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仁「啊」了一聲,不置可否,打眼看了看戚繼光身上的亮甲。
「元敬啊。」郝仁拍拍戚繼光肩膀,戚繼光身子一僵,到底還是沒動彈。
「郝參軍,您說。」
郝仁吸溜一下鼻涕,從身上摸出一張銀票,塞給戚繼光,戚繼光用手指一蹭銀票材質,不明是何物,竟拿到桌面上來瞧。
見狀,郝參軍皺眉心想:
這傻孩子!
戚繼光定睛一看,
上頭寫著「憑票即兌庫平銀壹佰兩」。
戚繼光眼中先是閃過迷茫,隨後是羞憤,
「郝參軍,我本敬重您,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元敬,」郝仁開口有些生疏,好久沒碰到塞錢不要的人了!頓了頓,才重新進入狀態,「你是總兵官的家丁對不?」
戚繼光不答,故意不看銀票,好似這張銀票是什麼洪水猛獸,直直注視眼前男人,他發現,郝參軍的瞳子黑得嚇人,看久了會陷進去! 「你是總兵官的家丁,你告訴我的事,值這個價。」郝仁敲了敲銀票,見老闆回來倒水,朝沙明傑使眼色,沙明傑瞟到銀票會意,忙把老闆拉出去。
「可我.……我不該拿……這是賄賂。」戚繼光到底還是半大孩子,憨厚得很。
「呵呵。」郝仁笑了笑,戚繼光臉上一紅。
「您笑什麼?!」
郝仁這嘴叼個屎撅子硬說油麻花,沒理也能犟三分的性子,更別提有理了。蹭了蹭身上的麻衣,心中罵翁萬達也不知給老子發個官服,臉上笑容依舊:「元敬,你來這吃飯要不要錢?」
「自然要。我從不吃白食,每次都給錢。」戚繼光急著解釋。
「啪」一聲,郝仁雙掌一合,
「這就對了嘛!我的錢,也是從你這買東西,買的是情報。」
戚繼光長這麼大,上哪聽過這說法,張嘴想辯,支吾半天捋不順邏輯。
「你一個月的俸餉是多少?」
「一個月二石糧,五兩銀子。」
郝仁咋舌道:「還不少哩,比得上七品芝麻官了。」 戚繼光憨憨道:「到手沒那麼多。八成要交給總兵官。」
「啊?給翁總兵?」
「對。」
郝仁愣住,翁萬達夠黑的啊!
家丁附屬於總兵官,卻也由朝廷發俸,翁萬達是能朝家丁把俸祿要過來,畢竟他想讓誰是家丁誰就是,但.……鮮少有總兵官這麼幹,未免顯得太沒人情味了!連郝仁都干不出這事!
訝異的看向戚繼光,小子濃眉大眼英姿勃發,是標準的山東大男人長相,可現在看來,透著一股亮甲壓不住的憨勁兒,他竟覺得把錢交給翁萬達是理所當然。
那給出這一百兩銀子,恐怕達不到郝仁想要的效果。
想到這,郝仁話鋒一轉,嚴肅道,「元敬,你多久沒回山東了?」
不知為何問到這,戚繼光還是如實道:「估摸有一年。」
「一年啊……」郝仁語氣重道,「你娘呢?」
「在,在山東。」戚繼光被問得一愣。
「父母在不遠遊,戚僉事是英雄豪傑,遭致如此不公,我知道你心中不忿,可你娘還在呢!你爹沒了,你娘本就傷心,你如今大老遠跑到九邊來,想過你娘嗎?」 戚繼光啞口無言,死死攥緊拳頭,並非薄情而是他不敢想這件事,「我要在九邊做出一番功業!再回去找我娘!」
葫蘆賣藥不怕瞎了,就怕你沒病!郝仁心頭一喜!
「為人父母者,哪個不是孩子平平安安就好?是不是來到這兒後,一封家書沒給你娘寫過!」郝仁嚴厲道。
戚繼光眼圈一紅,低下頭,
「不瞞您說,我沒臉。」
郝仁把銀票往前一推,「錢,我不是給你的,是給你娘的。你如果認我這個人,現在就去找個可靠的人,把這張銀票發給你娘,錢不算多,但要讓你娘知道你很好。」
戚繼光他爹殫精竭慮於政事,翁萬達又滿眼銀子,可以說,戚繼光從小到大都沒人和他說過這些,要如何做一個男人!
聞言,戚繼光眼圈滾著淚,眼中的郝仁無比高大,
「郝參軍。」
「叫得生分,叫我大哥就行。」
「嗯!大哥!」戚繼光抹了把眼睛,「大哥,這錢是我欠您的!我一定還您!」
說罷,抓起銀票起身離開。 「你真壞。」沙明傑湊過來,見郝仁喜滋滋的模樣,恨不得跟他一腳,「多好的孩子,你讓他收錢。」
「說啥呢!」郝仁臉一板,「我是讓他把錢寄回家裡。」
沙明傑撇撇嘴,「收錢這事如決堤放水,甭管什麼由頭,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你說這話哄騙我?師爺,你可輕點作吧。」
「行行行,知道了。」郝仁擺擺手。
沙明傑湊近:「接下來怎麼辦?真去塢堡?」
「去個屁!傻子才去呢!」郝仁看向沙明傑,突然不說話了。
「你看我幹什麼?」
「沒事。」郝仁忍住笑,「翁萬達不給我官服,也不給我官印,總之是一個憑證沒有,就把我扔到塢堡去?」
「是啊,還是讓身為家丁的戚繼光傳話,怪,這地兒就怪!處處透著邪性!」
郝仁拿起羊皮襖子一裹,起身。
「幹嘛去?」
「甭管邪不邪,有一個道理到哪都不變。」 「什麼道理?」
郝仁沒吱聲,繞到店鋪櫃檯後,店家一直鬼祟偷瞟著這倆人,見往櫃檯去了,忙跑進屋子,
「爺!軍爺!您這是!」
郝仁拉出帶著臭漆料味道的抽屜,把裡面的碎銀子全塞進襖子裡,罵道:「你還知道我是軍爺?!」
店家急得跳腳,又對新任參軍沒辦法,哭嚎道:「爺!我這是小本生意啊!」
郝仁一腳攮翻店家,在哭嚎聲中走出,深吸一口氣,頓覺得無比暢快。
「我早該來這兒了!真他娘的舒坦!」
……
不算去年大同鎮兵變。
嘉靖朝至今,大同鎮兵變過兩次。
第一回是嘉靖三年,
巡撫張文錦叫大同士兵強戍兵堡,苛政如虎,惹得士兵造反。 第二回是嘉靖十二年,
起因與嘉靖三年大同小異,總兵官李瑾為防備韃子,讓士兵徹夜挖戰壕,又激得士兵造反。
第二回要比第一回危害更大!
大同將士叛逃韃子,把大同鎮戍備圖奉上,韃子對大同鎮了如指掌,來去如入無人之境,大同鎮善後戍備建設,韃子立馬聞著味打來。
時至今日,大同鎮的城牆仍沒被填補,依舊是破破爛爛的。
……
「楊總兵年少有為啊,這個年紀做到總兵官,聞所未聞,當為大明朝第一位!」
總兵衙門內,翁萬達眼角堆起,儘是看得意後生的慈愛。
新任遼東府總兵官楊博四處張望,沒見到那道身影,心中稍有失望,回笑道:「翁總兵,久聞大名!」
說著,楊博行了個不涉官職的後進之禮。
楊博說話開門見山:「這大同鎮防務.……實在是.……」
要知道,翁萬達能上任大同鎮總兵,其政見便是構建九邊防務,楊博為兵部主事時看過翁萬達的奏本,畫出的大餅讓人直流口水!建多少的塢堡,造多厚的城牆……可真來到大同鎮一看,狗屁沒有也就算了,城牆破爛的遠超楊博預料。 翁萬達哈哈一笑,綿里藏針的刺了一句:「哈哈哈哈哈,楊總兵啊楊總兵。」
楊博心中閃過不快。
硬邦邦回懟一句,
「若是一鎮總兵也惦記著一畝三分地的事,真不知這天下生民該如何!」
翁萬達搔了搔頭,他不願與曾銑之流打交道,更不願意和楊博這類滿嘴天下的人打交道,可他摸不准楊博上任總兵不回轄內的遼東鎮,反而先來大同鎮是何意思?不搞清楚這事,翁萬達睡不好覺。
楊博站起身,「我此前為兵部主事,往九邊批出的款子基本都由我過手,翁總兵,這麼多款子都去哪了?!您不和我說也行,但,要是被我查出來,可就不是這回事了!」
翁萬達煩死楊博了!
膩歪道:「我如何敢瞞你?楊總兵厲害著呢,流水的尚書,鐵打的主事,多少兵部尚書被你熬走,你反而越走越高。既問我銀子哪去了,你可以給陛下上書,陛下允你看我這帳目我便給你看。呵呵,小娃娃,一畝三分地都管不好,就別吃著鍋里望著盆里了!」
「你!」
翁萬達倒滿茶水,笑吟吟道,
「楊主事!請吧!」
楊博冷哼一聲,拂袖離去。 行出總兵衙門,楊博捏了捏睛明穴,自己本不該如此暴躁,可一想到夏閣老豁出命來給九邊弄來戍備的銀子不知被糟蹋到哪去了,楊博便湧出一股壓不住的無名火。
九邊那似霧似霾的雨簾總斷斷續續下著,讓人分不出何時正下著、何時已停了,當回過神覺得停了時,這雨便又開始下了。被蒙上一層白光的日頭趕著回家,吝嗇的收回最後一縷陽光,楊博心生蕭索之感,頓覺得孑然於天地間。
喃喃道,
「你真不來了?」
「師爺,來這兒一趟是讓我大失所望啊。」沙明傑吸了吸鼻子,「大同本為貿易重鎮,可,怎窳敗到如此境地?「
郝師爺一副我不想戳穿你的表情,「你那是心疼大同嗎?是找不到大同婆娘急了吧。」
沙明傑也臉皮頗厚,嘿嘿淫蕩一笑:「聽聞大同婆娘和揚州瘦馬為二最,那大同婆娘皆要練功夫.……」
見師爺沒反應,沙明傑罵道:「你是個和尚,我與你說這些做甚。」
二人晃蕩到大同鎮西北角暗巷,聽賣黑糊糊那店家說,這條暗巷裡儘是「私窠子」,軍鎮風月行業大興。
最高檔的自然是樂戶,多為充邊的罪官家眷入「樂戶」,終身不可脫籍,能被判如此大罪,官也定然做得大。
低檔的則是軍妓,自不必費口舌。
而比軍妓還要第一檔的,則被喚為「私窠子」,其多為脫籍逃避賦稅的黑戶,她們沒法生存,不被朝廷承認,只能用這法子苟活。 一入暗巷便有股難言的味道,沙明傑壯實,郝仁必須得帶著他。
暗巷內破屋鱗次櫛比,基本都沒有門戶,而是掛著一塊包漿到看不出什麼顏色的布料擋著,左右一點聲音都沒有,但布料後絕對有不少人在行苟且之事,偏生出一股詭異。
沙明傑低聲開口,可還是被自己的大聲嚇了一跳,如耳語般的音量說道:「這些黑戶怕招來衙門,連叫也不敢叫。」
郝仁不置可否,大大咧咧的掀開,一個一個往裡瞅,待走到中間時,搭手一掀,一男子正猴急扒著褲帶,這男子不是別人,正是郝仁讓他遞調令的老兵油子。
兵油子聽見身後有人來,怒罵道:「等爺完事的!」
「他娘的!」沙明傑矮著頭衝進,一拳砸倒兵油子,就像打在一條破布棉花上,兵油子早被掏空,登時歪在地上。郝仁見狀,分開沙明傑,上去補了兩腳,惡狠狠提起老兵,
「你敢耍老子?!」
老兵認出是新參軍,捂著嘴巴,慘叫道,
「太爺!我沒敢耍您啊!我把調令遞到總兵衙門,門都沒進去,就被他們撕了!」
「那馬呢!」郝仁呵了一聲。
老兵啞住,支支吾吾不說話。
見狀,郝仁氣炸了,招呼沙明傑, 「給他拉到城門上吊起來!」
「師爺,這未免.……」
郝仁眼冒綠光:「咱今兒若被他熊住,以後在這地沒法混!他娘的!老子就要拿他立棍!吊著去!」
「明白!」沙明傑狠聲應下,抓著老兵的頭髮便往外拖。
郝仁抬腳就走,扒開門擋子前,忽然想到什麼,回頭看向黧黑瘦小的娘們,看起來有三十上下,雙目無神,哪怕光溜溜的也叫人提不起興趣。
「他給錢沒有?」
瘦小娘們怔了半天,才回道:「沒給錢,給個餅子就夠。」說著,指了指放在地上的干餅子。「爺,誰來都是來。」
郝仁想了想,重新蓋好門擋子,解開褲帶,
「啊,那別白瞎了。」
說著,走向這黧黑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