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明傑是個有點權力會用到極致的人,這種人生在哪朝哪代都餓不死。
在益都縣時,縣丞和師爺蠅營狗苟,做了不少喪良心事。後來沙明傑隨寧致遠對抗京中來的采木尚書,險些丟了性命,那段時日當了回人。如今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好不到兩天,又回到益都縣時的死樣子。
但咱師爺不管什麼赤,什麼黑。
沙明傑能置辦出一間這麼氣派的宅子,師爺別提心裡多舒坦。
斯時師爺把兩隻腳插在梨木桶內,鶯鶯蹲在木桶前,柔夷若即若離,幫師爺按腳,要不說名與利最迷人呢。
「這事辦的不錯。」師爺舒服的眯起眼,「用我名兒了?」
見沙明傑一身嶄新松子布,師爺可沒錢給他置辦行頭,
「嗯呢,不用你名字咋行?是位南直隸富商要出這宅子,正好,我租下來了。我與你說,那富商是真有錢,喝茶用的是景德鎮尺八素盤,一套六萬多兩銀子呢。」
「多錢?!」師爺坐正問道。
「六萬!」
「嘶……」師爺後槽牙灌進涼風,「寧夏一年一省的賦稅是三萬,貴州是兩萬,他一套素盤竟值六萬。」
師爺眼珠子一轉,「你花多錢租下的?」 「我本想給千兩銀子一年,他說什麼都不要,後來收下了,說咱們住多久都成。」
「立字據沒?」
「那能不立嗎!」沙明傑從懷中掏出字據。
師爺接過一看,念出名字來。
「安家?這是啥怪名字。」
檢查字據。
立契人姓甚名誰,再有房屋幾間、位於何處.……這些信息師爺只粗覽一遍,著重要看的有三項。
第一項是銀子成色和交付地點。
這算是明朝契書之特色。
因我大明朝幣制混亂,銀子匯兌、成色、重量各地不一,若不校準用的哪處銀子並固定下時間,保不准價格有大出入
師爺在益都縣深諳此道,是其藏在夾袋裡的法子。
聽聞此人是南直隸大富商,斷不會犯這種錯誤。 第二項便是看「中間人」。
因雙方辦得痛快,師爺這頭占了大便宜,那邊提到沒必要再找個中間人,沙明傑無可無不可,於是中間人這一欄是空的。
第三項,也是最重要的,紅白契。
民間私下用的是白契,要找官府專人蓋上紅契,方有法律效力。見紅契水汪汪蓋著,師爺總算是笑了。
把契書掖進懷裡,從水桶中拔出腳,橫踩在桶沿上,在旁候立的侍女燕燕扭著腰肢上前給師爺擦腳。
師爺趿拉上與府邸格格不入的黑靴,見二狗子在宅院內撒歡地跑,師爺聳了聳鼻子,
「宅子太大,人太少,瞅著空,把胡大找回來吧。多事之秋,正是缺人手的時候。」
沙明傑知道胡大。
胡大是高記牙行里的夥計,出身不明,人狠話不多,做事一向穩妥。沙明傑被朝廷判押回原籍處斬時,是胡大直接半路把人劫下來了,但辦事如此細密的人,竟在師爺小院沒押住前三邊總制唐龍。
「師爺,你不怨他了?」沙明傑眨眨眼。
「冤家宜解不宜結,再說了,他也是聽命行事,我怨他,我能怨老爺嗎?」
師爺灑脫一笑。 「行,知道了。爺。」
「爺?」
「不是,我叫你師爺,你聽差了。」沙明傑忙改口。
「你這黑廝!」
「師爺,你要缺人手,趙平和劉瘸子也在九邊,給你找來?」
聽到這倆人,師爺愣了下,
「他倆竟也在九邊。」
趙平便是師爺在益都縣時聯絡的山賊大當家,此人本就是九邊軍戶,因逃了兵役落草為寇,實際他那軍戶早被人占了,師爺一直拿此事嚇唬要挾他。
另一個劉瘸子,是山東省劉同知的族弟,本就是個賊出身。
「是,遼東府呢,山東換了知府,他倆混不下去,本想著來投奔你,那時候你在浙江,我要他倆先來九邊等著。」
師爺認真看向沙明傑,「你知我要來九邊?」
「知子莫若父。」 「我是你爹!」師爺想了想,唯有拳頭和錢袋子是自己的,「行,找來吧。」
「得嘞!」沙明傑抬腳就要走。
「等會。」師爺喚住,「咱們用錢的地方太多,沒個營生不行。第一件事,給京里的夏兄和嫂嫂傳書,牙行要重新拉扯起來。」
沙明傑把師爺拉到一旁,因他原本在東南沿海替師爺做事,其中門門道道極清楚,
「以前能幫宮裡倒賣,現今沒有宮裡的活計,在棋盤街運轉個牙行,重開路面,要虧本的啊。」
「放心,宮裡還支著咱。」
沙明傑心想:高福都沒了,宮裡哪還有人?
但想著老大都吱聲了,便把此事應下。
「第二件事呢?」
「我要見這個叫安家的。他能給咱帶來大買賣。」
「準是能帶來大買賣,」沙明傑不無憂慮道,「只是這等放屁崩金豆子的,能看得上咱們嗎?」
「呵呵,咱有他沒有的。」師爺笑笑,「再說了,此人定然有些大門路。六萬一套的茶具,什麼人能買?什麼人能賣?」 沙明傑本就覺得有些不對勁,被師爺點透,驚呼道:「他是平帳的?!」
「噓!你快去辦吧。」
「成!」沙明傑聞到錢味,眼冒綠光,急沖沖跑去辦了。
望著沙明傑離開,師爺正想招呼戚繼光,見兩個侍女顧盼含春的瞅著自己,師爺喝道,
「愣著幹什麼?暖被窩去!等爺回來,被窩若是涼的,拿你們是問!」
鶯鶯燕燕嬌滴滴應著:「是,老爺~」
「娘的,這大腚!都是生兒子的料啊。」師爺嘖嘖稱奇,「小光!」
「爺。」
戚繼光方練完武,渾身冒著熱氣跑來。
注意到戚繼光改口,師爺皺眉道,「叫我大哥就行,咋還叫爺了呢?」
戚繼光投來崇拜的視線,
「爺,我是您隨侍,出去叫你大哥不好看,老改口還麻煩,不如就叫爺,這事您就隨了我吧。」 「行,隨便你,跟我拜見田公公去。」
「得嘞!」
二人往大同北邊兒去,鎮守太監住得地方考究,正正好好壓在定武門前頭,左邊是大同各鎮衙門,西邊是勛貴官員府邸,他落了個中間位置。
儘管如今的大同鎮沒什麼人氣兒,但依然可以看出曾經貴為「八方通邑」的輝煌,滿地是鋪開的甬道,不僅將士的馬兒能跑,商人往來也極為方便。
郝仁眼露思索,沒頭沒尾的說了句,
「還是要重開互市。」
若是半個月前,戚繼光准對互市嗤之以鼻,咱大明兒郎如何不能與韃子死戰?可經歷了這麼多事,戚繼光曉得,互市是最好爭取時間的法子。
戚繼光冷道:「大同巡撫主戰,他不抬手,大同沒法互市。況且,若想讓九邊一起互市,更難。」
「小光,這你就想錯了。」師爺循循善誘道,「若大同鎮開了互市,韃子便搶其他鎮去了,遭不住搶,最後還是要開互市。現在不知各巡撫是如何通的氣兒,竟都捱著不互市。」
戚繼光若有所思,在師爺身邊,會讓他更進一步。
「爺,是這個理兒。」
「你在總兵衙門聽到過什麼?」 「沒有,」戚繼光搖搖頭,怕師爺以為自己藏著,忙解釋道,「太大的事,總兵也不讓我們聽著。」
「嗯,沒有責怪你的意思。」
正說著,倆人尋到了田公公宅邸,田公公的宅邸叫一個氣派,光滴水檐就比周圍的宅邸高一截,頗有「欲與天公試比高」的意味。
通傳過後,郝仁被帶進田公公府邸,在一片通鋪漢白玉磚的前花廳內,田公公正手掐著長五扶竹矢,面前置放著盤腹修頸雙耳壺。
傳聞投壺起於西周,但真要論玩出花來,還是當屬明朝。
「你來了。」田公公眉眼彎彎。
師爺發現這位公公是真愛笑,太監都愛笑,但是這笑也分怎麼笑,田公公不似別的太監笑的陰惻惻,一聽便知道沒憋好屁。反而是眼睛先笑,再帶著鼻子笑,最後是嘴巴笑,讓人生出親近之感。
「田公公!」師爺從不空手上門,忙提著備好的擰十字紅繩方盒往前一遞。「來得匆忙,您老別見怪。」
田公公沒把短矢投出去,倒提著短矢,湊過來一看,
「呦,你怎知道我愛吃這個。」
「嘿嘿,」郝師爺覥著臉笑道,「該知道,該做的。」
「有心之人不用教,無心之人教不會,進之,你有心了。來,我嘗嘗!」 聞言,師爺一愣。
按理說,有個不成文的規矩,送上門的禮不該當面拆開,田公公更不可能口急成這樣,估摸著是真拿師爺當自家孩子。
「成!」
師爺把禮盒托在手肘回彎處,另一隻手麻利打開,裡頭橫五縱五擺著二十五顆糖脆梅,個個般大般兒,瞅著極喜人。
郝仁開口道:「公公,糖脆梅若想做好,一是梅子,二是鹽。梅子用的是武當山榔梅,以梅肉多核小圓者佳,鹽則用的是飛鹽。少了哪樣都不得其味,您且嘗嘗。」
田公公提起一顆,先放在眼前看了看,漂亮得緊,「前幾年的大同能買到,現在可買不到嘍,你是從哪弄來的?」
「從京城托人買的。」
田公公什麼都沒說,話藏在看郝仁的眼睛裡。把脆梅含進嘴裡,先用後牙咬開,再以舌頭搓開梅肉,將梅核挑出砸吧,精華味道全在梅核內。
「嗯,是這味兒。」田公公接過方盒,坐進圈椅內,把短矢遞給郝仁,「投壺,日中在室,稍晚些便要去外頭。」
聞言,郝仁透過槅窗往外一瞅,大日頭懸在正中間。
「你且試試。」
「好嘞。」郝仁蹭了蹭手,抓起短矢,從投壺處背對著往前走,默數完步數,站定,回身,睜大著兩隻眼睛唰得一扔。 「噗!」
田公公沒忍住。
別說是投壺,連壺都沒沾。
「嘿嘿。」郝仁不好意思一笑,「沒玩過。」
「閉上右眼試試。」
「好。」
郝仁作勢要去撿起短矢,被田公公叫住,「扔出去了還撿什麼,旁邊再拿支新的。」
嘴上應著,師爺回身在箭袋裡又摘出一支,照田公公說得閉上右眼,這回瞄了半天又擲了一次,「噠」一聲脆響,短矢掛在窄壺雙耳處,差點就投進壺口裡了。
「睜隻眼閉隻眼,是不是准多了?再閉上左眼試試。」
「是。」
再摘出一支短矢,師爺閉上左眼瞄準一投,這回反而不如上一次,噹啷一聲,被窄壺身彈開。
「再背身試試。」 師爺叫苦道:「公公,我瞅著來都不行呢,背著身來能行嗎?」
「如何不行?」田公公把嗦沒滋味的梅核吐進痰盂內,負手起身,笑道,「試試。」
「唉!那我獻醜了!」
郝仁心裡沒啥包袱,反正投不投得進一個鳥樣,回身閉眼,在心裡描畫了個投壺大致位置,似背劍般往後一投。
噹啷。
師爺沒急著回身,驚喜道,
「公公,替我看看進沒進!」
「進了。」
「真的?!」師爺激動回身。
一看短矢真插在投壺內。
田公公坐迴圈椅里:「看吧,越瞅著越投不進。」
用手指磕打几案,示意師爺開身邊坐著,待師爺坐定後,田公公方開口:「你這招叫人想不到,甭管險不險,卻是走成了。這段日子,我細琢磨了為啥你非要在翁萬達手下干,我琢磨出點門道,恐怕這也是乾爹看重你的緣由。」 一提到高福,田公公不掩追憶和崇敬,
「乾爹常說,在朝中當官論跡不論心。你與我們不同,你是論心不論跡,別看幹的事都一樣,心卻不一樣。既是你要選的路,我沒有不支著你的道理,這九邊有啥水坑,你想知道我定知無不言。你且問吧。」
郝仁憋不住,低聲問道:「您在宮內也玩這個?」
田公公看向投壺,
「我不玩,我陪著萬歲爺玩。」
郝仁立刻閉嘴,回了回神,又問道,
「公公,龍大有到底咋回事?他能把九邊全攛掇起來主戰?」
「年前頭,拜夏首輔之功,九邊張羅著收復河套,你知道朝廷給撥了多少款子嗎?」
郝仁心裡門清兒,忙搖頭,
「不知道。」
鎮守太監田公公淡淡開口,
「頂上前三年加在一起的撥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