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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一人得道

2026-10-12 12:34:37 作者: 荊棘吾冠

  「啊,這麼多啊。」

  師爺應了一嘴。

  師爺看得比田公公還要深些。

  嘉靖老道想了解邊境,全是通過別人的嘴,對九邊遠比不上對京官的了解,畢竟京官看得見摸得著。

  此事是關鍵中的關鍵。

  正因為嘉靖對九邊摸不准,因此要款子他便痛快撥出來,搞錢歸搞錢,社稷才是最重的,嘉靖的底線是九邊絕對不能被攻破。

  同樣,為何巡撫權力大,因巡撫是京官派出來的差遣,嘉靖一定信任更了解的人,讓事態儘可能的掌握在手中。

  田公公兀自說道:「九邊一下子多了這麼多款子,各地總兵官如見到魚腥的貓兒.……」

  「喵~」

  聽到魚字,一個雪白小貓從箭簍後探出小腦袋,師爺方才從箭簍子提短矢,竟完全沒注意到有隻貓兒趴著。

  小貓眨眨眼,見沒魚兒吃,縮回去趴著了。

  頓了頓,田公公繼續道,  「打仗好啊,打仗能掙錢。照你說的,互市也能掙錢,但靠互市掙錢費腦子,打仗來錢多快,因此九邊就成了這般形勢,此為其一。」

  說罷,鎮守太監田公公用手指在方盒上盤旋,糖脆梅品相極佳顆顆都長得一模一樣,沒甚區別,非要說個子午卯酉,也僅是這個擺中間,那個擺邊角。挑撿出一粒不當不正的,田公公放入口中,緩慢咀嚼著,給師爺自己琢磨的功夫。

  都是來錢的道兒,自然是哪個快、哪個省心來哪個。

  不得不說,翁萬達想幹的事真難!

  比登天還難!

  如果九邊長城修得固若金湯了,真是好事嗎?

  少頃,師爺張口問道,

  「公公,其二呢?」

  「噗!」

  田公公把果核對著箭簍處一吐,小白貓兒又鑽出來,貢梅的果核兒又大又圓,貓兒用貓爪按在果核兒上自己鬧起來了。

  「其二,便是龍大有年前頭給萬歲爺進了個戰俘,說是打仗抓得,其實那是韃子來求互市的使者,被他抓了送進京。」

  「這!」師爺嚇了一跳,此事他完全不知,師爺還以為只有自己能想出如此損招呢!  「你確定要互市?」

  

  田公公認真看向師爺。

  翌日

  師爺起了個大早,用柳葉枝條蹭了蹭牙,囫圇洗把臉,在侍女的服侍下套進官服,腰間扎條素圈帶,瞅著人模狗樣。

  郝仁彎腰,透過銅盆里的水照了照自己的臉,在心中暗罵,

  「這他娘長得像路人甲,活一回不說貌若潘安,最起碼長得該比楊博那王八強吧!」

  「燕燕!」

  「老爺,奴婢在。」

  「我長得如何?」

  「老爺很有英雄氣概。」燕燕到底是南直隸官坊出來的,說話富有情商。

  「行,這是沒得誇了。」師爺揮揮手,「你連把我當成鄒忌都不願。」

  「奴婢是實話實說,老爺早晚是大英雄。」  「屁的英雄,」師爺笑罵道,「去把沙明傑找來。」

  「是,老爺。」

  沙明傑屁顛屁顛跑來,臉上神采奕奕,照比師爺頂著倆大黑眼圈,瞅著有精氣神多了。

  「咋了?」

  「那個叫安家的富商,你找了沒?」

  「找了。」

  師爺問:「探出底沒有?」

  「探出來了。我初聽名字就覺得耳熟,去查了查,他哥是安國,為江南巨富,江南大半刻書坊全是他家的。但他哥前兩年死了,家業大半給了他哥的兒子安如山,安如山是嘉靖八年進士,現任江西參政,小半則歸了他。聽說這對叔侄可不對付呢。」

  「啊,我也是聽姓安的耳熟……」師爺咂咂嘴,「江西參政,有意思。唉?老沙,你發現沒,全繞不開這幾個地方。」

  「要不說呢!師爺,我見過他了,他很想見你,怎麼說?」

  「上趕子不是買賣,先冷冷他,你和我去總兵衙門一趟唄。」


  「我和你去什麼?」  「娘的,給翁萬達辦了這麼多事,他不給得我身邊人安排安排啊,這點事不明白,誰和他混?」

  沙明傑嘿嘿一樂:「也是。」

  二人直搗黃龍,奔總兵衙門去,離著不遠,走個幾百步就到了,先前和戚繼光打牙的家丁還守在衙門外,他也憋得慌,成天像個樁子似的立在這,找不到個說話的人,一尋到說話的機會便禿嚕禿嚕往外說,嘴上沒個把門的。

  哪怕他一眼看出了來的是新參軍,還例行公事問道,

  「站住!什麼人?!」

  郝仁對他怎可能乖乖回話,抬腳便往衙門裡走。

  家丁覺得受了大辱,但新參軍的凶名早聞名大同,傳聞翁總兵都拿他沒辦法,家丁不敢攔新參軍,於是橫在跟上來的沙明傑面前,

  「什麼人?!總兵衙門豈是你擅闖的?!」

  打狗還要看主人,郝仁自不會裝聽不到,回身繞回來,偷摸朝沙明傑遞了個眼神,倆人在衙門前頭一立,連聲都不吱。

  這一出弄得家丁不會了,翁總兵一早特意交代過,見到新參軍要立刻領進去,家丁被架在那,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恨不得給自己一個大耳貼,心中念叨:這廝咋這么小臉子?!至於嗎!

  到底怕誤了翁總兵的事,家丁覥著臉上前,

  「郝參軍,翁總兵一早便等著您呢。」  郝仁識破家丁的小心思,「認出我來了?」

  「認,認出了。」家丁又補了一句,「我是攔著他。」

  「你認得我,不認得他?」

  家丁搖頭:「沒,沒見過。」

  郝參軍一反常態,沒了猢猻性子,正經教道,「這位是新任的主簿,沙主簿,你不認得?」

  家丁怔住。

  衙門來來往往的面孔他都認得,啥時候多了個主簿?

  「罷,你去問問翁總兵,我在這兒等你回話。」

  家丁張張嘴,見郝參軍低頭看著靴尖,家丁把話咽下,硬著頭皮回衙門找翁總兵。

  望著家丁離開的背影,沙明傑心虛道,

  「能行嗎?」

  「咋不行。」師爺冷冷一笑,「我還要把二狗子安排進來呢,自然還有小光,趙平.……劉瘸子.……哎呀,這麼多人才,我以後要做了大官,準是為國掄才的賢臣!」  聞言,沙明傑腹誹道,

  「你是任人唯親!」

  不過,從中得利自己占一份,沙明傑不再吱聲了。

  似猜到沙明傑心中所想,師爺白了沙明傑一眼,提了提素圈腰帶,

  「不任人唯親,你要我任人唯疏嗎?非得身邊的人都不聽我話,你就開心了?」

  「師爺,我沒這意思。」

  「我看你就這意思。」

  倆人正鬥嘴間,家丁急匆匆從衙門大門遮檐處鑽出來,師爺呵呵一笑,

  「翁總兵還算是個人。」

  家丁訕笑看向郝仁,

  「郝參軍!」

  又看了眼沙明傑,  「沙主簿!」

  「總兵官招呼您二位進去。」

  沙明傑眨眨眼,不知自己何苦讀書考試做官折騰一圈。

  「啪」一聲,郝仁抬手賞了家丁一耳貼,家丁被打懵了,捂著臉茫然看向郝參軍,

  郝仁啐道,「欠管教的狗才!愣著幹什麼?領路!」

  「唉!」

  看這家丁的賤樣。

  師爺嘲笑道:「我沒怎麼讀過書,都知道斯言之玷、不可為也的道理,天天臭嘴像大破鑼,可哪招呼。」

  二人被領進值房。

  「下官郝仁參見翁總兵。」

  「下官沙明傑參見翁總兵。」

  翁萬達正埋案寫著什麼,抽空看了沙明傑一眼,又低頭邊寫邊說道,  「主簿是文官,不好給你安排,你來帳內當個坐營官。」

  「下官謝過總兵。」

  「不算什麼大事。」


  白撿個坐營官的沙明傑有眼色,打個拱退下。

  「你倒好,剛站穩腳跟,就往衙門裡插自己人了?」

  「回翁大人的話,您有句話說得不對。」

  翁萬達抬起頭,似笑非笑看向郝仁,

  「哪句話不對?」

  「下官從沒想過什麼自己人,皆是為大人引進有用的人。」

  翁萬達爽朗大笑,將貼在椅托的後背往前提了提,與布包的靠背離了些距離。

  別看把翁萬達哄開心了,郝仁絲毫不敢放鬆警惕。

  這黑廝心狠手辣啊!  戚繼光想不通胡皋的事,便找師爺問了問,師爺一眼看出來,右衛城參軍胡皋狀似死於其他三位參軍之手,實應死在翁萬達手裡。

  郝仁尚不知身為參軍的胡皋為何不聽調,但有一件事可以肯定,胡皋不是翁萬達的人了。

  其餘三位參軍對胡皋沒多大仇多大怨,要有讎隙,也不會拖到今日,因這仇是被翁萬達勾出來的。

  另三位參軍皆是血氣方剛的武人,天天耐著性子等著翁萬達,翁萬達次次以「胡皋」不在推脫,一來二去,這恨便恨到胡皋身上。

  借刀計使得好不利落!

  果然,笑過後,翁萬達的臉猛地一肅,

  「要你去籌糧,你糧沒籌到,倒給我惹了大麻煩。」

  郝仁回道:「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現在下官籌不到糧,若總兵把我當自己人,下官和您保證,明年這時候一定能湊出來糧食。」

  「你要如何對我保證?」翁萬達不置可否,郝仁確實厲害,但軍屯是九邊一大痼疾,多少任總兵來來去去都沒弄明白,連于謙于少保都只能望洋興嘆,你一個小參軍能辦了?

  郝仁瞳子黑得嚇人,

  冷聲道,

  「先搞倒龍大有!「  聞言,翁萬達怔住。

  又把身子往前傾了傾,

  離後背的秋香色布包更遠了。

  ……

  嘉靖閉著左眼,身子往前傾,手中長矢忽前忽後瞄準。

  啪得一聲。

  以一條漂亮的曲線,穩穩落進雙耳投壺內。

  「中!」原為崇文門提督、現任內官監秉筆太監的馬公公,忙大喜道,「萬歲爺!中了!」

  嘉靖淡淡回道,

  「朕看到了。」

  嘉靖踅到箭簍子處,馬公公忙提著大紅燈籠湊過來照著亮,原來嘉靖正在苑內投壺,為了讓嘉靖看得准,周圍其餘數十小火者皆舉高燈籠,照得西苑似走了水,一片大紅!

  撿起長翎矢,嘉靖用手指彈了彈箭矢杆,走到方才相同的位置,這回是閉上左眼,瞄了兩下,嗖得推出。  噹啷一聲。

  長矢不偏不倚的落進投壺,還挨著方才投進的第一支箭。

  「又中了!」馬公公聲調又高了幾分,哪怕老天有眼,再讓他褲襠間生出個根,他也不比現在激動了,「萬歲爺!又中了!」

  嘉靖勾了勾嘴角,難掩喜意,

  「今日倒是順手。」

  攤開手掌,

  「來,再給朕取來一支。」

  「是!」

  大紅燈籠晃蕩,馬公公快步行到嘉靖身邊,放下燈籠,跪在地上,兩手捧著長矢,高過頭頂,

  「萬歲爺,箭來了。」

  嘉靖用鼻子嗯了一聲,撿起長矢。

  這回他不閉左眼也不閉右眼,要睜著兩隻眼睛,嘉靖盯著投壺,馬公公在旁大氣不敢喘,生怕擾了萬歲爺。  瞄了半晌,

  嘉靖嗖得投出。

  「又中了!」

  喜已到極致,有些不夠看,馬公公竟帶上哭腔,顫聲道,

  「萬歲爺!連中三支!」

  嘉靖喜色從龍眸中漾出。

  一甩道袍袖子,朗聲道,

  「不是朕的箭在找投壺,看來,是投壺在找朕的箭啊。」


  馬公公為新晉的大內中貴,與嘉靖打交道還少,聽了個模稜兩可。

  嘉靖負手轉過身,馬公公會意,

  這是要秦王負劍了!

  背著身投!  「萬歲爺,箭。」

  嘉靖撿起。

  正瞄準著,馬公公突然打斷,試探問道,

  「萬歲爺,投壺滿了,奴才去撿出來吧。」

  「去。」嘉靖吐出一個字,乾淨利落。

  「是。」

  嘉靖身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四周提著大紅燈籠的小火者皆兩眼似窟窿,空洞的往前看,瞅著瘮人!

  「萬歲爺,收拾好了。」

  馬公公只撿出兩根長矢,還有一根留在投壺內呢!

  「你站遠些,朕別傷到你。」

  「是。」  馬公公彎著腰,用手虛抓投壺中的長矢。

  隨著嘉靖的奮力一擲,馬公公配合著用長矢在投壺中晃蕩出「噹啷」一聲。

  嘉靖這支長矢擲得不著邊際,離投壺遠了一大截,落在小火者腳下,小火者不動聲色用腳把長矢一踩一勾,踢到身後藏著。

  嘉靖沒急著轉身。

  「中了嗎?」

  「中……中了!」

  馬公公的聲音從嘉靖身後側面挺遠的位置傳來。

  嘉靖看向眼前一排點著燈籠的小火者,

  「你們看看,中了嗎?」

  小火者們齊聲道,

  「中了!」

  嘉靖露出整齊森白的牙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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