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秋。東起鴨綠江,西至嘉峪關綿延萬里的北境防線籠罩在飄搖雨幕中,鷹隼翰飛戾天,刀鋒般的翅劃開涼絲絲且一動不動的雨簾,飛過處雨線搖晃又迅速收攏。似霧似霾的雲層下壓,北長城被雨澆得陰瀝瀝的城牆巍然背對中原,一朵朵堞雉在巨人肩膀上凸起,探出頭回望廖闊江山。
淒風苦雨中,倆人牽著兩馬費力踩在泥濘的土地里,郝仁正要開口抱怨,秋風捲起的三尖兩刃葉子刮進嘴裡,糊了郝仁一口。
「呸呸呸!這他奶奶的!」
郝仁擎著馬繩,伸手摘出帶著苦味秋葉,兀得捲起一陣邪風,將落在地上或黃或赤或紫的秋葉全颳起,地上的秋葉沾了雨水,「啪啪」貼在師爺身上,師爺側過身子擋住頭,依舊被秋葉抽得生疼。
師爺已沒力氣罵了。《大明律》上有一道罪名為「徙邊」,師爺用得滾瓜爛熟,可真腳踩在九邊卻是頭一遭。
「老闆,再忍忍,快到了。」
沙明傑咬緊牙關嗚咽說了一句。
「啥?」
「我說!快到大同……嗚嗚嗚!」沙明傑燒火口張得大,一片沾水荊條葉直塞到嗓子眼,嗆得沙明傑乾嘔,手一松,沒握緊馬繩,一路上有氣無力的瘦馬頓時來了精神,脫韁狂奔。
「嘔!唉唉唉!」沙明傑嗆出眼淚,又想去拉馬,腳下一絆,摔進濘土裡。
「大傻子。只有嫁錯的人,沒有叫錯的名,古人誠不欺我。」師爺看熱鬧不嫌事大,笑罵一句。
師爺的馬隨主人性子,對著沙明傑打了個響鼻,又朝另一匹奔遠的瘦馬長嘶告別。 沙明傑爬起已是一身臭泥,嘴裡爛話不停,哪裡能看出這位好歹曾是個縣太爺。
二人費力拱到城門前,刻著「大同鎮」三字的金字被糊了一層赤黑色污垢,奄奄一息吊在樟木牌上。樟木雖耐腐,但想在軍鎮城牆上掛住,還要用大漆做底,施以豬血膩子、桐油等料,一陣稍大的風鼓起,木牌嘎噠嘎噠拍在城牆上,像叫魂兒。
沙明傑抹了把臉,擔憂的看向木牌,
「這不能掉下來吧,掉下來砸到人咋整。」
「掉他奶奶個腿。幾十年沒掉下來過,真掉了砸到人,死了算逑。」一身油污的兵痞賴子咧開大嘴打個哈欠,看向沙明傑,「哪來的?」
「這位是新任的大同總兵參軍,特來報導。」
沙明傑身子一側,讓出身後的師爺。
小人難纏,畏威不畏德,沙明傑一心想趕緊把這老兵油子鎮住,省得多生事端。
「啊,你是參軍啊。」老兵油子颳了郝仁一眼,又看了看沙明傑,前頭這個更有當官的樣兒,「娘的,瞅著沒比俺強哪去,關文呢?」
沙明傑正要從懷中取關文,郝仁攔住:「在我這呢。」沙明傑心裡一緊,把掏出一半的兵部批文掖回去。
老兵油子抻著脖子湊過來,狐疑的看向沙明傑,郝仁從囊袋中取出一塊四方赭絹布,小心翼翼揭開,取出裡頭的「浙江調任」,沙明傑扭頭忍笑,這調任早他娘的過期了,還當寶貝經管著呢!
「這呢,拿著金貴點,要是弄壞了,老子第一個砍你!」師爺從市井底層爬起來,瞪眼睛那一出還挺唬人,老兵油子氣勢一弱,取過調任,「俺不認識字,俺拿去給總兵看。」 「快去!」師爺喝了一聲,把韁繩往老兵手裡一撇,「馬也給爺餵上!」
說罷,帶著沙明傑便往城裡進。
沙明傑快追上兩步,「怎麼?有扣兒?」沙明傑在海上半年,三教九流打過不少交道,倒沒看出不對勁。
師爺搖搖頭:「小心為上。」
「那倒是。」沙明傑餘光向後頭瞟了一眼,「有人跟著咱。」
「早看見了。」師爺正要開口。
一團臉方口男子湊過來,疑惑道:「爺?師爺?」
郝仁認不出這人,但這聲音太熟悉了!
「二狗子?」郝仁驚呼。
「爺!」二狗子悽厲慘叫,撲騰跪下,抱住郝仁大腿,「爺!小人都認不出您來了!要不是看到了縣丞,我絕不敢認!」
沙明傑撓撓頭,看著眼前身高相仿的男子,嘟囔道:「你他娘的是二狗子?」
一聽老爺這刻薄腔調,二狗子就渾身舒坦!
「爺,是胡太爺讓我先行一步,來大同鎮等著您。」
「等我?」郝仁眨眨眼。
「對,我比您早到了三個月,夏天我就到了,胡太爺被調到山西行都司,等丁憂日子一到,明年立刻走馬上任。」
沙明傑眼露思索,
該來的人,都來到了山西。
「老闆,山西行都司屬後軍都督府,管著衛所、軍戶、屯田,是大肥差啊。太爺在山東賑災時,朝廷特發了邸報大讚此事,若不是丁憂,太爺定能更進一步。本以為不順遂,現在看,反倒因禍得福。」
明年一至,山西軍鎮的錢立刻會被胡宗憲卡住。
郝仁摩挲長著青胡茬的下巴,沒接沙明傑的茬,反倒上下打量二狗子,
「二狗子,你本事沒落下吧。」
「爺,沒有。」 郝仁鬼祟問道:「在胡太爺家偷過嗎?」
二狗子身子一緊,「那哪成!爺,您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你能是什麼人?」郝仁嗤笑一聲,「你就是個屁。」拉過二狗子,郝仁耳語幾句,二狗子眼中激動,連連應下,
「爺,您放心!小人一定辦好!」
「去吧。」
郝仁回頭看向沙明傑,手一攤,多了幾塊碎銀,笑道:「這小子還是偷兒呢!」
沙明傑一愣,哈哈大笑,笑過後,面容一肅:「胡太爺這安排.……」
「不是說話的地兒,先吃口飯去。」
沙明傑點頭不語。
……
老兵油子跑到總兵衙門。
「站住!」 兩位著亮甲的家丁擋在老兵身前一攔。
「我要見總兵!說是有總兵參.……參什麼報導,這是他的關文!」老兵拿出郝仁的調令舉高晃蕩。
家丁對視一眼,面容乾淨的其中一位抓過調令,看都沒看,罵道:「假的!」接著兩手一抓,調令撕成兩半,扔到老兵油子身上。
「快滾!」
「這……這.……」老兵手足無措。
「還不快滾?!」
老兵被嚇跑,跑出老遠,啐了口痰,罵道:「看門狗!老子還不伺候呢!娘的,得尋摸個由頭不回去了,那新參軍也是個狠角兒。」往兵服里一摸,摸到一塊比娘們還滑的錦緞,正是包裹調令的那塊,得虧多了個心眼,這趟也不算跑空。老兵油子嘿嘿一樂,想著去找個娘們舒坦,師爺那匹馬也不知被他領哪去了。
皮臉乾淨的家丁,目送老兵跑走後,面容一肅,「你先看著,我去見翁總兵。」
「你去吧。」
家丁穿過衙門,直往最後的值房而去,明時的家丁便是「親兵」,由總兵私募,本來家丁的建制不符規制,但到了嘉靖年間,家丁逐漸被認可,家丁也可領官餉,如李成梁的遼東鐵騎,便多為私募的家丁。
不需通稟,推門而入,
「翁總兵。」 「元敬,」一方臉大胡的虎背男子看了這家丁一眼,「是新任的遼東總兵到了?」
「總兵,是新任的大同府總兵參軍來了。」
「哦?郝仁?久仰大名。」擦著寒霜劍刃的手袱兒一頓,翁萬達陰惻惻一笑,「他來了啊。不見。」
戚繼光回道:「您想見也來不了了,屬下把他的調令撕了。」緊著,戚繼光把來龍去脈簡要說了一遍。
「呵,」翁萬達罵道,「這是個蠢驢,正好,更不用見了。」
別看翁萬達一副猛將威儀,實則陰得很,頓了頓,繼續道:「遼東新任總兵要來大同,放著流民在外晃蕩,要出了什麼事,我擔不了責。」
聞言,戚繼光會意:「屬下現在便帶人去拿下此賊!」
翁萬達再沒出聲,將寶劍豎著擺在臉前,一張臉被劍刃上的血槽折成兩面。
師爺二人尋了個小店墊補一口,別說和紫禁城比不了,比之連年遭災的山東省尚且不如,一入大同鎮到處皆飄著喪敗之感,難以想像這裡是防禦韃子的最前要衝衢地。
「二位爺,來了。」
店裡只一人,估摸著又是掌柜、又是廚子、又是堂倌,一人身兼數職,想在苦寒的大同鎮生存,沒有幾樣本事傍身,絕不可能活下去。
盛著黑糊狀的兩碗放到師爺二人面前,沙明傑咦了一聲,低頭嗅了嗅,連一向不挑口的沙明傑都不由緊皺眉頭,不知是糊糊還是破土碗,或兼而有之,總有股土臭味。 「這……」沙明傑點了點碗,「能吃?」
小店老闆見這二位是生面孔,訕笑道:「得加幾滴油。」
「加什麼油?」沙明傑問道。
「哎呦,一看客官長得端正,便是懂行之人,咱家有好幾種油。田中種菜,收子壓出來的是菜油,一般是加這個;您要想再香點,能加脂麻籽油,脂麻籽油一澆,糊糊香味一下就上來了;您如果囊中羞澀呢,便加點豬油,再不行,便加點臭油……」
「臭油也沒錢加呢?」沙明傑笑問道。
「那……那您意思意思,我給二位爺加點米油。」
正說著,店家耳邊響起「咕嚕咕嚕」聲,看過去,長相平平那侍人正悶頭扒碗,店家沒見過這麼生性的,他故意做得難吃,就是要賣點菜油,眼中不掩鄙視,冷哼一聲摔摔打打走了。
見師爺都吃了,沙明傑沒道理不吃,嘆口氣,
「車船店腳牙,在外頭人生地不熟,小心著點是好。」
師爺深諳財不露白的道理,點點頭,沒多吱聲。
「哎呦,兵爺!您怎麼來了?」店家漾著笑容擁出去,幾位著亮甲的家丁闖入,其中一個把店家一推,喝道,「別擋道!」
戚繼光向前,徑直走到師爺桌前,俯視著二人,沙明傑抬頭,戚繼光和沙明傑視線對上,戚繼光眼中閃過驚喜,又瞬間明悟什麼,把「沙大哥」喚聲壓進肚子裡。 原來,沙明傑和戚繼光早相識,工部尚書何鰲去山東采木,青州知府寧致遠頂風不干,寧致遠沒什麼事反而右遷,可苦了跟他一起鬧事的下官。
登州知府羅正業,登州僉事戚景通,益都知縣沙明傑三人被定為死罪。其中戚景通是戚繼光的親爹,沙明傑運氣好有師爺救,戚景通則沒有。
親爹蒙了大冤被斬,年僅十五的戚繼光悲憤來到大同鎮投靠翁萬達,此刻見到沙明傑,戚繼光眼中才閃出半大孩子的光彩。
將沙明傑分出,單指著師爺道,
「此為流民,抓了!」
「是!」家丁們如狼似虎向前。
沙明傑忙起身攔在前。怕傷了沙大哥,戚繼光叫住眾家丁,往前一步,叫其餘家丁們看不到自己表情,
「你幹什麼?!」戚繼光急切的看了沙明傑一眼。
師爺旁若無事的喝著糊糊,該說不說,確實難喝。
沙明傑護道:「你要幹什麼!這位是新上任的大同府總兵官參軍,調令已被送去總兵衙門,你們沒看到嗎?!」
「什麼參軍?我便從衙門來的,沒見過什麼調令,再說瘋話,連你也拿了!」
沙明傑一滯,回望了師爺一眼。 意識到一進大同鎮就落了套。
並且,設套的大概率還是總兵官本人,想到這,沙明傑額頭布滿一層冷汗。
因參軍這職位特殊,能做到什麼程度,全看總兵官喜惡,說句難聽的,和宮裡的太監沒兩樣。
做好了,軍鎮文武一把抓,一手遮天。
做不好,恐怕就如打進冷宮的妃子。
他啥時候把總兵官得罪了?
師爺正好吃完,用手抹了抹嘴,再蹭到桌沿上,揚揚下巴,從頭到尾沒看家丁們一眼,
沙明傑會意,唰得掏出兵部調令,
歷聲道,
「這位是兵部調的大同鎮總兵官參軍!我看誰敢拿人!誰敢造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