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場雨過去,紫禁城多了些秋意,棋盤街上的磚瓦縫再沒烤透的白煙,但百姓們嘴裡仍嚷著熱,他們好似忘了那場雨,忘了夏言。
逝者如斯夫,日子還要繼續,也只能繼續。
夏府蕭索,被宮裡喚為「家賊」的雀兒在蹭白的烏頭大門前啄食,一雙黑靴繞著風走到門前立住,驚走了一片雀兒。
「你來了。」
楊博耳朵一動,身後響起了另一道腳步聲。
「嗯,」高拱仰頭看著被驚飛四散的雀兒,「送送夏閣老。」
「走吧。」
「嗯。」
楊博推開虛掩的烏頭大門,木亂草深,這條通往內府川紋甬道曾有無數人爭著走,如今卻顯蕭索。
金色錫紙邊緣處染著黑燼,飄飛到楊博的身上,楊博今日未著朝服,只掛著一件素衫,高拱同樣如此,恐怕倆人心照不宣.……
在夏閣老的牌位前,不配更不想著朝服。
「看來汝忠兄把夏閣老的家人都接走了。」高拱環顧四周,喉頭好似噎著一大塊。 「吳承恩?」楊博有一句沒一句搭茬。
高拱點點頭。
「可惜了這等妙人,同在紫禁城,我卻無緣見到幾次,更無談論的機會。」
「是因你傲。」高拱冷冰冰回道。
楊博一怔,想反駁又不知如何反駁,
苦笑道:「高兄所言極是。」
高拱意外楊博今日的坦誠。
二人無話,挪步到內府,一朵白艷艷的蓮花正在池中輕輕搖晃。
郝仁坐在東暖閣門前,背對蓮花,把金錫紙放在腿內側捋平疊好,對摺再對摺,折出個對角線,再抓著中間一揪,一個飽滿漂亮的金元寶便出來了,而後隨手往火盆里一扔。
楊博、高拱走近。
滿朝文武,楊、高二人是最先來的,也大體該是最後來的。
楊博見郝仁身旁有一道兵部批文,正用石子壓著,楊博怕這道批文被捲入火盆中,彎腰撿起收好,高拱和楊博對視一眼。 「老爺是顆銅豌豆。」郝仁分別遞給楊、高一沓金錫紙,楊、高接過,二人貼著郝仁左右坐下。郝仁聲音中聽不出悲傷,「蒸不爛,煮不熟,捶不扁,炒不爆。」
楊博手巧,別人疊一個金元寶,他能疊出兩個,將金元寶放進火盆里,火苗子一下躥得老高,楊博被烤得眼睛發乾,嘶聲道,
「那日我就在菜市口,親眼看著夏閣老被腰斬。」
郝仁手指一頓,隨後行若無事的繼續捏元寶。
「進之,」楊博側望郝仁的臉,動容道,「我對誰都好,其實是對誰都不好。我為人太傲,你我雖交往久矣,實則我一直暗中對你有爭心,我想不通夏閣老為何如此看重你……現在我明白了。夏閣老知天命後竟不惜下藥也要鎖住你,可我只能眼睜睜看著,」楊博嘴唇發白顫抖,
「我不如你。」
「說這些做什麼,沒用。」郝仁呵呵一笑。
高拱身子往後一仰,隔著郝仁又皺眉看了楊博一眼。
楊博抓出那道批文,「這道批文,雖由兵部名義發的,卻是陛下親批,進之,你去海上幾個月,想必也混出了些名堂……」
聞言,高拱不滿道:「扭扭捏捏,你到底要說什麼?」
高拱對楊博不滿,對自己也不滿。
「我要說你不該去海上!進之,你最有主意,凡事你打定的主意十頭牛都拉不回,你說夏閣老是銅豌豆,你又何嘗不是呢?可我還是要勸你!去海上你再厲害,也只是個寇!」楊博抖擻批文,「這是夏閣老要你走的路!你是要相信自己,還是相信.……」 「好了!」沒等郝仁開口,高拱騰得站起怒喝一聲,楊博痛苦地捂住臉,「進之比我們誰都難受!這話你非要現在說嗎?!別逼他了!」
師爺置若罔聞,依舊有條不紊地疊著金元寶扔進火盆里。
魔,道
一念之間。
師爺的臉被火光閃得忽明忽暗。
楊博嘆口氣,繼續道:「我明日也走了。」
「走?去哪?」高拱軟下語氣,郝仁是非走不可,再沒了楊博,京中只剩下高拱一人。
「去別處當官,我自己請調的,我沒法在劉天和手下做事。」
高拱啞住。
別人都是削尖了頭往京城鑽,楊博反其道而行,竟想遠離此地。
三人無言,繼續低頭燒包。
師爺將最後一張金錫紙掐成元寶,沒急著往火盆里擲,翻在手中細細看著, 「左手據天下之圖,而右手吻其喉,愚夫不為。何則?生貴於天下。」
楊博、高拱看向師爺。
「老爺,愚夫都不幹的事,您干,您連愚夫都不如。」
郝仁捏扁元寶,沒扔進火盆里,「堂堂首輔下藥蒙人,這事太不地道,最後一個元寶就不給您燒了。」
說罷,郝仁站起身,用手分別拍拍二位友人的肩膀,
「抄家的要來了,你倆快點燒吧。我得走了。」
楊博起身追出兩步,拽住師爺,將批文塞進郝仁的手裡,「進之!你再想想!」
郝仁收起批文,擺擺手離開。
「高兄,你說他是向北還是向南?」
高拱搖搖頭:「哪條路都不好走,向北的路比向南的路還要難走,我不知他要往哪走,但,最難走的路一定是最正確的路。」
「嗯,你說得對,」楊博若有所思,「我也要走了。」
「去吧。我疊得慢,我最後走。」 「有緣再見。」
楊博也走了。
高拱低頭認真做事,他是這個性子,專注於手上正做的事。
一狐狸眼睛、長著個笑臉兒模樣的白面男子,手裡拉著個半大孩子,不知何時走到了高拱身後。
白面男子輕聲開口:「兄台,可否給我們幾張金錫紙,我們也想送送夏閣老。」
竟然還有人來?!
高拱站起回身,待看清那龍顏鳳目的半大孩子,瞬間驚出一身冷汗。
半大孩子直直看向火盆中翩躚的火苗,眼窩裡已醞出了淚水。
高拱分出幾張金錫紙給狐狸眼男子。
狐狸眼道了聲謝,拍了拍孩子的後背,
「殿下,去吧,送送先生。」
太子朱載壡點頭,捏著金錫紙走上前,他是倉促偷跑出宮的,什麼都沒帶。朱載壡再掩不住淚水,肩膀哆嗦,淚水滾進嘴裡,儘是苦澀的味道。 狐狸眼男子眼神複雜的看向火盆。
心中感嘆夏言的能耐。
「在下是司經院冼馬徐階,久聞高肅卿大名。」
徐階長揖一禮。
聽到徐階大名,高拱算了算日子。
算著日子還差四五個月,高拱想明白了什麼事,眼中閃過怒色。
若按高拱的性子,此刻應甩袖憤而離開,但高鬍子也變了,強壓下怒火,文質彬彬回了一揖,
「徐冼馬,有禮了。」
……
羅龍文橐橐推門而入,嚴世蕃光不出溜躺在錦裀內,正大行風月之事,時不時傳出陣盪笑聲。
「德球,德球!」
嚴世蕃從大蟒褥子裡伸出頭來,皺眉道,「荒腔走板的做什麼?」 「有事!」羅龍文口乾舌燥,「有大事!」
見羅龍文神情焦急,嚴世蕃攮攮嘴,「你自己去倒杯茶喝。」
「唉!」羅龍文轉身到梨木桌案前,抄起個五彩葡萄敞口扁肚靶杯,見這杯名貴,羅龍文在手上轉了一圈細看,因羅龍文為商賈起家,後又捐了個例監,招子極亮,一眼就認出了這扁肚靶杯出自成化年間的官窯。
想到不是鑒寶的時候,羅龍文回神,伸手去抓茶壺,背後響起「啪」得一聲,女子又是一陣盪笑,羅龍文搖搖頭,將茶水激進杯中。
「此茶名為六安茶。」嚴胖子和衣起身,「因出自安徽省六安縣得名。這六安茶雖叫茶,但不善炒,又不能發香,反入藥最效,你試試我這泡法。」
羅龍文牛嚼牡丹,咕咚咚灌進嗓子眼。
「說吧,有什麼事?」
羅龍文貼近說了幾句。
嚴胖子騰得彈起,急道:「怎麼現在才說?!」
「德球,你不是讓我先喝口水嘛。」羅龍文委屈道。
「臭娘們險些誤了大事!」
嚴世蕃胡亂踩上靴子, 「弄來兩匹馬!咱們快追!」
二人二馬,飛出安定門,安定門提督太監看清是嚴世蕃,連攔都不敢攔,忙招呼讓路。
嚴世蕃累得氣喘吁吁,聽聞郝老闆要走,身為好友的嚴胖子怎麼能不送送呢?
跑了一刻鐘,見有個白頂子轎軋在河邊停住,嚴胖子勒住馬,止不住嘴角上揚,
「這狗才,我好心給他謀個浙江的肥差不做,非要折騰去那苦寒之地遭罪,有些人就是賤皮子,沒享福的命。」
羅龍文抻著脖子瞅,想一睹郝老闆真容,只見一騎拍馬而來,
「德球!郝仁來了!」
嚴世蕃眯著瞎眼看過去,「哪裡是他?他那張臉燒成灰我都認識。」
「敢問大人可是嚴世蕃、嚴大人?」來人打了一拱,「我叫沙明傑,特來替老闆帶話。」
「沙明傑?」嚴世蕃聽著名字耳熟,眼珠子一轉,嗤笑道,「啊,哈,原來你是被郝仁給救了,李代桃僵,竟使些狗伎倆。」
沙明傑膚色黧黑,更顯得牙齒森白,又在海上混了許久,咧嘴一笑帶著駭人的匪氣,
「郝老闆偶感風寒,怕沾染了嚴大人,就不與嚴大人見面了,郝老闆特來讓我給您帶句話。」 「什麼話?」
聽過後,嚴世蕃表情怪異。
嘬著牙花子冷冷回道,
「這句話我原封不動送給你家郝老闆。」
沙明傑行禮:「我一定帶到。駕!」
轉回車轎旁,因錢使得節省,轎內悶熱,不過好在多少也是遮蔽了日頭,算得上瞞天。
「師爺,說過了。」
郝仁掀開帳簾,皺眉問道:「你要不叫我師爺,要不叫我老闆,怎麼就不叫我老爺呢?知不知道你現在吃誰的飯?食君之祿,忠君之事的道理都不懂。書是白讀了。」
「呵,我書比你念得好,我最起碼考中做了縣丞,你連鄉試都考不過,咱倆該換換,你種地我讀書,家裡日子早好了。」
郝師爺氣急敗壞,臉唰一下通紅,
「胡說八道!」
沙明傑肅聲道:「我那日搶了饃饃回家,我見柴刀落在地上,上頭血痕都幹了。你總因此事自責,而我連想都沒想到。你總比別人想得遠,這不是你的錯。」 「用得著你安慰我?」郝仁沒皮沒臉,「此事對我而言早過去了。」
「我能不安慰你嗎。你該叫我聲哥,你總讓我叫你爺,也不怕差了輩折壽。」
「放屁,你的姓是我取的,你是不是該叫我一聲爹?」郝仁胡攪蠻纏的功夫一流,沙明傑自小就說不過他,沙明傑搜腸刮肚想扳回一城,郝仁大手一揮,「行了,不扯了,話帶給嚴胖子沒有?他回什麼?」
沙明傑沒急著回答,認真看向師爺,
「你從來不聽別人的話,更不按別人的安排走,這次,真打定主意了?」
師爺悵然點頭:「我選的路全都走錯了。如你說的,該是你讀書我種地。在益都縣渾渾噩噩了那麼久,我也沒覺得多順心,你說我若還在益都縣,從沒認識過夏言,這一路走下來會到哪?不過又是個嚴嵩罷了,甚至嚴嵩都比不上。這世道有太多嚴嵩了,不差我一個。
我最後悔老爺讓我吃下那碗面的時候,我沒吃,怪我一葉障目,到今日才懂得什麼是加一點。
沙縣丞,我也吃不下沒味的面了。」
沙明傑面帶微笑看向師爺,
「嚴世蕃說:你給他的話,他原封不動的還給你。」
聞言,師爺眼神漸冷,
「好。咱們走吧。」 安定門是北京城北門,一路向北便是九邊。
淅淅瀝瀝下起小雨,
沙明傑罵道,
「咱們不趕路它不下雨,路上和泥,更難走了。」
師爺不言,把手從轎內槅窗伸出,感受著雨滴掉在手裡。
一隻翅如鐮刀的樓燕從雲層中盤旋鑽出,隨著白頂車轎向北而行,這種鳥要飛一輩子,落地時便是死去的時候。
嚴世蕃死盯著車轎漸行漸遠,雨幕蒙住了嚴世蕃的視線。
「德球,下雨了,咱們回去吧。」
羅龍文暗道:想痛打落水狗,反被狗咬了一口。
嚴世蕃仍不解氣,咬牙切齒恨道,
「郝仁!下次見面,我也要殺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