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壽宮
「內閣將大明朝預算一年定為七百萬,其中吏部預算三百萬兩,工部預算一百五十萬兩,刑部七十萬兩……」
司禮監大牌子陳洪雙手端捧著一道題本恭聲念道。
等念過後,嘉靖悠悠問道:「司禮監批硃過了?」
這一問,陳洪拿不準心思,支吾回道:「司禮監批過了。」
「批過了就推行吧。」嘉靖淡淡道,「夏言說得不錯,去年花多了,今年則要省著,這是細水長流的道理。」
嘉靖瞟了陳洪手裡的題本一眼,並非是絹面的揭帖,問道:「是哪部的題本?」
「是吏部、禮部的題本,以及戶部尚書寧致遠的奏本,三人所書皆一事,奴才便取用了吏部的這道。」
「吏部,禮部,和寧致遠.……」嘉靖沉吟道,「便是說內閣中有幾人不願上這道揭帖?」
「是,陛下。」
嘉靖把手壓在金蟠龍几案上,陳洪手中誦念的題本早一模一樣抄錄在紙上,嘉靖心中怪異。
夏言明著提出這事,嘉靖不會不同意,因夏言皆是正論,外宮款子的虧空早晚要解決,寅吃卯糧總不是辦法。 若是夏言能解決,嘉靖樂得他去做。
只是……
嘉靖扯來一本《范文正公文集》壓在幾頁紙上,張口問道:「讓你們擺的火盆,擺了嗎?」
「回萬歲爺的話,擺了。」陳洪尚不解其意。
「原來的沒撤吧。」
「沒撤。」
「夏言看到怎麼說?」
善於察言觀色的陳洪眉頭稍皺:「沒看,也沒說。」
嘉靖「啊」了一聲,
「魚,我所欲也。熊掌,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朕都快跟不上了。」
……
一春無話。 嘉靖二十一年的夏天實在不同尋常,紫禁城內偶有一股子掖著熱浪的風吹過,不但沒讓老百姓們解暑,反而引得罵聲一片。自入夏以來,一滴子雨沒下過,烈陽烤得土地面滋滋冒煙,什麼消夏的法子皆無濟於事,日頭大得像是要掉下來,捱著吧。
惹人煩心的事實在太多,老百姓為天熱的心煩,官員們為拮据的用度心煩,宮裡則.……宮裡何時都心煩。怨氣隨熱氣蒸騰,整個紫禁城仿若隨時要炸開的悶爐,鼎蓋嘎噠嘎噠晃蕩,已壓不住沸騰了。
餛飩攤的小廝托著臉看向前頭的老闆,心裡嘀咕罵道:大熱天還賣餛飩,傻子才吃呢!
忽然,小廝瞪大眼睛,滿眼驚駭的起身,往前湊近幾步,天老爺!果然沒看錯!老闆正往地上一勺一勺的撇湯!
每撇一勺,都會讓大地「滋啦」哀嚎一聲!
「爺,您不是說這鍋湯是從您祖上老秦人開始傳的嗎?大幾百年都是這味!之前我撇湯您還打我!現在咋撇了?!」
被大餛飩鍋烤迷糊的老闆,看人帶著重影,正愁沒地方撒氣,剛要開口罵娘,餘光看到一人湊近攤前,忙招呼道:「爺!來點什麼?!」
老闆抬起頭,眼前的三道重影兒合成一道,看清來人,老闆驚呼道,
「郝爺!是郝爺!您去哪了啊?!」
郝師爺身著一件涼衫,腰間繫著一條麻帶,腳上踩著草鞋,看著完全是江湖中人。
師爺睜眼看向鍋里,笑罵道:「湯還他娘的這麼噁心啊?!像漿糊!餵狗狗都不喝!」
「郝爺,您不是做官去了嗎?」小廝湊過來。 郝仁抬手拍了下小廝的頭,小廝到底沒躲過這一下,
「當你奶奶個腿兒!爺有當官的命嗎?」師爺望向攤位後沒了牌子的牙行鋪子,眼中閃過溫情,又看向一鍋漿糊餛飩,「明傑,把這狗攤位掀了!」
「好嘞!」另一個長須瘦臉的男子,聽話抬腳踹翻餛飩鍋。
「哎呦!」餛飩攤老闆怕被燙到,靈活的往外一跳,還是被濺了一身熱湯點子,張嘴想罵,被一大把碎銀砸閉嘴。
師爺哈哈大笑,
還是欺行霸市舒坦!
餛飩攤老闆哀嚎一聲,「我這湯啊!」
「是從老秦人開始就從祖上傳的只加料、熬了幾百年的湯!」小廝還敢嘴欠。
「滾你娘的!」
大勺一扔,砸在小廝頭上。
師爺背手,邁著六親不認的步子,昂首闊步往夏府而去,
「明傑,你說這天熱的,連個蚊蟲都尋不見。」 前山東益都縣縣丞、師爺從小的狐朋狗友沙明傑,抱怨道:「還是海上待著舒服,天熱了往水裡一蹦就是。」
來到夏府前,幾隻小雀在府門前啄食,
「去去去。」師爺上前嚇跑,叩響夏府大門。叩了半天沒人應,師爺回頭看向明傑兄,「瞧我怎麼說的?」
明傑兄尊敬道:「夏閣老為大明樑柱。」
「我沒想到你能做到這步。」師爺感激地看了明傑兄一眼。
沙明傑在山東時被攪進大案中,他與寧致遠共進退險些送了性命,戶部尚書寧致遠欠明傑兄大人情。
沙明傑點頭:「我知道你為啥把我帶來。」
「啊?你不是擔心我安危,硬跟來的嗎?」
聞言,明傑兄笑罵道:「禍害遺千年,誰死了,你都不帶死的!」
說著,倆人繞到夏府後門,師爺伸手一推,後門還能打開,師爺回頭驚喜道:「還能進去!」
明傑兄賠笑兩聲,待師爺轉過身後,沙明傑眼中划過幾分歉意。
這條路郝仁走過無數次,踩過及膝的雜草,掩鼻經過更臭的淤泥池子,徑直走上甬道,向東暖閣而去。吱呀一聲推開漆木門,帶起一片灰塵。 夏言埋頭伏於案前奮筆疾書,見有人來抬起頭,這人背著光看不清長相,
「老爺。」
「進之!」夏言驚喜喚了一聲,這位在朝中斫輪幾十年的老臣,竟眼圈泛紅,「你沒去浙江做官?」
「去浙江了,不過沒做官。」郝師爺看到夏言滿頭蒼白的頭髮,整個人瘦削許多,心中不是滋味。
京中的事師爺一直知道。
五軍營滯在河南一春,再不往北去了。
仇鸞和曾銑相互攻訐,仇鸞被放出,曾銑還在獄中押著。
崇文門的馬提督上進內官監,接了高福的班.……
夏言看向師爺,眼中儘是慈愛,
「怎麼沒做官?」
師爺埋怨道:「老爺,我一路疾行,囫圇覺沒睡一場,餓了。」
「你等會,」夏言忙起身,招呼老妻,「進之回來了,快弄兩碗面!」 婆婆跑來,對師爺好一頓稀罕,從頭打量到腳,哽咽道,「孩子又餓瘦了。」再狠狠白了夫君夏言一眼,「都怪你!」
夏言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玉不琢不成器。」
婆婆握著郝仁的手,一點肉沒掛,趕上皮包骨了,熱淚滾出,「誰要孩子成器了?遭這罪呢!我就想他健健康康、平平安安的就好。」
夏言臉一板:「婦人之言!」
「行,我是婦人,你是大丈夫,我不和你說!我去給孩子煮麵去!」
師爺抹了把眼睛:「婆婆,我那碗還是一樣。」
「婆婆記得,啥也不加對吧。」
「對。」師爺恍然回過神,明傑兄咋沒了?反正夏府丟不了人,沒就沒了吧。
一老一少有滿腔的話說,卻相顧無言。
沒一會兒功夫,兩碗面在陽光下泛起光影便被端過來了。
一碗什麼都不加。
一碗多加了辣子。 夏言老妻不舍地看了師爺一眼,「你們先吃著,等會咱娘倆說說話,不和他說!他淨做些逼你的事。」
師爺點頭道:「好嘞,婆婆。」
兩碗面齊平的擺成一排,哪碗都沒偏向誰。
夏言分出加了辣子那碗,推到郝仁面前,
「進之,你吃這碗。」
郝仁哪有心情吃麵,愁事壓在心頭,急聲低吼道:「老爺!可以了!已做得夠多了!」
夏言問道:「怎麼多了?進之,活了一輩子,我從沒這麼暢快過。」一向沉默寡言的夏言,似炫耀自己心愛之物的孩子一般,「收復河套的事沒做成,但早晚會做成。刷新吏治,節用預算,戶部的款子我也節用出來了,他們若還想巧立名目,要更費心神的去想!呵呵.……還有你,你也回來了。進之,該做的事我做完了,也只能做到這兒了。」
「和陛下認錯還來得及!」
「我有什麼錯?」夏言反問。
師爺捏緊拳頭,「好吧,老爺,我知你不會退,我沒求過您,可……可我只求您這一回!跟我走吧!海上我已全部打通,天高皇帝遠!誰也抓不到我們!帶上婆婆,夏兄,還有兩個小屁孩,全都帶走!」
說著,師爺眼中現出擇人而噬的凶厲,
「從山東走!沿線都是我的人,要是誰他娘的敢追著不放,老子就反……」 「進之!」夏言怒喝一聲。
郝師爺咬緊牙,鬥氣不說話。
夏言閉目,眼皮顫抖擋住眼眶裡的淚水。
進之沒有官職,在京中能做的事太少,他便去海上積攢力量,只為找出一條活路。
師爺不願意被嘉靖看到,但他選擇貼上嘉靖。
師爺不該冒風險插手海上的事,但他毅然決然地做了。
如此這般,只因一個念頭。
郝仁真心以為,
這個爛世道,該有個夏言。
誰死了,哪怕全死乾淨了,也不該是夏言死。
真不該。
夏言睜開眼,眼中的進之已被暈開, 「我恨我老矣,不能見你壯。」
郝仁壓下煩悶,知道現在不是鬥氣的時候,長嘆哀求道:「老爺,退一步吧,退一步海闊天空,我們從長計議。」
「我還有件事沒做完。」夏言搖搖頭,語氣中已帶上祈求,「進之,你嘗嘗這碗面吧。」
「我不吃!」師爺口乾舌燥,拿起天字盅灌了口茶水,再拽過什麼都沒加的素麵,眼前越來越暈,不可置信地看向夏言,「老,老爺……」
撲通一聲,師爺摔倒在地。
夏言起身,費了好大力氣,才把進之放到榻上。坐到師爺坐過的位置,拿起食箸,把什麼都沒加的面再往身前拽了拽,吃了好大一口,嚼了好久,
愣住,喃喃道,
「這要如何吃下去?」
……
「爹!時機到了!」
嚴世蕃搖著手中的書信,臉上儘是狂喜之色。
嚴嵩早坐不住了,從圈椅上騰得站起,急著迎上去, 「德球!九邊戰事如何?!」
「打起來了,」嚴世蕃已激動到哽咽,「真打起來了!韃子兵強馬壯,又把九邊狠狠劫掠一通!咱們哪是他們的對手?!哈哈哈哈,根本不是對手!」
聞言,嚴嵩踉蹌幾步,嚴世蕃作勢要扶,嚴嵩靠自己站穩了。
嚴嵩深吸口氣,從沒如此暢快過,顫著手抬起,
「德球。」
「爹!」嚴世蕃反應過來,上前一把握住他爹的手,布局了如此之久,終於等到東風了!
「德球,咱家這一回,全靠你了。」嚴嵩滿眼驕傲的看向兒子,緊緊攥著兒子的手。
本來嚴嵩沒多大的信心,硬是靠嚴世蕃往來運作,一點點把大勢逆轉回來。
先是看到遠在天邊的仇鸞,將仇鸞拉入麾下。
再順勢而為,假用吏部急傳,調走郝師爺。
利用仇鸞攻訐曾銑,瓦解東宮,先拿下少保陶仲文。
提前算到夏言要節用預算,給他爹通氣支持這道票擬。 又引著陶仲文,順勢拿下搖擺不定的陳洪。
現在這道軍報在手,拿下最後一人錦衣衛都指揮使陸炳也是板上釘釘!
再說,似乎陸炳對夏言早有嫌隙,只差一個合適的時機!
嚴胖子錯了那麼多回,這次終於對了一次,而且是每一步都走對了!
嚴世蕃動容道:「我都是為了嚴家啊!爹,這次扳倒夏言都不夠,一定要弄死夏言!」
「可,若是夏言和陛下認錯怎麼辦?」
嚴世蕃被他爹問得一愣,這是一道緩棋,夏言若是低頭,尚有一線生機!
「不會!」嚴胖子咬著屎撅子當乾糧,「夏言若認錯,他就不是夏言了!爹!屋下架屋!夏言是大明的臣子,不是陛下的臣子!早沒法回頭了!」
嚴嵩給自己打氣,「對!夏言不會再低頭了!我現在就進宮!等陛下傳我!」
嚴世蕃扶住他爹,
「兒子和您一起去!」
迎上他爹的視線,嚴世蕃動容道, 「爹,是生是死,全看這一哆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