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參軍用胳膊肘頂開門擋子,嘴裡叼著半個餅,一手提著棉褲腰,一手系好棉褲帶,單手搓了個結,又原地蹦了兩下,好讓褲筒子和兩條毛腿貼得更嚴絲合縫,把腳趿拉進靴子裡,這副黑靴是參軍全身上下行頭中最貴的一件。
緊著,郝參軍把羊皮襖子往褲帶里一掖,再往下一蹬,抓住餅子狠狠撕咬掉一大半。
「師爺!你.……」沙明傑咽了口唾沫,像見了鬼,「真,真幹了?」
「那還有假干?」郝仁斜了沙明傑一眼。
沙明傑一肚子話噎住,不知該先說哪一句。
先不說這娘們沒玩頭,以他對師爺的了解,其人過得比苦行僧還苦,口腹之慾沒有,男女之事更沒見過!
郝仁把餅子吃干抹淨,嗦淨手指的餅渣滓,俯視那老兵油子,郝仁上前三倆下把老兵拔得光腚,再把行頭往屋裡一扔。
「太爺!您放我一馬!放我一馬!」老兵磕頭如搗蒜。
「帶走!」
郝仁怒喝。
遼東府總兵官楊博意興闌珊,帶著新募的小校彳亍在城門前。兵備廢馳、防務空虛、貪污成風.……九邊早如一團化膿的爛瘡,挖掉爛瘡必然帶掉一大片血肉,要多精妙的手,才能下去這刀?
還有……那人。 郝進之早該到大同鎮了,楊博卻沒見到身影,沒往北邊來,只能往南邊去,楊博不敢想,若進之入海為寇,夏閣老的一番心血全要付之東流!
「楊總兵。」小校恭聲問道,「要回遼東府嗎?」
楊博沉吟片刻,「回吧。」
「唉!你們快看!」
楊博皺眉看過去,只見一皮肉耷拉的光腚男人嘚嘚嗦嗦立在「大同鎮」匾正上的城牆處,腰間掛了個繩,周圍看熱鬧的紛紛擁過去。
見小校意動,楊博搖頭道:「別看了,走吧。」
「是,楊總兵。」
楊博頭都不回,身後響起一片譁然聲。
「吊起來了!」
「娘的!那是個老戌兵!老兵油子了!」
「大同鎮幾年沒有過這場面了?」
「誰膽子這麼大?!」 楊博心思一動,猛地止住腳步,轉頭回去。
小校心中想著:總兵也是人,也愛看熱鬧!
楊博四處張望,尋找那道身影,果然看到念想中的狗才隱在人群間叫嚷,沒忍住,楊博噗嗤一笑,倒不急著走了。
他就是個禍害!走到哪都要惹出事端!
大同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微瀾之浪還未繞出一個褶子,便被翁萬達聞到了,沒過一刻功夫,翁萬達面色鐵青,帶著手下家丁匆匆趕來。戚繼光看清掛著的人後,頭皮一緊,走到翁萬達身邊低聲道:「那是給大.……新參軍遞調令的城門兵。」
翁萬達瞬間瞭然,呵罵一句:「這兔崽子惹出的事!」
怕什麼來什麼,環視一圈,翁萬達對上楊博的視線,楊博走過來笑吟吟道:「翁總兵這一畝三分地理得不錯。」說罷,楊博心中大爽,恨不得仰頭長笑兩聲。
「來人!去把他放下來!」
「是!」
幾個家丁分出,往城牆上跑去,郝仁現出身影一攔,虎著臉喝道:「我看誰敢放他!」
劍拔弩張!
郝仁沖向黑壓壓的人群,朗聲道, 「我是新任的大同鎮總兵官參軍,是從山東來的,我與大家沒什麼兩樣!」
「哈哈哈哈哈!」人群頓爆發出一陣笑聲。
「新參軍不賴啊!」
「對!最起碼沒個官架子!」
「噓,別吵,聽聽他要說什麼!」
「噗!」楊博實在沒忍住笑,他能沒有官架子?這小子要有一點權力,你們可瞧著吧!歷史上叫得上名號的大奸大害全不如他!在旁的翁萬達以為楊博是在笑自己,臉色陰沉得滴水,死死盯著立在高處的郝仁。
郝仁打了一圈拱:「我初來乍到,不懂規矩,運氣好混了個差使,可剛到大同鎮便被這狗才把我調令騙走撕了!撕了就撕了吧,大不了我回山東種地,這狗娘養的,還他娘的把我的老馬賣了!我連條退路都被他砍斷!老子無路可走,人死鳥朝天,死了算逑!今天非要把這狗才吊死!一命頂一命!」
新參軍說得臉紅脖子粗,真像個初來乍到的愣頭青,在場眾人無不被他感染,紛紛道,
「是這個理!」
「一命抵一命!」
「狗東西平時便是個顛倒貨,這回撞到銅牆了吧!」
「新參軍真爺們!」 楊博肅容,仰頭看著郝仁,忍不住敬佩道:「厲害。」
家丁們本裹著軍令向前,一時間四處是吵鬧聲,竟不知該不該繼續了,不約而同回頭望向翁萬達。
翁萬達掃視人群,群情激憤,若再鬧下去絕不是好事!
招呼家丁們立住,不進也不退。
翁萬達扶正鏨金兜鍪,走上前對郝仁說道,
「你可知我是誰?」
郝仁本就被翁萬達搞得怒火中燒,藉機罵道:「你他娘的愛誰誰!」
人群又是一陣哄然。
翁萬達到底是大心性,淡然道:「我即是大同鎮總兵官翁萬達,你是總兵官參軍,認不得是給誰做事?」
說出這話後,翁萬達如生吞了塊屎撅子!
「哎呦!哎呦呦!您就是翁總兵?」郝仁故作驚道,「屬下有眼不識泰山,險些大水沖了龍王廟。」
翁萬達從腰帶里解下一塊鐫著「大同」的令牌,遞給郝仁:「總兵衙門的人辦事不利落,因參軍並非常制,你的官服和令牌要現發,你先使我這總兵令牌,等官服發給你,你再還給我。」 要的就是這個!
當著大同鎮的面,定死了郝仁的參軍身份!
郝仁忙接過令牌:「多謝翁總兵。不怪屬下多嘴,總兵衙門辦這事的人該罰!辦事如此拖沓,若韃子哪天打來,還能有好?」
翁萬達太陽穴連著後腦的大筋,鼓出來一跳一跳的。
「這城門兵為初犯,責他二十軍杖如何?」
沒等郝仁回話,底下的人卻不樂意了。
七嘴八舌道,
「二十軍杖真便宜他了!」
「哪裡是初犯,平日就是個坑蒙拐騙的貨!」
「新參軍!弄死他!我支著你!」
「我們都支著你!」
「對!」 翁萬達兩眼釘在郝仁身上。
郝仁沒皮沒臉訕笑道:「總兵大人,聽您的。」
來時如山倒,去時如抽絲。
「老沙!快快把人放了,磕著碰著可了不得!他有錯,自然有軍法處置。」
全場一靜,人群罵罵咧咧的散開,本以為這新參軍是個英雄人物,現在看來,就是個屁!浪費感情!
聽到城牆下有人罵自己,郝仁扭頭呸了一口,
暗罵,
「你們懂個屁!」
翁萬達冷聲道:「等會來總兵衙門找我。」
「是!總兵大人!」
「這……」底下隨楊博看熱鬧的小校大感失望,抱怨道,「楊總兵,這人可真慫。」
「慫?」楊博嗤笑一聲。「你要趕上他,再活一百年都不夠。」 ……
西苑爛漫橫流,做出了一處水景。
俗話說得好: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高處,或是低處,無論往哪去,總該往一處去,這個道理顛撲不破。
工部尚書何鰲身著繭綢,几案寶盒橫七豎八放著內造點心,手捋炕沿,手下壓著個祟書本子,講得儘是些鬼神星命之事,本子書頁捲曲微微捲曲,平日定沒少翻看。
「德球啊。」何鰲皺眉開口,「工部的一畝三分地怕是種不下去了。」
新任的工部左侍郎嚴世蕃微閉雙眼,老神在在的問道,
「何大人,您是府院二品,榮辱繫於一身,干好了是您的,干賴了您也跑不掉。和下官說這些事有何用?」
聞言,何鰲按死祟書本子,低聲道:「德球!巧婦難為無米之炊,今年的預算被夏言定死了不動,一府院能支算的銀子就這點子大小!」何鰲將大指壓在小指上,「批不下款子,要怎麼辦事!能怎麼辦事?!」
一老一殘倆人大眼瞪小眼,嚴世蕃眨巴眨巴眼睛,「何大人,我是工部侍郎,您是工部尚書,您有法子我去做就是了,您讓我想辦法,我沒這能耐啊!」
見嚴世蕃仍在裝傻,何鰲怒道:「嚴德球!非要我把話說明白嗎?!」
「您不妨把話說明白點。」
「我和你爹,合名上道本子!不說做到去年的年預算,最起碼今年的預算該再寬裕點啊。」 「那您不該找我爹,該去找翟閣老,他才是首輔。」
「你!」嚴世蕃把話嘮死,何鰲眯眼看向嚴世蕃,好像頭一回認識這人,搖著手指道,「嚴德球啊嚴德球,你拍著你良心問問,為扳倒夏言,我替你嚴家做了多少事?你嚴家到這時候過河拆橋!」
嚴世蕃面露不快:「何大人這話說得實在難聽,什麼叫過河拆橋?我爹過了哪條河?拆了哪座橋?你別忘了,夏言年初議定節用本年預算時,我爹是贊同的。」
「你!你!」何鰲氣得臉通紅,沒想到有這麼一天,何鰲聊城門樓子,嚴世蕃扯到胯骨軸子,「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爺倆是如何想的!補平虧空,多大的功績啊!得罪人的事讓夏言做,好處全讓你爺倆得了!」
「何尚書!不要再東拉西扯了!」
嚴世蕃義正言辭振聲。
何鰲被呵得片刻失神。
嚴世蕃眼中儘是正氣,喝問道:「我爺倆是如何想的?我們就是要補平國庫空!為國謀劃,這有什麼錯!不光是我爺倆這麼想,我要全大明的官員都這麼想!張口便是好處好處的,何尚書,您不要忘了,您是大明朝二品堂官,不是什麼商賈小販!」
覷了炕沿上的祟書本子一眼,嚴世蕃冷笑,又補一刀:「更不是什麼街頭的算命先生。道不同不相為謀,今日何大人所言,我要原封不動給陛下上書,告辭!」
言罷,嚴世蕃甩袖離開。
何鰲憋了一肚子話沒說出來,追著嚴世蕃叫了幾聲,身子一傾,便倒在地上。
嚴世蕃自然不管何鰲的死活,出了何府撣撣袖子,快步回府。已至夤夜,嚴府暖閣的瑩瑩燈火仍沒滅,嚴世蕃不禁鼻子一酸,放輕腳步,輕輕推開漆木門,嚴嵩正伏案輕鼾,竟為國勞累至此! 案上是一沓沓的青藤紙,通嚴府上下,再找不到一張嚴嵩此前托墨最愛的雪浪紙。
嚴世蕃解下披風,輕輕的蓋在他爹身上,嚴嵩眼皮抖動,費力的扒開眼皮,
「德球,你回來了?」
「爹,是何鰲找我。」
嚴嵩坐正,把兒子的披風從背上取下,蓋在腿間。
「說什麼了?」
嚴世蕃添油加醋把何鰲的話學了一遍。
嚴嵩長嘆道:「堂堂二品大員,竟能說出這些話,我看他這個工部尚書也快做到頭了。不說他,德球,你來看看。」
嚴嵩把墨跡半乾的青藤紙往前一推,又是一篇青詞,沒夏言壓著,滿朝官員內嚴嵩的青詞再無人出其右!
嚴世蕃抓過兔毫,勾畫了幾處,
「爹,這麼改可好。」
定睛看去,嚴嵩讚許的看了兒子一眼,「好。我再抄一遍,抄罷我便送去西苑。」 嚴世蕃眨眨眼,應道:「爹,您太勞累了,還是兒子去送吧。」
「不必。你看看那些本子。」嚴嵩讓出圈椅位置,嚴世蕃一屁股扎進去,這才看到,圈椅後正上方懸著一副《八仙過海圖》,圖上曹國舅腳踩玉笏過關,其餘七仙還在案上瞅著。
嚴世蕃定睛一看,驚道:「爹,禮部的款子還沒用完?!」
不怪嚴世蕃驚聲,此事實在匪夷所思!
要知道,年初內閣例會定下的各府院年預算其實有一處致命問題。按理說,照夏言規制出的數字,各府院緊緊褲腰帶也能過去,但別忘了,各府院還背著上一年的虧空呢!尤其是工、禮兩部,這些帳目是平了,但虧空還在。背著這麼大的虧空,再用這麼少的預算,根本就活不下去!哪怕是最省的刑部,預算的款子也早用完了!
提出此事時,不知夏言是真忘了這事,還是揣著明白裝糊塗。
而,禮部的款子還剩下這麼多?
嚴嵩認真摹著青詞,全抄過一遍後,又細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方開口,
「不是沒用完,而是沒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