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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執

2026-10-12 12:24:16 作者: 荊棘吾冠

  話分兩頭。

  遠在九邊大同鎮的師爺深覺秋意凜然,紫禁城內的君臣卻是一團融融,夏意尚未燒盡。

  嚴嵩跪坐於漆木矮几,輕筆內投,微本濃末。

  陳洪在旁觀著,不禁開口贊道,

  「今日一見,方知蔡邕口中所言的垂露篆字是個什麼樣,末端藏鋒若絕若離,頗有金珠瀉盤之意味。」

  嚴嵩收筆,側頭笑道,

  「陳公公言重了。」

  「他是實誠人。」炕上的嘉靖淡淡開口,嚴嵩立刻擰過身子半側著對向陛下,聲音愈近,「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一直有什麼說什麼,既然他都說好了,應是不錯的。朕不想翊國公,卻常想他的字,來,讓朕也飽飽眼福……」

  踅到嚴嵩身後,嘉靖背手俯視著案上的字。

  世法平等。

  「朕叫你多讀書,你看這四個字從哪來的?」

  陳洪知道萬歲爺是對自己說話,忙捋順氣口,「回萬歲爺的話,這四個字出自《金剛經》,原句是:世法平等,無有高下。」嘉靖道法自然,諸佛經爛熟於心,陳洪暗幸自己多念了幾本佛經,這才能接上萬歲爺的話。  「哪個是?」

  陳洪不解,「奴才愚鈍。」

  「朕問你,《金剛經》那句話,是法平等,該是哪個是?」

  

  陳洪求助看向嚴嵩,嚴嵩低頭,哪裡敢提醒。

  「是這個世。」

  「呵,」嘉靖淡笑一聲,「狗肚子裡沒裝二兩油,就這德行還教別人看《貞觀政要》?臭棋簍子教人下棋,不怕越下越臭。」

  初聽陳洪不解其意,回過味來,陳洪耷拉下腦袋,用眼皮蓋住濃濃的恐懼。

  嘉靖沒問為何嚴嵩把「是法平等」改成了「世法平等」。

  反說道:「字寫得不錯,缺了些氣勢,加個下闕能好些。」

  嚴嵩立刻抽上一張青藤紙,將兔毫毛筆濡滿墨汁,

  「臣請陛下賜字。」

  嘉靖抓起筆,橫在臉前,將兔毫筆傾成綴著寶切的一頭朝上,兔毫朝下,因墨汁浸得太滿,啪嗒啪嗒滴在了青藤紙上,這個滴法如血跡一般,嘉靖把兔毫筆一遞,  「你也有份,你來寫。」

  陳洪擰著脖子,接過筆。

  嘉靖淡淡道:「要看就大大方方看,你倆合計合計,寫個什麼字,再送到皇后那去。」

  嚴嵩先開口,「陳公公,你看,這麼對好不好?」

  ……

  「世法平等。」

  明鏡寺內靜室,徐階捻起張墨跡還沒幹透的黃紙,皺了皺眉頭,又道,

  「鳥倦.……知還。」

  徐階眉眼間霎時是濃濃的陰雲。

  另一上了年歲的英美男子眼角炸花,正是方皇后的生父安平侯,安平侯臉上有幾分散不掉的疲態,在外家宮小木櫈上坐了大幾個時辰,木櫈連個靠背都沒有,全靠腰支著,累得現在一動渾身骨頭疼,只能倚在炕上的木櫃。

  此事還非他不可!太監不能用,侍女帶不出,只能是出入皇宮的安平侯。

  安平侯覷了眼前的狐臉兒一眼,語氣不善道:「這兩句是什麼意思?」  徐階親和一笑,「侯爺,恐怕是都知道我回來了。」

  「知道了?!」一向儒雅的安平侯忍不住嘟囔罵了兩句,他本就反對強行把徐階召回來,在極重孝道的大明朝,為人子者丁憂沒到日子便結束,是要被言官攻訐至死的!

  安平侯對徐階沒什麼感情,任他死活無妨,可自己女兒鼎力相助辦下這事,叫安平侯格外擔憂。

  司經院徐階不算什麼,但,被皇后如此看重的徐階,可就算一號人物了!各方皆會擦亮招子重新看待此人!

  「非差這幾個月?!我看你回不回來都一樣!」

  徐階面容平靜,其人行事如履薄冰,卻又兵行險招,他能賣出如此大的破綻,只因一件事,得到的比失去的多。

  「侯爺,」徐階給安平侯奉了杯老爺茶,「去者不可追。既已回來了,再想也無益。」

  安平侯哼了一聲。


  也多虧安平侯還不知道徐階帶太子去夏府的事,不然,安平侯准要弄死徐階!

  看徐階清清瘦瘦,料想不出,竟有通天的膽子!

  徐階用手指按在第一個字上,

  「您看,是法被改成了世法。」  安平侯本沒心思看這字,被徐階點出後,立刻明白了其中之意,「世系。」

  徐階贊了一聲,又繼續道:「是法平等。本意是平等對待世間一切諸法,這四個字和朝堂上下沾不上邊,您知道這字是誰寫的嗎?」

  因墨跡是臨摹出的,徐階認不出是誰的字,安平侯回道:「聽說是嚴嵩。」

  「果然是出自嚴嵩之手。「徐階細長的眼睛一閃,「嚴嵩為了擠進東宮,真是機關算盡。」

  安平侯沒搭話,不置可否的挑了挑眉。

  實因他與徐階的立場不同,安平侯是外戚,手握太子,拿著最大的牌。嚴嵩、徐階之流皆是臣子,是來輔佐太子的,除了夏言讓安平侯惋惜外,其餘誰來輔佐太子,安平侯都不在意,最重要的是,誰來能把這張牌打得漂亮!

  見安平侯不應,徐階心中不快,臉上卻依舊是個笑臉兒模樣:「侯爺,嚴嵩入東宮可不是好事。」

  「他一不是首輔,二不是太傅,就算入了東宮又能如何?」安平侯翻下瞳孔。

  徐階正了正身子,「現在的內閣首輔雖是翟鑾,但早晚要落在嚴嵩身上,首輔一落,太傅豈不是囊中之物?」

  安平侯並非泛泛之輩,一眼看穿徐階的心思,「放心,嚴嵩入不了東宮,這山還沒爬上,哪有功夫望著那山高?」

  徐階一滯。

  心中暗忖:安平侯要比皇后難應付多了!  「呵呵,侯爺說得也是。」徐階及時閉口,再不提此事。

  安平侯撿過黃紙認真看去,「鳥倦知還,也未必說得是你。」

  徐階眨眨眼。

  「不過,」安平侯嘆口氣,「你實在不該先回來,靜兒許了你什麼事我不問,但你要是個男人,就不該躲在女人後面。再說,藏也藏不住了。」

  收起黃紙,安平侯揉著腰起身離開。

  徐階連忙趿拉著鞋子起身相送,目送安平侯離開後,徐階收起笑容,滿目慍色。

  ……

  大同鎮

  戚繼光鑽回總兵衙門,翁萬達不掩不避,極市儈的點著銀票,忙裡抽空看了戚繼光一眼,戚繼光忙退向一旁候著,天大的事也不能打擾翁總兵數錢。

  師爺一直不愛看書,不然,他要是讀過史書上的翁萬達,定然心生忌憚,這位毫無疑問的嘉靖一朝將領冠首!

  翁萬達一被調走,隔年韃子便破關殺進中原,當是大明鐵壁!

  也得虧師爺不認識翁萬達,要不真會大失所望,實在難以把這虎頭大漢和史書上的民族英雄對上。  數到第三遍,「呸……哈,呸!」翁總兵口乾舌燥,啐不出吐沫,戚繼光眼疾手快,奉上一碗茶,翁總兵讚許戚繼光機靈,把手指點進茶水裡,接著數錢。

  翁總兵點銀票極慢,非得把一張銀票搓好幾下,確定一張是一張才行。數了個把時辰,翁總兵意猶未盡把銀票放在寶奩中,舒出一口濁氣。

  「抓到了?」

  「沒有。」戚繼光搖搖頭。

  「沒有?」翁萬達有些意外,卻又不那麼意外,要是夏言這麼盡心培養的人會被抓住,翁萬達真替夏言不值,「怎麼回事?」

  「之前的調令是假的。他又拿出了真的調令。」

  「哈!」翁萬達眼中爆出精光,又迅速收斂,「假的你沒看出來?」

  「我只看到紅花大印便撕了,紅花大印是真的。」

  「嗯,他有兩份調令,一份浙江的,一份大同的。他先是用浙江的那道。」翁萬達一語點破,笑道,「娘的,有意思。我還以為是個小夏言呢!原來是個真匪假書生!」

  「翁總兵,那這參軍.……」

  「兵部的調令不認,老子還混不混了?」翁萬達勾了勾嘴角,又想出陰損主意,「他不是參軍嗎?直接讓他去拒牆堡。」

  本來聽到參軍坐實,戚繼光還替沙明傑鬆了口氣,可又聽到要直接扔進堡里,不由又開始擔憂。  邊軍的城堡和妖魔洞沒區別,啥人扔進去都要被扒層皮,就算這位新參軍再厲害,無依無靠,也絕無可能站住腳!


  「唉,真是好玩意啊,」安排過郝仁後,翁萬達踅回沙盤後,把剛扣上的寶奩又拿出來,摸著裡面的銀票,笑容止不住,「元敬,你說這世上怎會有這麼好的玩意呢?」

  戚繼光嗯啊應付一句,心裡琢磨著,怎麼把沙大哥摘出來。

  翁萬達笑罵一句:「你是年齡小,不知道這玩意的好處,比娘們好,比兵符好,比啥都好!罷,對牛彈琴,你給新參軍傳話去吧。」

  「是。」戚繼光早就想去了,抬腳便走。

  尋到師爺處,郝仁和沙明傑哪都沒去,見小將戚繼光去而復返,沙明傑看過去,

  「沙大哥!」

  戚繼光動情喚了一句。

  沙明傑放下心,回道:「小光!」

  二人擁在一起,沙明傑拍了拍戚繼光的後背,「行!是個爺們了!參軍調令如何了?」

  店家端了三碗滴香油的糊糊走來,笑容滿面,「早說您是參軍啊!哎呀!來來來,以後您可得常來照顧小人啊,對了,參軍是啥官職?」

  參軍並非常設,三人懶得和店家解釋,店家自討沒趣也不尷尬,反正店裡沒人,他候在一旁支著耳朵聽。  戚繼光把劍啪得拍在桌上,嚇得嬉皮笑臉的店家一哆嗦,忙跑出去。

  「翁總兵認了……但.……」

  郝仁從沙明傑口中得知,這人便是未來大名鼎鼎的抗倭名將戚繼光,頓時起了心思,

  「小友,一見你便是忠義之人,不必和我們講翁總兵,免得你難做。只說說大同鎮就好,我們初來乍到,聽什麼都新鮮。」

  師爺,哦,不對,郝參軍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看人下菜碟的本事無人出其右,一番話說得極熨帖。大同處處是粗人,被郝參軍如此關切,又有沙明傑一層關係在這,戚繼光頓時對郝參軍頗有好感。

  沙明傑補了一句,「這位大人姓郝。」

  「郝參軍,」戚繼光坐正身子,把三碗糊糊撥到一邊,「反正之後都是人人知道的事,沒什麼不能說的,總兵要您去拒牆堡。」

  「拒牆堡?」郝仁一下想到了大名鼎鼎的土木堡,一提堡字,心中頓生出不好的預感。

  「是,」戚繼光苦著臉,「您有所不知,此堡並不在鎮內,而是據守北長城。」

  沙明傑聽出不對勁,怒道:「大同已經是前線了,這豈不是還要往前?總兵他.……」

  怕戚繼光夾在中間難做,沙明傑生生咽下後半句。

  不過,沙明傑說得不錯。  塢堡正是大明最前線。

  是最先面對韃子的要衝!

  沙明傑來氣,拿過一碗糊糊,先是聞了聞,加過兩滴香油後確實沒土腥味了,呼嚕嚕的吃起來。

  「參軍調到塢堡合規制嗎?」郝參軍問了一句。

  「合。」戚繼光回道,「只要是屬大同鎮,把您調到哪都應該,哪怕是讓您帳房打算籌也該得。」

  郝仁啞住。

  參軍之職便是如此,啥都能管,又啥都不能管,職位權限夠大,但能做到什麼份上,全看個人。

  沙明傑餓了一道,吃完一碗,又拿過一碗,郝仁想著不吃白不吃,想抓來最後一碗,被沙明傑搶過,瞪了郝仁一眼。郝仁罵道,

  「學狗護食啊?」

  「這都是有數的,剛才你不吃,現在你又要吃了。不給!」

  「娘的,」郝仁擦了擦手,「都挺護食的。元敬,給我講講這拒牆堡。」

  「此堡在大同鎮正北長城上,管著二十五座邊墩,有守備都督一人,兵員……應是四百五十二人,不對,現在是四百四十人。」  郝仁眨眨眼,沒問為何少了十幾人,這還用問?被韃子弄死的唄!

  難怪這地方難呆,裡頭壓力大,外頭壓力更大,里外一擠,腦袋裡那根弦就崩了。

  沙明傑一個人幹掉三碗糊糊,咳咳清了兩下嗓子,左右看沒找到水壺,見狀,戚繼光笑道,

  「沙大哥,這家是黑店,只賣酒,故意弄得這糊糊粘嗓子眼,逼著你買他家酒。」

  貪小便宜吃大虧,沙明傑不知是氣得還是憋得臉通紅,拍案而起,去找店家要水喝。

  郝仁壓近身子:「就叫我去堡里?卻沒說做什麼?」

  「對。」戚繼光想了想,開口道,「郝參軍,您要是信我的,去那以後啥都別摻和,待夠日子就走。」

  「為何?」

  戚繼光看看周圍,壓低嗓子道:「堡里怕是有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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