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言總是這樣。
兩條粗眉摶在一起,好似總有想不盡的愁事,解開一件後這兩條粗眉會稍微舒展開,可沒等舒展一會兒,便又立刻摶上。
這張臉,從小到大俱是這副表情。
看不清臉的高大男人,在夏言身後走來走去,時不時彎到夏言耳邊怒吼。
新娶過門的老婆雲鬢成條貼在臉上,眼中儘是愛意。
呱呱落地的兒子睜大眼睛好奇打量著。
高大男人面容蒼老,奄奄一息,不甘又釋然,握住夏言的手。
懸樑上掛著吊死的兒媳。
太監尊敬的捧過二品堂官的朝服、官印。
朱厚熜微笑望著,朱厚熜憤怒看著。
一道道摺子,一張張臉,終匯成鋪天蓋地的聲音。
「殺!」「殺!」「殺!!!」 午門外的菜市口,環首大刀裹著灼氣攔腰劈下,血氣刺激著所有人,世界靜了一息,隨後爆發出山呼海嘯的歡聲,九邊打敗仗的原因終於找到了!也終於解決了!
夏言還是那副表情,滿臉的憂慮,似乎又有新的難題找到他了。
寢房前蒼官神木,枝杈比樹幹還要粗,修好了嗎?
北苑人為做出來的水是那麼難看,總該匯於江河吧。
這兩件事,夏言進到了再沒法進的處境,已然盡力。
那還剩最後一件.……
那朵淤泥泡子裡的蓮花還沒開呢。
這個炎夏一滴雨都不落,沒有雨,要如何開?要有點雨啊。
夏言在心中祈求道。
嘀嗒.……嘀嗒.……
一顆雨點掉在了夏言眉間,熨平了總摶起不放的眉毛。
轉眼間,如天地怒吼,暴雨從天幕傾瀉而下! 久旱等到的甘霖!
暴雨打穿百姓們心中的燥熱,眼看一品大官被腰斬的激動瞬間被澆得冷了不少,好像這事看著也沒什麼意思,圍著夏言的人群開始散開。
走的人越來越多,所有人都在離夏言而去。
一雙黑靴逆著人流,踏開積起的雨水,走到夏言臉前。
「要你做的事,做好了嗎?」一如既往嚴厲責備的語氣。
夏言聽著熟悉又陌生的聲音,摶起眉頭,沙啞問道,「爹……爹?」
「做好了嗎?」
夏言眼中現出茫然,隨後笑道:「爹,都做完了,兒子該歇歇了。」
「嗯,走,回家吧。」
夏鼎拉起兒子,夏言站起身往前一看,顫聲道,
「進之?」
「爹!」夏言的大兒子撲到夏言懷裡。 不止是夏言的大兒子、大兒媳、小兒子都在,都在等著夏言。
夏進之泣不成聲,「爹,兒子都看著呢,他們不是人!我們,我們回家吧!」
夏言也哭了,委屈的淚水終於從那雙倔強的眼中滾出,「嗯,我們該走了。」
夏鼎、夏進之幾道身影走入白光中,夏言跟了幾步,怔在原地,
「公謹,愣著做什麼?該走了!」
「爹,還有事沒做完.……還有一件事。」
夏言轉過頭,痴痴望向人世間。
……
仁壽宮
「陛下,夏言已被腰斬棄市。」
嘉靖沒什麼喜色,抬眼看向陸炳,陸炳臉上還殘留著劫後餘生的震驚,哪怕是死,夏言臉上的表情都沒變過,依然是憂國憂民,那張臉不會馬上消失,而是在之後無數死寂的夤夜裡折磨著陸炳。
「大明朝已百七十年,被腰斬棄市的首輔,就這麼一位,前無古人,不知後有沒有來者。」 嘉靖淡淡開口,又補了一句,「夏閣老是為國而死。」
陸炳低著頭,悶聲應了一句:「是。」
「曾銑也別留著了,一併殺了吧,也給夏閣老做個伴。」嘉靖揮揮手,陸炳領命退下。
嘉靖踅到几案前,用手摩挲著一道「夏言呈」的奏本,這道奏本除了嘉靖外,誰也沒看過,別說通政司,甚至都沒經過司禮監。
嘉靖長嘆口氣,
「夏閣老,朕之前許你一事,這件事朕幫你做完了。別的事,朕也幫不了你。呵,其他事你也沒想過讓朕幫忙。」
伸出手,把棋盤上被團團圍住的白子撿走,嘉靖喃喃道,
「做了這麼多,你也知道了朕的處境,對嗎?」
……
郝仁從榻上坐起,頭痛欲裂。
環視周圍,一片安靜,只剩下小雨拍打槅窗聲。
回過神,想到自己在哪後,郝仁痛苦的閉上眼。 「我對不住你。」
沙明傑坐在圈椅上,滿眼歉意看著好兄弟苦笑。
郝仁出離憤怒,衝到沙明傑面前,提起沙明傑的脖領,這一拳到底沒打下去,郝仁覺得沒意思。
沙明傑顫聲道:「我找過寧致遠了,沒辦法啊,我們留不住!天之所廢,不可支也!誰都支不住!」說著,沙明傑已泣不成聲。
「滾遠點哭。」郝仁頹喪坐回榻上。
沙明傑離開東暖閣。
只剩郝仁一人,巨大的挫敗感將郝仁死死裹住,郝仁看著東暖閣的一切,太熟悉了。
嘉靖的字,一桌一椅,幾枚銀牌,還有.……郝仁站起身,走到几案前,是一碗早放坨的面,因放得太久,麵湯被麵條子吸個乾淨,多加的辣子有氣無力貼在膨脹的麵條上,面碗下還壓著一道批文。
一道壓著紅花大印的正式批文。
兵部任例監郝仁為大同鎮總兵參軍。
郝仁終於明白了夏言的良苦用心,失魂落魄的拿起面碗,走出東暖閣。
面碗下壓著的批文旋轉掉在地上。 雨滴打在壓著螭吻的房檐尖角處,水珠摔成五顏六色的小水滴。
天清氣爽。
郝仁端著加了辣子的面碗,坐在門檻上。
「小友。」
郝仁抬起頭看去。
夏敬生一身孝服隔著淤泥池子立著,
「我要去請陛下許我給叔父收屍,哪怕不允,我也該去護著叔父,不能讓叔父任人侮辱。」
「夏兄.……」郝仁噎住,不知該說什麼。
夏敬生低吼道:「叔父不是被誰殺了!叔父是自己求死!叔父不是奸臣!」低吼過後,夏敬生無力的鬆開手,看向郝仁,祈求說道,「小友,叔父不是奸臣。」
郝仁捏著面碗,強笑道:「老爺是大明朝的頂樑柱,再沒人比得上老爺了。」
夏敬生感激的看了郝仁一眼,稍怔。
「小友,蓮花開了。」 夏敬生睜大眼睛,從他的位置看,那朵白艷艷的蓮花正開在小友的心口左上方處!
人有四端之心。
知是非,為智之心。
郝仁也看向淤泥池子裡的蓮花,那朵郝仁打死都不信會開出的蓮花!
出淤泥而不染,開得真漂亮啊!
夏敬生抹了把眼淚,走出夏府。
雨稍大了些,輕撫著郝仁的頭頂。
郝仁看了眼前的面碗許久,雨水和著淚水,郝仁抓起早坨住的麵條往嘴裡強塞,那麼難以下咽,又難嚼又嗆人。
郝師爺嗆得咳嗽,
哽咽罵道,
「這面真他媽難吃啊!」
(第二卷完) 土之章:淤泥
【太陽】
故事是如何開始的呢?
如果非要找到一個開端。
是從一碗麵開始。
嘉靖六年,郝仁十一歲。
「彘兒,你那朋友又來了。」
一農家婦女持著木鏟回頭笑道。
郝仁手捧著不知從哪弄來的《詩經》,搖頭晃腦讀著,順著他娘的木鏟一看,見一虎頭虎腦的小孩下巴抵在破土牆壓著的窗上,見郝仁看過來,年齡相仿的孩子興奮招手回應。
郝仁現出不似這年紀的嫌棄表情,嘟囔道:「又來蹭飯。」故意用那小孩能聽到的聲音,大聲道,
「這是個沒爹沒娘的小孤兒,可不是我朋友!哎呦!」
慈母木鏟不輕不重的敲在郝仁頭上,「不許這麼說話!」農家婦看回槅窗,那孩子不見了,追出去。見那孩子小小的背影格外可憐,回頭瞪了兒子一眼,農家婦跑出追上那孩子,蹲在孩子身前,孩子咬著嘴唇眼淚鼻涕糊了一片。 「哎呦,來,跟我回家。」
農家婦抹去孩子的眼淚,拉著他回家。
「彘兒,跟他認錯。」
郝仁心裡罵道:我都能當他爹了,我和他道歉?
扭過臉,故意大聲念道:「關關雎鳩.……」
他娘沒念過書,每當兒子讀書都不敢打擾,可這次不一樣,農家婦衝上前,扯走郝仁偷來的《詩經》,紅著眼睛認真道,
「和他認錯。」
見自己親娘要哭,郝仁不情不願說道:「對不住你了啊,這頓吃完你別來了,沒看我家也不寬裕嗎?只能吃啥都不加的麵條子。」
農婦破涕為笑,「等你爹回來就好了,我們就有肉吃了。」
郝仁不置可否。
他沒見過自己的親爹,聽他娘說是去九邊打仗了,但,郝仁根本不關心,他只認這個餵自己長大的親娘。
「還等他做什麼?」郝仁年紀不大,嘴卻毒得很,「等兒子考上狀元,您想穿什麼就穿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 農家婦滿臉驕傲,「就屬我兒厲害!」
郝仁確實厲害。
有個叫王陽明的大賢,不知道他具體年歲,反正走到哪身旁都跟著一群崇拜他的人。前兩年,已知天命的王陽明路過益都縣,便在縣內講學,家家戶戶全去聽講,唯獨郝仁在自家院裡玩,王陽明稀奇這孩子,尋來看了郝仁一眼,意味深長留下一句話。
自此,郝仁在益都縣聲名大噪。
農家婦給兩個孩子盛了兩碗面,鍋底已經空了,「彘兒,你的。」把多的一碗,放在郝仁面前。
「還有你的,對了,彘兒,他叫什麼?」
「禿嚕禿嚕.……呼,娘,不知道叫啥,就知道姓傻。叫他傻小子就行。」
「啊,你姓沙?真稀奇。」
傻孩子餓得受不了,頭埋進面碗裡,不聽別人說什麼,囫圇嗯了兩聲回應。
農家婦坐在桌旁,托臉看向兩個孩子。
郝仁就吃了兩口,「吃飽了。」把面碗推給他娘。
「怎麼就吃這點?」 「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書讀飽了,也不餓了。」
農家婦用滿是老繭的手捧住面碗,「娘沒本事,若你托生在別家,沒準就.……」
「娘!」郝仁怒喝一聲。
農家婦閉上嘴,低頭吃麵,哪怕什麼沒加,這面也甜滋滋的。
姓沙的小屁孩也從沒吃過這麼好吃的面,不用刷面碗,比狗舔得乾淨。
傻愣愣的看向郝仁,傻愣愣的一笑,
「嘿嘿,好吃。」
【少陰】
山東省這場大旱已過兩年。
尋常農家,十三歲的年紀早該務農去,但農家婦為了讓兒子好好念書,無論如何也不讓郝仁去種地。
被農家婦當半個兒子養大的沙明傑,則擔過了家裡不少務農的活。
郝仁樂得如此,有讀書的事擋著,不必面朝黃土的去種地,當然,郝仁也有自信,以自己超凡的見識,不說考中狀元,考出個聲名豈不綽綽有餘? 儘管,郝仁明知道科舉要考八股,他還是沒有一點要去鑽研八股的意思,幻想著用自己那狗屁不通的文言文寫出精妙的學論,如被王陽明賞識一般,被主考官一眼點出。
實際上,郝仁書讀得也沒怎麼樣,沒比別人強多少,但起碼有個事做,也算心安理得。
大旱之前日子勉強能過,可兩年大旱讓一切都變了。
郝仁他娘病倒了,說是病,其實是餓的,這遭災的年歲,只有一種病。
窮病。
膚色黧黑的沙明傑跪在炕前,握著乾娘的手,燒得發燙。
一直以來,郝仁說什麼沙明傑聽什麼,從來不敢還嘴。
這一次,沙明傑啞聲問道,
「兩年了,沒見過你下地幹活,你書讀得怎麼樣了?」
聞言,郝仁似被羞辱一般,怒罵道:「是你該管的事嗎!我娘我就不心疼?!等我考中,就什麼都好了!」
沙明傑起身,悶頭往外走。
「你幹什麼去?!」 沙明傑一句不回。
屋內再沒別人了,只剩這對苦命母子,郝仁臉上現出恐懼,再沒法逃避,一場夢總該醒了,自己不是什麼天命之子,來到這,連他媽活著都費勁!
看著親娘已意識不清,她好像從來沒吃過肉,反正郝仁沒見過他娘吃肉,
「你書讀得怎麼樣了?」
腦中再次響起沙明傑的聲音。
郝仁臉上閃過怒容,騰騰出門拿起柴刀,破屋門開著,郝仁把胳膊壓在木墩上,用柴刀逼住,回頭看了炕上的親娘一眼,郝仁咬牙,猶豫半天把手抽出,再把腿露出來,用柴刀割出一條血線。
太疼了!
郝仁到底沒割下去。
噹啷一聲。
柴刀掉在地上。
幾日後,
滿臉是血的沙明傑捧著幾個饃饃衝進屋,月光照在炕上,郝仁跪在炕前。 饃饃也掉在地上。
農家婦臉上再沒痛苦,好像是睡著了。
【太陰】
「我山東大旱,朝廷怎麼還不批銀子?!拿水來!」
郝仁端著汝窯出的瓷杯走來。
益都縣縣令咕咚咕咚仰頭喝個乾淨。
「太爺,朝廷的賑糧發到了。昨晚便入了庫。」
縣令斜眼看向這新招來的下人,別看還只是個孩子,卻實在聰明得緊,做事滴水不漏,
「入庫了?」
「是,又遭劫了。」
「遭劫了?!」縣令猛地抬高嗓門。
「是。」郝仁開口道,「被剪徑的衝進縣衙搶了。」 縣令肚大流油,騰得站起,煩躁的轉了幾步,「剪徑的敢衝進縣衙搶糧?!」
「這年景就這樣。」郝仁瞳子黑得嚇人,細看一會,像是要被這瞳子吸進去,「太爺,不必擔心百姓反,被剪徑劫糧的事也不必告訴百姓,讓衙門裡的人知道就行,縣衙庫里還有積糧,夠發個十幾日,先捱過這段日子,您往上的事不也有著落了嗎?」
縣令正要說話,什麼重物撞了下門,門外立刻響起罵聲,「輕點!」
縣令臉上一喜,又一肅,「任何人不得開糧庫,知道了嗎?!」
「是,太爺。」
縣令走到郝仁面前,拍了拍郝仁的臉,
「你小子不錯,到時和我一起走。這破地方沒什麼可待的了。」
翌日,
縣令大施賑糧粥,益都縣災民稀稀落落的聚在縣衙前,縣令裝得痛心疾首,
「鄉親們!朝廷的賑災糧下來了,就在本官身後!」
無聲麻木的人群,漸漸有了些聲響。
他們能活下去了。 意識到這件事後,災民嗚咽哭出聲。
「嗚嗚嗚。」
「我們餓不死了,餓不死了。」
「青天大老爺啊!」
縣令被感動的落下眼淚,「來人,施粥!」
說著,身後的糧庫門被打開。
漆黑空蕩的如一張巨口。
沒有糧食,只有郝仁冷冷從黑暗中走出。
「你!」
縣令不等發作,一隻乾枯的手從腋窩下伸出,緊跟著是第二隻、第三隻……縣令被憤怒的百姓淹沒,其餘縣驛被嚇得一動不敢動。
郝仁轉身離開,回到縣令府內,在蓮花紋銅盆中洗了洗手,
喃喃道, 「娘,兒子給您報仇了。」
說著,郝仁怔怔看向水面里的自己。
胸前是一大片空洞。
(第三卷,它山之石,可以攻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