陷。
頭次送禮叫「打底子」,是說之後的第二回、第三回,都不能比第一回少嘍,郝仁頭一次就送個這麼貴重的,以後再送啥可得琢磨了。
郝仁費勁巴力,又繞回來,「翁總兵。」
「嗯?」見郝仁手裡還捏著大盞,皺眉道,「怎麼了?」
「有點高,夠不到。」
翁總兵上下打量郝仁身高,足夠夠到下面幾層的槅子,「怎會夠不到?」
「真夠不著啊。」
翁萬達回身一看,見這小子踮起腳非要擺到最上頭的第一層第一個,忍不住笑罵道:「你非擺在那做什麼?」
「回翁總兵的話,好看!」 「罷,」翁萬達懶得和郝仁費口舌,「你自己抓個木櫈墊腳。」
「得嘞!」郝仁拉過木櫈,把盤虬大盞規規矩矩擺在第一個槅子裡,還特意調了調角度,放置妥當後,滿意點頭。「翁總兵,還有什麼交待嗎?」
「啊,你明日便去拒牆堡吧。」
聞言,郝仁心裡暗罵:還他娘的讓我去?!
「這……翁總兵,不是我不想去,只是我聽聞塢堡里有細作,您說,以後沒人給您勾一撇一捺,這該如何啊。」
聽到郝仁的黑話,翁萬達噗嗤一下笑出聲,又迅速收斂肅容。
「哪來的細作?」
但到底拿人手短,翁萬達又補了一句,「九邊誰不是細作?叫你去你就去!」
郝仁只能硬著頭皮接下,「是。」
「行了,明天來領軍服和令牌,滾吧。」
「是。」
郝仁夾著尾巴離開。 翁萬達擰著身子往集錦槅子上一瞅,
面露古怪,
本來,全空著還沒什麼。
擺上第一個後,竟生出了都擺滿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