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靖二十年某日夤夜
「老爺,我來吧。」
力所能及的事,夏言不想麻煩別人,吃飯要人伺候、穿衣也要人伺候,那成什麼樣子?又不是老到做不了這些小事。
但,夏言稍頓,想了想,還是把火摺子交給郝仁。郝仁擦亮燈絨,又小心扣上繪著蓮花的燈罩。
「進之,」夏言淡淡問道,「你覺得我這首輔還能做多久?」
「還能做個七八年吧,」師爺脫口而出,「不過,這次嘛,恐怕能做完來年夏天就頂不錯了。如此高位也不能您老總占著,高處不勝寒,正好您歇歇。」
「我在首輔之位兩起兩落,來年做完落下,等到什麼時候用著我了再接任,此事沒個頭。」
師爺聽出不一樣的味道,皺眉道:「老爺,人爵不足,天祿有餘。月兒還有個陰晴圓缺呢。不若等待時機,從長計議!」
夏言負手起身,怔怔看向蓮花燈罩內搖搖欲墜的火苗,顫聲道,
「我只是覺得,做了幾十年的官,我一點長進都沒有。」
……
沒有長進該如何? 進之。
再進之。
……
夏言身著前胸後背貼著麒麟補子的朝服,嘉靖對夏言確實與對其他臣子不一樣,嘉靖怕凍壞夏閣老,特命尚衣監給夏閣老特製了一套內襯縫著棉絮的朝服。
夏閣老的這件朝服,比別人的更抗風。
要知道,對嘉靖生死以之的張璁都沒有過這待遇。
嘉靖確實沒虧待過夏言。
一路超擢,助夏言累遷武英殿大學士、禮部尚書、太子太傅、少師、上柱國、首輔、吏部尚書、特進一品。
當官的常規路線,先扔去外地府歷練,再回到京城辦事,夏言從頭到尾都沒經歷過,嘉靖不捨得把他放到外地府,特用給事中的特殊上進路線把夏言留在身邊。
甚至,若夏言並非嘉靖朝的官員,其餘朱家皇帝未必能對夏言青睞至此。
或許是朱厚熜對夏言真存幾分親近之情。
給太子授業後,夏言行出渭陽宮,回頭一看,渭陽宮三個字金鉤鐵畫泛著金光。 「先生留步!」太子朱載壡著紵絲內襯追出。
朱載壡身後緊隨詹事程文德和幾位展書官,追著太子道,
「殿下,外面涼,還是添上衣服吧。」
殿內的陶仲文撇撇嘴。
詹事程文德是真怕朱載壡再遭什麼病,上一次得了瘧疾險些丟掉國儲之位,還有殿下的大哥,也是稀里糊塗的病死早夭,似乎陛下這條血脈就遭不得一點病,故程文德滿臉急色。
「無妨。」朱載壡停住,用眼神逼停一眾東宮僚屬,「孤受得住。孤有課業要問先生,你們不必跟來。」
見殿下如此天威,詹事程文德激動地兩手哆嗦,以臣子禮應道,「是,殿下。」
朱載壡快步行到夏言身前,見殿下穿得單薄,夏言欲解下衣服給殿下擋風,乾枯的手摸上補子,回神想到,自己已沒什麼可以再脫的了。
「先生,」朱載壡急問道,「何為屋下架屋!」
朱載壡不敢把話說透,只能模仿他總共沒見過幾面的親爹說些機鋒,這句話下意識說出後,太子後背生出了一大片寒意!
太子不敢回頭,但他知道,所有人都在看著自己!
「屋下架屋」這句話一出,夏言眼中爆發驚喜之色! 把手貼在太子的背上,給太子輸些熱乎氣,夏言試探開口:「屋下架屋便是屋下架屋。」
太子又靠近了夏言一步,問道:「若有一……有一土定瓶,置於屋內,屋中架屋,土定瓶到底是放在裡面的屋內,還是外面的屋內?」
殿下懂了。
懂了最根本的一件事。
「這重要嗎?」夏言欣慰的望向太子,太子只比夏言的孫兒大幾歲,「裡屋拆不了,外屋也拆不了,殿下,您當這枚土定瓶是裡屋的也行,外屋的也好,只看您怎麼想。」
太子急道:「先生!我自然是想.……」
夏言打住太子,抿嘴搖搖頭。
朱載壡失落垂下腦袋。
夏言抬起手,想揉揉太子的腦袋,告訴他不要怕,也不要多想,手停在半空片刻又收回去,想說的話也沒說出口,千言萬語彙成一言,
「殿下,外面冷,回宮裡去吧。」
太子朱載壡一步三回頭,夏言目送殿下回宮後,邁步往左順門去。其實從宮裡走可以直插到內閣,但夏言每次入內閣都要過左順門,已成了習慣。
夏言官靴踩進內閣後,刻漏房正好喚了辰牌。 一應內閣閣員俱在,不僅如此,司禮監掌印、秉筆往下排四五個太監也在。
嘉靖二十一年的財政預算會議,耽擱了十六日才開。
兵部尚書劉天和哭喪臉,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夏言倒是面容平靜,他本就是孤臣,人來人往早已不驚。
入閣後,夏言一眼注意到了異常處。
在內閣本用來取暖的破爛銅火盆旁,又擺了幾個白雲銅盆,破銅盆燒黑炭,白雲銅盆燒銀炭,幾個大火盆一起烘著。
夏言心中厭惡,懶得再看。
「夏閣老,年預算為一年最緊要的事,年預算不批算出來,各部院都沒法做事,今天已是正月十七,怕是不能再拖了。」
司禮監太監陳洪苦著臉催道。
其餘閣員皆默。
夏言點點頭:「今日就議出來,議過後由內閣擬個票子,再交給司禮監批紅。青海的虧空算不清楚,去年的帳便核對不明白,寧尚書,青海的虧空算好了嗎?」
戶部尚書寧致遠欠了欠身子:「去年青海的虧空是七十五萬兩銀子,給青海修衙門用去了,仇鸞還在審著,但這筆虧空他已認下。」 聞言,一直插不上話的刑部尚書馮天馭連連點頭:「昨日三司會審,仇鸞便認下這款子了,但他說這筆款子全用來修青海衙門,一文銀子沒有挪用。」
「修什麼衙門要七十五萬兩?修的是金衙門嗎?」夏言皺眉點了一句。
內閣竟陷入了片刻的沉寂。
沒人接夏言的話。
次輔翟鑾張口欲言,想了想還是算了。
陳洪回道:「夏閣老,既然仇鸞已認下,慢慢審就是了,這筆虧空定死了是他,跑不到別人頭上。年預算的事……唉,各府院催得急啊。」
各府院催得再急,話不該司禮監大牌子來說。
工部尚書何鰲在心裡怨懟夏言太不是人!
在核對年預算前,先按死仇鸞的事,如此一來,來年預算款子就沒法把這招用第二遍!之後再弄什麼給山東修衙門、給浙江修堤壩,有仇鸞的事「珠玉在前」,這一條路子被夏言堵得嚴嚴實實!
「嗯,」核對年預算的事,夏言比誰都急。但飯要一口一口吃,若略過青海的事去核對年預算,就如同夏言在官場上反覆起落一般,周而復始,毫無長進。「一部一部的核算吧。去年的年稅收是一千一百五十萬兩,今年取嘉靖十八年、十九年、二十年三年的年稅收匯出個中間數,寧尚書,該是多少?」
「九百七十萬兩。」寧致遠脫口而出,「十八年豐,十九年大歉,二十年歉。」
「嗯。」夏言點點頭。 見狀,陳洪眼皮子直跳!
「今年的總稅收暫定為九百七十萬兩,總預算則是.……」夏言的視線如刮骨刀,掃過每一個人,無人敢與其對視,要不是讓開視線,要不是低下頭,「一百六十四萬兩。」
「什麼?!」陳洪失聲驚呼。
劉天和眼神複雜的看向夏閣老,心裡很不是滋味。
任誰都聽明白了夏言是何意思,嘉靖二十年算出的虧空是八百零六萬兩,夏言直接扣在二十一年了!
哪有這麼算帳的?!
寧致遠滿眼震驚看向夏言,他察覺到夏言要在年預算會議上發難,但沒想到竟這麼狠!
夏言乜了陳洪一眼:「陳公公,有什麼不懂的嗎?」
陳洪滿臉苦色,「若我沒記錯,去年一年便用了一千九百萬兩,這還是宮裡宮外緊衣縮食省著用的,夏閣老,一年只有一百六十四萬兩的預算.……不到二百萬兩,這,這日子還怎麼往下過啊?」
「去年一年用度一千九百萬兩,太倉庫銀、庫糧被造了個精光,別說儲備應災了,但凡大明朝有一點風吹草動,日子都沒法過。省吃節用餓不死人,揮霍無度才會餓死人!」說到最後,夏言每說一個字,便用手指關節敲一下几案。
夏言多想把他們叫醒啊!
目光掃過,儘是木然的臉。 夏言抬高嗓門,震得火盆里的炭蹦出紅光,「寅吃卯糧,前吃後空。日子是要一天天過,一年年過,不是今天過完了,明天就不過了。嘉靖二十年花的多,嘉靖二十一年就要花的少,這才是細水長流的道理,不說一年下來節餘多少,最起碼先做到一年收支平衡,別搞那麼多虧空。」
沒人應。
當然沒人應。
因夏言說得是一朝之事,別人顧慮的是幾載之事。
如坐在那虎著臉的工部尚書何鰲,他多大歲數了?還能在高位上坐幾年?不趁著有權時候,多用些款子,多充實些腰包,反而陪你夏言去過苦哈哈的日子?
憑什麼!
等我不做工部尚書那天,誰管背後洪水滔天呢。
「夏閣老此話言重了。」嚴嵩開口道,「前朝款子也有用得緊的時候,太祖皇帝開國幾年,更是窮得庫無尺布,日子不也過來了嗎,做好眼前的事就好,何必想那麼遠?我們都上歲數了,後來人未必就不如我們。」
夏言冷笑:「後來人自然比我們要強,可我不會把一個爛攤子交給後來人。」
「夏閣老言重了吧!什麼叫爛攤子?」何鰲氣呼呼開口,「你是說現在的大明朝是爛攤子?!」
夏言可不怕你扣帽子:「再這麼搞下去,不是爛攤子是什麼?」
「你!」見夏言回的理直氣壯,何鰲生氣又拿夏言沒什麼辦法,「我要寫道奏本彈你!」 兵部尚書劉天和、戶部尚書寧致遠、刑部尚書馮天馭皆不吱聲。
次輔翟鑾打圓道:「好了好了,這是內閣例會,公議的地方,不是來吵架的。」又看向夏言,「公謹,一年不到二百萬兩的預算實在太少了,光給官員發俸一項就要大幾百萬兩,總不能官員的俸祿都不發了吧。」
「是啊,夏閣老,」陳洪也跟著勸道,「陛下說要儉,儉是沒錯,您說的話也在理,可,可總不能是這個儉法。」
「那你說要怎麼個儉法?」夏言問道。
「呃……」陳洪一滯,說不出來話。
「儉,就是省著用,還能怎麼儉。」夏言語氣稍軟,有了個緩口,「但有些錢確實也省不了。」
「是啊!夏閣老!」次輔翟鑾和陳洪齊聲道。
說罷,二人又對望一眼,心中不約而同生出了同一個想法。
在首輔夏言手底下做事真太難了!
一回兩回還成,每次都這樣較真,總會讓人心煩。
寧致遠有一瞬的失神,看了劉天和一眼,見劉天和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寧致遠心中忽然生出憤怒!
「夏閣老,我有些想法。」 夏言頗為意外道:「你有想法?」
「對!」寧致遠只覺得胸中憋了一大團火,不吐不快,「我同意夏閣老所言,不能年年有這麼大的虧空,開源太難,不如先從節流做起。」
何鰲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嘟囔一句,「你是年輕了。」
對於上了歲數的官員而言,節用國庫是折磨。
反正何鰲是這麼想的!
寧致遠懶得搭理何鰲,繼續道:「我算過,若以最低預算支出,各六部府院一年只需花費五百萬兩銀子,我們再預備出二百萬兩富餘,可定為一年預算七百萬兩。將八百萬兩虧空全攤於今年實在做不到,至少,我們能富餘出兩百多萬的帳目,分幾年去做,我大明朝太倉定然能重新積起餘糧余銀。」
陳洪眼睛一閃,其餘閣員也心思各異。
「好!」夏言驚喜地看了寧致遠一眼,沒想到,在如此關鍵的時候,竟然是寧致遠力挺!
何鰲身子向後一靠,「若是票擬,我不簽字。」
「你不簽,我便以戶部名義上奏本,用不著你。」寧致遠冷笑一聲。
「那你就上!」 夏言開口道:「我也是這意思,這個票擬能不能議過?」
翟鑾、劉天和沉默,看這架勢,不同意更多。
陳洪瞅了眼硃筆,「若今日內閣能議出票擬,我便能馬上批紅。」
「夏閣老,」出乎意料!「我同意這道票擬。」
竟然是.……嚴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