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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炎夏

2026-10-12 12:22:13 作者: 荊棘吾冠

  據說,前一年的冬天越長,後一年的夏天越短。

  嘉靖二十年的冬天真的好長。

  仁壽宮內

  小火者馮保正彎腰往桶里加冰,內官監大牌子馬公公急急走入,朝馮保遞了個眼色,馮保偷望了眼前的大屏風一眼,緊著跟馬公公出宮。

  御宇二十載的大明朝天子朱厚熜盤坐在几案前,怔怔看向來自九邊的軍報,可朱厚熜的視線好像沒放在軍報上,眼中沒個焦點,不知道看到哪去了。

  手邊的棋盤上,一顆白子已被黑子圍死,並非是經緯之間南北左右的圍死,而是一圈外仍有一圈,共二十餘顆黑子將白子圍殺,在棋盤上已無法救活白子,除非從棋盤外伸出一隻手,把白子拿走。

  朱厚熜的手指不經意碰了碰白子,如被蛇信子蟄了一下,忙抽手收回。

  「陛下。」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無聲走入宮內。

  「你來了。小鹿,你恨夏言嗎?」朱厚熜輕聲問道,「和朕說實話。」

  「恨。」陸炳想都不想便點頭。

  此前他尊重夏言,可見過高山後難生仰止,只覺渺小鄙吝。

  渺小的心緒,在高山前是如此的不起眼,陸炳試過所有情緒,喜怒哀樂都輕飄飄的,只剩下恨意還有些份量。  「恨夏言的人太多了。九邊恨他,百姓恨他,百官恨他,宮內恨他,宮外恨他.……但是朕不恨他。」朱厚熜看向陸炳。

  對上朱厚熜的眼神,陸炳怔忡,心中恨意被酸楚攪拌得更濃!

  「去把那瓶子取來。」

  順著視線,陸炳行到龍櫃前,取下擺在最顯眼處的土定瓶,其實這位置不算顯眼,是這枚瓶子太顯眼了。

  朱厚熜接過瓶子,捧起哈了哈氣,又用寬大的綿袍袖子輕輕擦拭。

  「陛下,夏言下獄了。」

  朱厚熜動作一停,下獄夏言是朱厚熜的口諭。

  

  春、夏不行戮,固有秋後問斬的說法,但朱厚熜未必是想秋後問斬,反而更像是要保住夏言。

  但,誰也猜不出這位天子的心思。

  「陛下,陶仲文和陳洪各上了.……」

  「朕看過了。」朱厚熜粗暴打斷。「有什麼的?能打過韃子便收復河套,打不過便養精蓄銳,朕沒說因誰打了敗仗便要殺誰。你們都想殺他,罪不至死。在朕看來,也談不上是罪。」

  「各部院被節制款子,早已對夏言怨聲載道;民間更有那首罵夏言的詩:黑漆皮燈籠,半天螢火蟲,但知錢和酒,不見正與公;還有.……東宮那頭,實在鬧得厲害。臣以為,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朱厚熜看著土定瓶早已出神,多智近妖的天子無論如何都想不通夏言為何要這麼做。

  朱厚熜是想敲打夏言,但……

  「取我衣冠而褚之,取我田疇而伍之。孰殺子產,吾其與之!

  我有子弟,子產誨之;我有田疇,子產殖之。子產而死,誰其嗣之?

  三年改革,民聲如此。夏閣老若能把新政推行三年,不需三年,朕的大明朝便可天翻地覆,為何呢?小鹿,你說為何?」

  陸炳如何聽不懂弦外之音?!

  夏言兢兢業業在春時耕種,等到秋日豐收時,會是這些巴不得弄死夏言的人享受成果,夏言為何甘心給嚴嵩做嫁衣?夏言不可能猜不到,下一個首輔會是嚴嵩。

  還是說,夏言還有什麼安排,其實並非是把成果留給嚴嵩,而是別人,但那個人又是誰呢?

  朱厚熜想不通。

  朱厚熜竟然也有想不通的事。

  君臣二十年,朱厚熜竟發現自己從不了解夏言,甚至,今日朱厚熜總有種奇怪的感覺,再也不會有第二個夏言了,這讓朱厚熜不適。

  朱厚熜把土定瓶插在腿間護著,失神看向手邊的棋盤,白子並非是朱厚熜放在那的,而是白子自己把自己放在那的。  何謂孤臣。

  不祈求任何人來救他,哪怕這個人是皇帝。

  孤臣不需要。

  陸炳捏緊拳頭,本來嚴世蕃來找他時,陸炳還沒想著夏言非死不可,夏言生或死,陸炳不關心。

  但見過陛下後,陸炳覺得夏言該死!


  憑什麼?

  憑什麼你能做孤臣,忠臣,賢臣!

  我卻如黑暗裡的老鼠一般,做些見不得人的事!

  明明我更年輕,更聰明,更有力!

  憑什麼!

  「陛下,嚴嵩和嚴世蕃在宮外等著。」

  「還有誰啊?」朱厚熜問道。  「只有他倆。」

  朱厚熜嗤笑一聲,一眼看穿奶兄弟陸炳,

  「喚進來吧。」

  「是,陛下。」

  陸炳轉身出宮去叫人,待嚴世蕃看向陸炳時,陸炳遞了個眼神,嚴世蕃心中大喜,連連點頭。

  「爹,我扶著您進去。」

  「好。」

  「臣嚴嵩(嚴世蕃)拜見陛下。」

  嚴氏父子齊齊對著朱厚熜深行一禮。

  朱厚熜望著這對俯身的父子,不禁在心中感嘆。

  你們總說朕貪戀權勢,可,又有誰不貪戀權勢呢?

  這世間不貪戀權勢的只有一種人,  便是沒享受過權勢的人。

  如眼前的嚴嵩父子,他們選擇把自己放在夏言的對立面,豪賭一場。

  夏言死,嚴嵩生。

  夏言生,嚴嵩死。

  不惜付出如此慘重的代價,是為了什麼?

  朱厚熜知道,

  肯定不是為了社稷,更不是為了蒼生。

  「平身吧。」

  「謝陛下!」嚴嵩父子齊齊起身。

  「為了九邊的事而來,還是為了夏言的事而來?」

  「回陛下的話,臣既是為了九邊的事而來,也是為了夏言的事而來。」

  聞言,朱厚熜嘲諷道:「你一個禮部尚書,九邊的事和你有什麼干係?夏言又和你有什麼干係?」  嚴世蕃振前一步:「夏言禍國殃民,臣嚴世蕃請斬夏言!」

  朱厚熜眼中漸冷,看向沒做聲的嚴嵩,「你說什麼?」

  嚴嵩能感覺到兩道視線落在前胸後背,前胸的視線冰冷,後背的視線灼熱,他似能聽到嚴世蕃在耳邊焦急的喚他「爹!」

  「陛下,曾銑謊報軍情皆受夏言鼓動,夏言力主收復河套,其實是……」

  「朕不聽這個!」朱厚熜甩袖,道袍袖子擦著嚴嵩鼻子划過。

  事先準備好的說辭派不上用場,嚴嵩急智不足,被朱厚熜噎住,幸好身後還站著個嚴德球,嚴德球回道:「天下已對夏言怨聲載道,更甚於黃錦!陛下,若不斬夏言,不足以平民憤!夏言與曾銑蠹空九邊,我們這才年年打不過韃子!更有在河南賑災時強撥戶部銀子,給朝廷弄出這麼大的虧空……」

  朱厚熜淡淡開口:「河南賑災的事朕清楚,與夏言無關。」

  嚴嵩心中一振,暗贊自己兒子厲害!

  三言兩語就把陛下的心思試出來了,哪處該說,哪處不該說,已明明白白畫出了一條道,

  在螞蟻前畫上道子,螞蟻絕不敢往前走。

  「是,是臣說錯話了。」嚴世蕃立馬改口。

  「說錯話總比說假話好,最起碼心思是正的,你說的事有不少朕都沒聽過,你接著說。」  「夏言占首輔之位,行橫徵暴斂之事,一宅財富深不見底,據說,夏言攢著的銀子都快頂上大明一年的稅收了!」

  嘉靖手指微抖。

  「還有去年虧空的事。」嚴嵩想了半天,也有了思路,張嘴打斷兒子。

  上陣父子兵。

  嚴嵩卻沒注意到,這一打斷,背後兒子眼中閃過一瞬的不快。

  「去年虧空?漕船和青海衙門?」朱厚熜極快的瞟了一眼嚴世蕃,將嚴世蕃反應盡收眼底,又將龍眸落在嚴嵩身上。

  「是。漕船之事並非工部尚書何鰲所言,實為夏言和內官監大牌子高福狼狽為奸,借海上倭寇之手將漕船的木材侵占,臣有證據,這批朝廷發出的木材被夏言藏在京畿兩縣。」

  新年時,朱厚熜找嚴嵩為高福修個陵寢,只批了款子,卻遲遲拖到今日還沒動工。


  朱厚熜摶起眉頭,不像是初聽的驚訝,也不像是被人背叛的震怒,倒如商賈般計算得失。

  嚴嵩趁熱打鐵:「還有青海衙門那筆,皆是夏言的誣髒!三司皆已審過,仇總兵並沒有貪墨銀子,是為夏言替曾銑排除異己。」

  「三司刑法之事,你也懂?」朱厚熜怪異道。

  嚴世蕃忙找補:「實則是刑部尚書馮天馭看出了問題。」  「馮天馭……呵呵。那等著朕再問問他。」朱厚熜負手走向大炕,俯身瞧著土定瓶。

  嚴世蕃開口:「夏言確有建樹,陛下用夏言是因陛下唯才是舉,可這夏言卻辜負了陛下的一番信任!夏言動府院,動外庫,動九邊,再讓他瞎搞,不剩幾處給他再動了。陛下,刻不容緩,臣請今日即斬夏言!」

  嚴嵩膝蓋一軟竟跪倒了!

  拜伏道:「陛下,夏言能做的事,臣也能做,定會做得更好!」

  此論,已超過君臣之邊界了!

  朱厚熜仍在瞧著土定瓶。

  不知過了多久。

  嘉靖抓起土定瓶,轉身踅到嚴嵩身前,嚴世蕃強壓下狂喜,也想跟著跪,

  嘉靖淡淡開口:「你不必跪,來,接著瓶子。」

  嚴世蕃愣住,下意思瞟了眼跪倒的親爹,頗有氣力的回道:「是,陛下!」

  捧起雙手準備接下土定瓶。

  嘉靖高高提起,土定瓶剛沾上嚴世蕃的手指,沒等嚴世蕃反應過來,嘉靖的手一松,土定瓶落於地上在嚴嵩被割掉一半的耳邊摔個粉碎。  嚴嵩把頭抵在地上,

  大事落定,並沒有自己預想過大起大落的心情,反而是無比平靜。

  父靜,子不靜。

  嚴世蕃尖著嗓子高呼:「臣謝陛下賜瓶!」

  ……

  陸炳踱入大牢,一如處斬翊國公郭勛那日。

  還是陸炳。

  刑部尚書馮天馭滿眼愧色的看向夏言,夏言才被抓進來一天,鬚髮還算乾淨,一點看不出像是待刑之人,夏言從槅欄中伸出手,拍了拍馮天馭的肩膀,馮天馭再壓不住情緒。

  陸炳一步步走近,馮天馭連招呼都沒打,低頭離開。

  夏言抓出陸炳貪污,陸炳祈求過夏言,可夏言依然把奏本遞給了嘉靖,陸炳不恨嘉靖,恨夏言。

  「你來了。」夏言面容平和。

  陸炳立於夏言身前站定。  難以想像,會有如此受到老天爺寵愛的人,面容、身段、智謀、武藝皆是此中佼佼,是人尖兒中的人尖兒。

  「夏閣老,」陸炳的鳳眼一眨不眨,死死盯著夏言,不想錯過夏言的丁點反應。臨死前被嚇破膽的人,陸炳見過太多,百看不厭,「今日午時問斬,還有兩個時辰。」

  夏言眨眨眼,想到不必再讓沙明傑費心綁進之幾天了,笑道,「挺好。」

  陸炳怔住。

  抬手砸在槅欄上,獰聲道:「你把我弄得不人不鬼,沒想到自己有這一天吧!夏閣老!你真難殺啊!嚴嵩、陳洪、陶仲文、外朝官員、內廷太監,連起六道請殺你的摺子,一直到第七道陛下才勉強點頭!不過這都無所謂,你走到頭了!」

  陸炳突如其來的憤怒,讓夏言一愣,隨後夏言明白是怎麼回事,滿眼可悲的看向陸炳,

  「文孚,你真弱。」

  「你說什麼?!」陸炳兇狠地湊近一步,貼上槅欄。

  更年老、更無力的夏言,沒有被更年輕、更力壯、看起來更強大的陸炳嚇住,夏言緩緩抬起手,點在陸炳的心口處,明明陸炳抬手就能折斷夏言的手指,可陸炳不知怎的,如被懾住般一動不動。

  「再大的力氣也會因年老而消失,再聰慧的腦袋總有一日也會遲鈍,所有的一切都會離你而去,只有這不會變。文孚,可你這兒什麼都沒有啊。」

  強者不向外求。

  說罷,夏言似想到了什麼開心的事,「怕是就要剩你一個咯。」  莫名其妙的話,陸炳根本聽不懂,卻被一股巨大的恐懼籠罩!

  陸炳噔噔往後退了幾步,「夏言,你要死了!最後你還是什麼都沒做到!你就該和嚴嵩一樣,和我一樣!你偏要做夏言!你不該做夏言!這裡沒有夏言的立足之地!」


  說罷,堂堂的錦衣衛都指揮使逃似的遁走。

  夏言搖搖頭,回身貼著牆壁坐下,他對陸炳沒什麼話說,微閉上眼,心中一片澄淨。

  生,我所欲。

  義,亦我所欲。

  二者不可得兼.……

  捨生取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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